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四川巴中师管区的营房便泛起了动静,一排宿舍的木窗透着灰白的光。士兵们打着哈欠从通铺爬起来,粗布军衣窸窣作响。
中尉排长王传德伸着懒腰,打了一串绵长的哈欠
王传德哎哟——老马,老马!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正往脚上套草鞋,闻声扭头)马……(随即拍了下大腿)哎,老大哟,你怕不是喝了隔夜酒还没醒哦?那老马早走球了!这阵仗,保不齐正搂着哪个寡妇焐炕呢!
乌鱼头他呀,十有八九是寻快活去咯,(他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学女人腔)哎哟,我的幺妹儿喂——
士兵们被逗得一阵哄笑,粗嘎的笑声撞在土墙回荡。
王传德(王传德摸着光溜溜的秃脑门,嘿嘿直笑)哦豁哈哈哈,忘了忘了!狗日的重色轻友,过命的交情还抵不上个烂寡妇!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系着腰带,瓮声瓮气地接话)哎,老大,咱们这些老弟兄里就你资格最老。那马老四本就是老兵油子,出了名的婆娘迷,见了女人比见了亲达还热乎!
王传德(王传德站起身)唉,他娘的,老子是光棍一条,他倒好,婆娘迷一个!老子嘛,就是个单身鬼咯!
乌鱼头对头!老马这老不羞的,这把岁数了还惦记娶媳妇!
王传德(王传德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懒得管他!走,出操去!
说罢,他带着一排士兵往操场走去,粗布鞋踩在泥地上,踏出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另一边,吴德庆和胡桃终于到了巴中县地界。眼前横着一条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岸边的芦苇丛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吴德庆(吴德庆望着河面)这河看着不深,应该能蹚过去。
说罢便抬脚走进水里,皮靴瞬间被浸湿
胡桃蹲下身脱掉布鞋,露出的脚丫小巧玲珑,脚背白皙,脚趾甲透着淡淡的粉,像沾了晨露的珍珠。她拎着鞋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
吴德庆桃妹子,小心一点,别摔倒了!
吴德庆回头喊了一声,脚下的卵石有些滑,他稳稳地往前走。
胡桃(胡桃赶紧跟上,小步挪着,生怕滑倒)来了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蹚过河流,水花在脚边泛起细碎的涟漪。终于到了对岸,吴德庆先上了岸,回头伸手要扶胡桃。胡桃借着他的力,快步踏上岸边的草地,裤脚已湿了大半。
吴德庆(吴德庆拿起她的布鞋,蹲下身帮她穿上)穿好咯。
胡桃(胡桃甩了甩脚上的水,脸上带着笑意)谢谢哥哥!
吴德庆(吴德庆直起身)谢啥子!走,往前面再走走,就到巴中了。
两人并肩往远处的县城走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农家院子用黄泥夯实的院墙圈着,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玉米秆,三只芦花母鸡正低头在院坝里啄食,偶尔扑腾着翅膀扬起细尘。退伍后的马老四脸上添了些皱纹,却依旧透着硬朗,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土布短褂,头上裹着块白布帕子,和30多岁的黄幺妹儿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
马老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元,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马老四幺妹儿,你说过的,我凑够30个大洋,你就嫁给我。你看,30个,一个都不少。
黄幺妹儿梳着油亮的发髻,耳后别着朵小雏菊,她看着银元,指尖轻轻绞着围裙
什么都是马四哥,我也想嫁你,可你为啥要退伍?好好的兵不当了?
马老四(马老四的声音弱了些)幺妹儿,不是哥不想当……
什么都是(黄幺妹儿抬眼瞅他)是部队嫌你老了,扛不动枪了?
马老四(马老四尴尬地笑了笑)那……那倒不是。
什么都是(黄幺妹儿追问)难道是要打仗了,你怕死?
马老四(马老四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不是不是!哥咋会怕死?当年打军阀的时候,枪子儿擦着耳朵飞都没虚过!哥就是……就是想娶你,守着你过安生日子。
什么都是(黄幺妹儿往他身边凑了凑)马四哥,你说话咋吞吞吐吐的?有啥子话就直说嘛。
马老四(马老四挠了挠头,帕子滑到颈后)哥是怕你嫌我没本事,给不了你好日子。
什么都是(黄幺妹儿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哎呀,你咋这么傻哟!你要是在部队混得风生水起,我还不敢嫁你呢,怕你嫌我土气。
马老四(马老四一听,腰杆都直了)幺妹儿,你说的是真的?真愿意嫁我?
什么都是(黄幺妹儿点头)当然是真的。只要你真心待我,我就真心待你。不过……30个大洋不够,想娶我,再拿10个来(说完起身就往屋里走)
马老四(马老四高兴得一拍大腿,银元在布包里叮当作响)幺妹儿放心,哥一定凑齐!这军装,我重新穿起挣钱去(说着转身就往外冲,褂子下摆都被风掀起)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吴德庆和胡桃终于到了巴中县城。青砖砌的城门楼子上爬着些青苔,“巴中县”三个大字透着岁月的沉实。
吴德庆(吴德庆望着门楼)龟儿子,老子总算回屋了!
他带着胡桃走进城,街上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惊堂木响,满街都是川音的吆喝。
胡桃(胡桃东张西望)哇,这就是哥哥的家乡?好热闹啊!
吴德庆(吴德庆看着往来的人群,脸上漾着笑意)是啊,这就是巴中。虽说没成都名气大,外头人都叫它小上海呢。
胡桃(胡桃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小上海,真有上海那么繁华?
吴德庆那倒没得,上海是国际大都市,繁华多了。但巴中自有它的好。
吴德庆带着她走到一家杂货店门口,门楣上挂着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胡桃盯着杂货店里琳琅满目的货物——搪瓷缸、粗布、针线,还有挂在墙上的油纸伞,忍不住惊叹
胡桃哇,好多东西啊。
吴德庆(吴德庆走进店,对柜台后拨着算盘的老板说)李老板,来两包老刀牌。
什么都是(老板抬头见是他,笑着应道)吴少爷回来了?刚从武汉那边回来?
吴德庆(吴德庆接过香烟)嗯,刚到。
什么都是(老板擦了擦柜台)快带妹子逛逛去。
吴德庆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胡桃正踮脚看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被他一拉才回过神,小跑着跟上
胡桃哥哥,这里的人说话跟你好像哦!
吴德庆(吴德庆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那是自然,都是乡里乡亲的。走,哥带你去我家。
胡桃的脚步更欢了,辫梢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眼里的巴中县城,满是新鲜与暖意。
飞云商会的门楼气派,朱漆大门上挂着铜环,门楣上“飞云商会”四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院内青石板铺地,几株桂树正吐着细碎的金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伙计们有的扛着货箱,有的在账本上写写画画,见吴德庆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招呼
什么都是大少爷,您回来啦!
吴德庆(吴德庆笑着点头)都忙着吧,不用管我(说罢带着胡桃往里走)
胡桃攥着衣角,有些拘谨地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院里的景致——走廊上挂着晾晒的药材,墙角摆着几缸泡菜,处处透着生活的暖意。
后院的老槐树下,吴德庆的父亲正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白须在风里轻轻飘。
吴德庆妈老汉儿(吴德庆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什么都是(老人睁开眼,看见他,蒲扇停了停,慢慢坐起身)庆娃子,你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儿子)这一年不见,瘦了不少。一会儿让你妈给你炖锅腊肉。
吴德庆(吴德庆笑了笑)我没事,老汉儿,别操心,我妈呢?
什么都是在屋里忙活呢(老人说着,目光落在吴德庆身后)
胡桃悄悄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老人。
吴德庆(吴德庆侧身让开)桃妹子,这是我爹!
胡桃(胡桃红着脸走出来,小声喊)伯……伯父好。
什么都是(老人捋了捋胡须,看着她笑)小姑娘长得真俊。是哪儿人啊?
胡桃(胡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是武汉人。
什么都是(老人点点头)武汉是个好地方。怎么跟庆娃子到巴中来了?
胡桃(胡桃的声音更小了)我们……在战场上认识的。
什么都是(老人看向儿子)哦?认了我家庆娃子当哥哥?说说,咋认识的?
吴德庆在武汉的时候,她被鬼子追,我顺手救了她,就认了个妹妹。
胡桃(胡桃连忙点头)庆哥哥很照顾我。
什么都是这小子从小就热心。(老人笑了,又对吴德庆说)可不能欺负人家姑娘。
吴德庆老汉儿,你儿子哪是那种人。(吴德庆无奈地笑,又对胡桃说)别往心里去,我爹就爱说笑。
胡桃伯父说得对,庆哥哥对我可好了。
什么都是(老人站起身)懂事的姑娘,走,进屋吃饭。
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腊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什么都是(吴德庆的母亲正端着碗泡菜出来,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哎哟,庆娃子回来了,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跟水葱似的!
吴德庆妈,这是桃妹子,我认的妹妹。
胡桃伯母好,我叫胡桃。
什么都是好好好,桃妹子这名字真好听。(吴德庆母亲拉着她的手往桌边带)快坐快坐,刚蒸的米糕,尝尝。
胡桃挨着吴德庆坐下,看着桌上的腊肉、香肠、蒸南瓜,鼻尖微微发酸。
吴德庆(吴德庆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声音有些沉)妈老汉儿,我和弟娃儿不在,你们受累了。
什么都是(母亲拍了拍他的手)瓜娃子,说啥呢。你们为国家打仗,保百姓平安,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什么都是(父亲也点头)在外头苦吧?兄弟们都好吗?德明呢?
吴德庆(吴德庆的笑淡了,沉默片刻,低声说)德明他……为国捐躯了。
什么都是(母亲手里的碗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你说啥?德明他……
吴德庆(吴德庆的眼眶红了)在武汉战场,几千人的队伍,活下来的就我和桃妹子。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胡桃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着安慰。
什么都是(母亲捂着嘴,眼泪掉下来)我的儿啊……庆娃子,有空去看看你手下弟兄们的妈老汉儿,替我们带句话。
吴德庆我会的,德明是英雄,弟兄们也一样,死得其所。
什么都是(父亲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好好的。已经没了一个弟弟,不能再出事了。
吴德庆(吴德庆站起身,握住父母的手)妈,老汉儿,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给你们养老送终。
什么都是(母亲抚摸着他的脸颊,泪水涟涟)好孩子,妈信你。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饭菜的热气,缠缠绕绕,像化不开的亲情。
夜里,巴中县城吴府的一间卧房里,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案头的煤油灯映着墙上的字画,光影柔和。胡桃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旗袍,领口和开叉处绣着淡青的花纹,脚上是一双带金色饰扣的红棕色皮鞋,头发梳成双马尾,俏皮又雅致。她脱掉鞋子,露出的脚丫小巧玲珑,肌肤白皙如玉,脚趾甲粉嫩可爱,正坐在床沿晃着脚,眼神里满是期待。
吴德庆推门进来时,已换上一身浅灰色的少爷装,长衫质料顺滑,腰间系着黑缎腰带,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军装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他看到胡桃的模样,嘴角漾起笑意
吴德庆桃妹子,怎么还没睡?
胡桃(胡桃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晃着脚丫子说)哥哥,我在等你呢。
吴德庆(吴德庆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等我做什么?
胡桃(胡桃的声音软软的)我想和哥哥一起睡。
吴德庆(吴德庆愣了一下,有些惊讶)这……不太合适吧?
胡桃(胡桃立刻嘟起嘴)哥哥是嫌弃我吗?
吴德庆不是不是,我是觉得……咱们毕竟不是亲兄妹,男女有别,这样不太好。
胡桃(胡桃眨着大眼睛)哥哥就陪我一晚嘛(说着就往他身边挪)
吴德庆(吴德庆见状赶紧站起来)哎哎,桃妹子,你别这样……
胡桃(胡桃却不依不饶,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声音更软了)哥哥,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
吴德庆看着她委屈又期待的模样,心终究是软了,叹了口气
吴德庆好好好,答应你!
胡桃(胡桃瞬间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扑到床上钻进被窝)
吴德庆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脱掉外套,躺在她身边。
胡桃(胡桃凑过来,仰着小脸问)哥哥,给我讲个故事呗?
吴德庆想听什么?
胡桃就讲你以前打仗的故事吧。
吴德庆(吴德庆笑了笑,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好。那我给你讲讲娘子关和淮南的仗……
胡桃乖巧地趴在他怀里,听得格外认真。
吴德庆民国二十六年,军校突然提前结业。因为小鬼子打来了,国家有难,我们这些学员都被分到了各个部队。
胡桃(胡桃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提前结业呀?
吴德庆(吴德庆摸了摸她的头)国难当头,没时间慢慢教了。中央军嫌我资历浅不收,我就去了川军,在149团一营三连当副连长,然后出川抗日。我们从四川徒步过秦岭,走了一个月到宝鸡,又去西安换装备,结果……
胡桃结果怎么了?
吴德庆装备没换成,被分到二战区阎长官那里,过风陵渡黄河支援山西,想着在山西换装备,结果只换来一挺机枪、一箱手榴弹。我们连就靠这些,还有汉阳造、老套筒,子弹也少,数九寒天兄弟们穿着单衣草鞋,拼刺刀三个打不过一个鬼子,得五个人合力。好多兄弟没见到鬼子面就没了……
胡桃那你们一定很苦吧?
吴德庆(吴德庆叹了口气)苦是其次。最糟的是鬼子炮弹跟不要钱似的落,我们连加上收留的晋绥军,从一百多人打到只剩76个。后来团长让我带敢死队端鬼子炮兵阵地,那里有一个中队两百多人……
胡桃(胡桃捂住嘴,满眼震惊)两百多人?那怎么打得赢?
吴德庆兄弟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们分散开进攻,子弹,手榴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受伤的兄弟拉响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最后是赢了,可我们连活着的就剩11个,包括我……
胡桃(胡桃听得有些哽咽,眼眶泛红)哥哥,你们太不容易了……
吴德庆(吴德庆抱紧她)这就是战争,后来阎长官怕我们抢地盘,把我们赶出山西,我在山东敌占区打了几个月游击,又去参加淮南阻击战……
胡桃(胡桃一脸崇拜)哥哥真伟大。
吴德庆(吴德庆笑了笑,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不算伟大,只是做了该做的。好了,睡觉。
胡桃(胡桃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软糯)哥哥,晚安。
夜色深沉,卧房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煤油灯的光晕在纱帐上轻轻晃动,将这对“兄妹”的身影温柔地拢在其中。
次日,河南信阳某阵地被盛夏的暑气包裹,亚热带向暖温带过渡的气候让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热的闷感。阵地周遭的土坡被炮火犁得焦黑,沙袋工事东倒西歪,断木和弹壳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远处的稻田蒸腾着热浪,与硝烟混作一团。
西北军的士兵们正与日军展开白刃战。他们握着大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日军的刺刀碰撞出刺眼的火花。喊杀声淹没了蝉鸣,肢体碰撞的闷响在阵地上此起彼伏,场面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个小时后,战斗终于沉寂。阵地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将干涸的泥土染成暗红,苍蝇在腐臭的空气中嗡嗡盘旋。
忽然,一具日军士兵的尸体微微动了动。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尸体堆里挣扎着爬出——是42岁的西北军秃头上尉柴二旺。他的军衣被弹片撕得破烂,血污糊满了脸颊,却掩不住眼神里的坚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伤口,却硬是挺得笔直。
柴二旺缓缓脱掉破烂的军服,露出了浑身贲张的肌肉。那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鲜血顺着沟壑般的纹理缓缓滴落,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每一寸都刻着战场的磨砺。
他粗重地喘着气,目光扫过阵地,最终落在一把半埋在土里的大刀上。他踉跄着走过去,弯腰捡起,刀柄上还残留着战友的体温。 柴二旺将大刀扛上肩头,刀身与肌肉的接触让他疼得龇了下牙,却依旧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背影在空旷的阵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座移动的血肉丰碑,朝着远方的硝烟深处,一步步坚定地迈进。
四川巴中师管区的操场,是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四周长着些半人高的芭茅,远处的山影在亚热带季风的湿热空气里泛着层淡青。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烈,晒得地面腾起丝丝热气,新兵们身上的粗布褂子很快就洇出了汗印。
王传德背着手,手里的牛皮带被他攥得死紧,一摇一晃地走到新兵队列前。他盯上一个抬手擦汗的新兵,皮带梢子“啪”地抽在对方手背上
王传德手给老子放下去!
那新兵吓得一哆嗦,赶忙垂手站直。
队列里,周大山穿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黑布褂,络腮胡茬子扎得脸生疼,他旁边的莽娃一身棕色短打,正紧张地扣着衣角。
王传德(王传德的目光扫过一个插着兜的新兵,嗓门陡然拔高)手掏出来!
那新兵虽满脸不服,到底还是慢吞吞地把双手交了出来。
王传德都听好!稍息!
王传德的命令刚落,新兵们稀稀拉拉地出脚——有的出了右脚,有的却把左脚伸了出去,场面顿时有些滑稽。出左脚的几个新兵涨红了脸,悄悄把脚往回收。
王传德立正
王传德一声吼,新兵们慌忙调整姿势,却站得歪七扭八,有的肩膀高有的肩膀低。
王传德向右转!
命令再下,新兵们更是乱了套——有的转得太快差点摔倒,有的半天没转过去,还有的干脆转错了方向。
旁边树荫下的老兵们看得直乐,又不敢大声,只捂着嘴偷笑。
王传德(王传德的脸黑得像块炭,指着新兵们骂道)都他妈怎么转的?说了一百回了,就给你王爷我记不住?
新兵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王传德(王传德走上前,抬脚就踹向莽娃)你他妈怎么转的?
莽娃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传德(王传德用皮带指着他)你是头蠢猪吗?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学不会!
莽娃咬着牙爬起来,刚站直又被王传德踹了一脚
王传德站好!别他妈丢人!
周大山(周国涛)(周大山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扶住莽娃)长官,他还是个娃!
王传德(王传德眼睛一瞪)老子就踹他了,咋的?今天就让他知道花儿为啥这么红!(说着又拿皮带抽向周大山)就你充大个是吧?给老子站好!
周大山死死盯着王传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周大山猛地低下头,指节却越攥越紧。
王传德(王传德也瞪着他)你他妈瞪我干啥?不服气?(他拿皮带指着周大山)你还充大个?(皮带梢子狠狠抽在周大山胳膊上)再瞪我一眼试试!
树荫下的老兵们开始小声议论
赵自新(赵自新挤眉弄眼地说)你看这大胡子,傻不傻?
乌鱼头可不嘛,这大个子就是个憨包!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捂着嘴笑)这大个儿怕是不知道王老大的厉害哦……
王传德(王传德走到周大山面前,踮着脚扯着嗓子)瞧你长得跟座山似的,不服气是不是?
周大山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王传德(王传德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他妈倒是说话啊!哑巴了?不服气就说!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赶紧跑过来打圆场)老大消消气,消消气!(看向新兵们)我说你们这帮娃就是欠收拾,把我们老大气成这样……
赵自新(赵自新也凑过来)排长别气了,别气了
王传德(王传德指着周大山)大个子,告诉你,老子以前打军阀的时候,剥皮抽筋的事没少干!你要是不识相,今天就让你尝尝杀猪刀的厉害(他晃了晃手里的皮带,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莽娃(莽娃小声问周大山)周大哥,王排长这是咋了?
周大山(周国涛)烟瘾上来了。
莽娃啥烟这么大瘾?
周大山(周国涛)鸦片,老兄弟劝不住,他抽上瘾了,不抽就浑身难受,脾气能不暴躁吗……
赵自新(赵自新凑到王传德身边)老大,来一口不?(又瞥了眼周大山他们)我说你们这帮乡下人就是欠揍……老大,下回我帮你收拾他们!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摆摆手)去去去,一边耍去!赶紧给老大烧烟泡子去!
赵自新乐颠颠地跑开了。
王传德(王传德摆了摆手)今儿个……解散!解散!
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散开。乌溪明跑过来扶着王传德也走了。
陈万红(陈卫)(陈万红朝周大山招招手)大个子,过来过来!
周大山走到他面前,陈万红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万红(陈卫)你碎怂胆子不小,敢跟我们排长瞪眼!我看你是攒劲的很,好汉不吃眼前亏,跟他较啥劲?该低头时就低低头。走,我带你去领军装!
周大山没说话,默默跟着陈万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