春游这天,正是晴空万里。
路垚和乔楚生一同出府,一个上了马车,一个走到马前。
“将军。”卢阿斗朝他举着那张弓,“可别忘了正事。”
乔楚生眯了眯眼睛,神色锐利,好半天才接过他手里的弓,翻身上马,“出发!”
春游的人马浩浩荡荡,朝着郊外前行。
这次随行的女眷不多,白幼宁是其中之一。
越往北走,路垚就越觉得冷,就连掀开马车窗帘看风景的心情都没了,缩在马车里捂着手炉取暖。
乔楚生骑着马走在前面,身旁是太子,二皇子,还有谢臻。
谢臻朝身后路垚的马车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怡亲王此行是何苦,对他来说,北奈山可不是个能施展拳脚的地方。”
乔楚生笑了笑,“那是比不得谢侯爷,谢侯爷驰骋北奈山多年,自然是威风的很。”
言下之意就是他白担一个护国侯的名,风头只能在山上出而已。
“你……”谢臻刚要反驳,太子出言打断道,“乔将军好一张利嘴,不知道你的箭,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厉害。”
说完便纵马先行,谢臻白他一眼追了上去,二皇子路过他朝他点了点头,也追了上去。
行至半山腰的行宫,陛下嘱咐他们万事小心,切不可随意杀生,众人一一应下,便迫不及待的结伴踏青。
路垚先跑去行宫找斗篷,有点冷,他还没适应过来。
乔楚生不紧不慢的在院中等他戴上斗篷。
没多时白幼宁找了过来,“哥,要不咱们一块?”
还没等乔楚生开口,路垚就从屋里出来了,“行啊行啊,正好我跟这木头话不多。”
乔楚生无奈,只好同意。
北奈山很大,白幼宁和路垚在前面,叽叽喳喳的边走边聊。
路垚问他乔楚生小时候的糗事,白幼宁毫不吝啬的全部贡献,惹得路垚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笑话他一顿。
微风卷起暖阳,伴随着路垚的笑声越飘越远。
白幼宁跟路垚一样,从小娇生惯养,长这么大就是三脚猫的功夫混荡。
……
说不准白幼宁还比路垚强一点。
果然踏青踏了没多久,白幼宁就嚷着累了,虽然路垚也勉勉强强,但是不耽误他嘲笑白幼宁。
乔楚生示意卢阿斗送她回去,卢阿斗拱手,“将军放心。”
而后抬眼盯着乔楚生,交换了眼神。
乔楚生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白幼宁摆摆手,“那我们就行宫再见了。”
路垚乐呵呵的跟她摆摆手。
乔楚生上前一步站到路垚身侧,“你怎么样?还要爬吗?”
路垚虽然也累,但是好不容易身子骨暖和了起来,这下又没有了白幼宁,和乔楚生单独踏青好像诱惑力也挺大的……
他摇摇头,把这羞耻的想法甩出去,寻着一旁的石头坐了下来,“要不先歇会儿?”
乔楚生点点头,“好。”说完便拆下身上的水壶递给他。
路垚愣了愣,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乔楚生此时已经搭好了弓,正在试着瞄准。
路垚起身,“这……陛下不是说不让杀生的?”
“我没打算杀生,”他收回弦,“本就是带你出来练习的,总是对着死靶没用,你看这些树叶,正好给你练手。”
路垚看着随风飘动的树叶,眼皮跳了跳,“我觉得我不行……”
“你可以的。”
乔楚生不由分说的拉着他的手搭上弓。
温热感自指尖蔓延全身,路垚连耳朵尖都发起热来,心里却异常的平稳,沉浸在檀木香的安全感中,就连不远处斑驳树影下的那抹暗蓝色身影他也没有注意到。
还未等路垚看清,手里的箭就已经飞了出去,直到那抹身影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摔在地上。
“侯爷!”
“小侯爷!”
“刺客!有刺客!”
惊恐的声音此起彼伏,路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路垚抖了抖嘴唇,“我……误伤了谢臻?”
乔楚生看起来却没有一点惊讶,甚至细心的将自己的弓收起来,“是吗?要不我们过去看看吧。”
被吓懵的路垚未曾察觉出乔楚生这个反应中的不对劲,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闯了祸。
胡竹轩是先皇赐的护国侯,有丹书铁券护身,且不说谢臻是死是活,单这一箭射中他,就够胡竹轩拉着皇帝计较个三天三夜的。这等开国功勋,陛下总是要给几分面子的,若是老侯爷自己懂事还好,若是非要讨个说法,搬出丹书铁券来,那路垚是逃不掉的偿还这次失误。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牵连了乔楚生。
他望了望走在自己身侧的乔楚生,心里有一些慌,刚冒出来的暖意已经全都消散,浑身又发起冷来。
直到掌心一热,是乔楚生握住了他的手。
那粗砺的手掌隔着厚茧传递着令人安心的触感,路垚心里这才松了一点。
好在谢臻只是伤了肩膀,那箭实在刁钻,差一点便中了他的心脏。
里面太医满头大汗的替他拔出箭头处理伤口。
外头路垚和乔楚生在行宫的大殿中跪的齐齐整整。
陛下的脸色黑的如同路垚带来的香炭,一言不发的盯着二人。
直到太医传话说谢小侯爷挺过了凶险,捡回一条命,殿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一些。
此时也已是月头高悬。
陛下的眼睛从乔楚生身上转到路垚身上,“说说吧,怎么突然想起来练箭了?”
路垚抿了抿唇,“回父皇,就是好奇……”
“陛下,”乔楚生出言打断,“是臣自作主张,想着教王爷练习箭术,毕竟臣这将军府大都是武台木桩,实在没什么好玩意儿,就想着王爷平常也能借此消遣消遣。在府里都是用的草靶子,王爷好容易出来踏青一回,便想着来练练手,不成想竟误伤了小侯爷。”
陛下又看向路垚,“是这样吗?”
路垚点了点头,手心沁出了冷汗。
此时禁卫军统领站了出来,“陛下,臣刚才接小侯爷回来时曾经观察过小侯爷的伤口,那个力道和准头不像是怡亲王殿下这种初学者能够射出的,倒像是……”他看了看乔楚生,没再说下去。
乔楚生挺了挺胸膛,“当时是臣,握着王爷的手射的箭,大统领原来…连这等情趣都要管?”
大统领朝陛下弓了弓身,“臣不敢。”
陛下眯了眯眼睛,和大统领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在思量乔楚生做这件事的可行性。
如果乔楚生说的是实话,那恰恰证明了那天皇宫内的刺客不是他。
毕竟如果当时宫内的刺客是他的话,凭大统领那个手劲儿扔出的飞镖,这几天之内乔楚生都不会有如此凶狠的准头和力气将谢臻伤的这么重。
陛下叹了口气,“你们让朕说什么好。伤了谢臻,即便能过去朕这一关,老侯爷也不会答应。若他非要讨个说法……”
“陛下,”乔楚生抬手作揖,“臣自会去向老侯爷请罪。”
其实,陛下和大统领忽略了一个问题,皇宫闹刺客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在这好几天里,大统领因为没有抓到刺客受了罚,乔楚生即便中了大统领的飞镖,也因为常年的边关磨练而皮糙肉厚的基本痊愈。
他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受伤以后恢复的快。
这听起来有点心酸,却正因为如此成功的躲过一次猜忌。
陛下摆摆手示意乔楚生退下,“垚儿,你留下,朕有话问你。”
路垚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轻点了点头,
无声的安慰让路垚心里放松了一些。
他目送乔楚生离开,他也知道自己的父皇想问什么。
果然,陛下手指轻敲了敲桌面,“朕问你,这箭真的是乔楚生带着你射出去的?”
路垚点点头,“大统领不是说了吗,儿臣这种初学者,没有这样的准头和力度。”
“那皇宫闹刺客那日,乔楚生他……”
“父皇,”路垚抬起头平静的看着他,“那天大统领排查的时候去过我的霁阳宫了,”他看向大统领,“大统领不是看见我们在做什么了吗?”
“……”大统领脸上一热,连忙站出来拱手,“是,陛下,当时王爷确实跟将军在一块……”
陛下眯了眯眼睛,眼神在他俩游转了好半天,才开口道,“也罢,垚儿,你别忘了你该做的。”
路垚躬身,“儿臣不敢。”
卢阿斗拿着剑站在凉亭下,气的牙痒痒,“将军,当初可是您出的这个主意。借王爷之手杀了谢臻,也算是他胡竹轩罪有应得,到时候他闹到陛下那里,反正不会株连,王爷是死是活都和咱们没有关系,也正好洗清您皇宫刺客的嫌疑,一举三得您到底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乔楚生皱眉,“不杀谢臻,我也照样能问出我想要的。”
“……您对王爷动了心?”
“……”乔楚生不置可否。
“当初您是怎么跟相爷保证的?!”卢阿斗恨铁不成钢,“老将军英灵在上啊!”
“放肆!”乔楚生愤然转头盯着他,“卢阿斗,摆清楚你的身份!如何做事我自有分寸,如果此事真跟皇家有关,我自然会跟怡亲王一刀两断。此时事情还有待查证,谢臻也并非十恶不赦,没必要非得牺牲无辜之人。”
“……”卢阿斗大概是跟着乔楚生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他嘴里听到这种仁义之话,他学问不高,实在找不出什么形容词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就是觉得这比吃了排头兵大利做的水仙酥还难以下咽。
卢阿斗最终是拱了拱手,“将军决断,自有将军的道理。属下知错。”
然后便隐于黑暗,专心护卫去了。
乔楚生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天上的月亮发起了呆。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只是突然之间,脑海闪过从军之前白丞相语重心长嘱咐他的一句话,他说,“自古忠孝两难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