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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归家

决战河山之青山为证2

次日天刚蒙蒙亮,四川巴中师管区的营房便泛起了动静,一排宿舍的木窗透着灰白的光。士兵们打着哈欠从通铺爬起来,粗布军衣窸窣作响。

中尉排长王传德伸着懒腰,打了一串绵长的哈欠

王传德
王传德

哎哟——老马,老马!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正往脚上套草鞋,闻声扭头)马……(随即拍了下大腿)哎,老大哟,你怕不是喝了隔夜酒还没醒哦?那老马早走球了!这阵仗,保不齐正搂着哪个寡妇焐炕呢!

乌鱼头
乌鱼头

他呀,十有八九是寻快活去咯,(他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学女人腔)哎哟,我的幺妹儿喂——

士兵们被逗得一阵哄笑,粗嘎的笑声撞在土墙回荡。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摸着光溜溜的秃脑门,嘿嘿直笑)哦豁哈哈哈,忘了忘了!狗日的重色轻友,过命的交情还抵不上个烂寡妇!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系着腰带,瓮声瓮气地接话)哎,老大,咱们这些老弟兄里就你资格最老。那马老四本就是老兵油子,出了名的婆娘迷,见了女人比见了亲达还热乎!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站起身)唉,他娘的,老子是光棍一条,他倒好,婆娘迷一个!老子嘛,就是个单身鬼咯!

乌鱼头
乌鱼头

对头!老马这老不羞的,这把岁数了还惦记娶媳妇!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懒得管他!走,出操去!

说罢,他带着一排士兵往操场走去,粗布鞋踩在泥地上,踏出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另一边,吴德庆和胡桃终于到了巴中县地界。眼前横着一条河,河水清澈,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岸边的芦苇丛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望着河面)这河看着不深,应该能蹚过去。

说罢便抬脚走进水里,皮靴瞬间被浸湿

胡桃蹲下身脱掉布鞋,露出的脚丫小巧玲珑,脚背白皙,脚趾甲透着淡淡的粉,像沾了晨露的珍珠。她拎着鞋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脚。

吴德庆
吴德庆

桃妹子,小心一点,别摔倒了!

吴德庆回头喊了一声,脚下的卵石有些滑,他稳稳地往前走。

胡桃
胡桃

(胡桃赶紧跟上,小步挪着,生怕滑倒)来了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蹚过河流,水花在脚边泛起细碎的涟漪。终于到了对岸,吴德庆先上了岸,回头伸手要扶胡桃。胡桃借着他的力,快步踏上岸边的草地,裤脚已湿了大半。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拿起她的布鞋,蹲下身帮她穿上)穿好咯。

胡桃
胡桃

(胡桃甩了甩脚上的水,脸上带着笑意)谢谢哥哥!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直起身)谢啥子!走,往前面再走走,就到巴中了。

两人并肩往远处的县城走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农家院子用黄泥夯实的院墙圈着,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玉米秆,三只芦花母鸡正低头在院坝里啄食,偶尔扑腾着翅膀扬起细尘。退伍后的马老四脸上添了些皱纹,却依旧透着硬朗,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土布短褂,头上裹着块白布帕子,和30多岁的黄幺妹儿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

马老四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白花花的银元,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马老四
马老四

幺妹儿,你说过的,我凑够30个大洋,你就嫁给我。你看,30个,一个都不少。

黄幺妹儿梳着油亮的发髻,耳后别着朵小雏菊,她看着银元,指尖轻轻绞着围裙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马四哥,我也想嫁你,可你为啥要退伍?好好的兵不当了?

马老四
马老四

(马老四的声音弱了些)幺妹儿,不是哥不想当……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黄幺妹儿抬眼瞅他)是部队嫌你老了,扛不动枪了?

马老四
马老四

(马老四尴尬地笑了笑)那……那倒不是。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黄幺妹儿追问)难道是要打仗了,你怕死?

马老四
马老四

(马老四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不是不是!哥咋会怕死?当年打军阀的时候,枪子儿擦着耳朵飞都没虚过!哥就是……就是想娶你,守着你过安生日子。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黄幺妹儿往他身边凑了凑)马四哥,你说话咋吞吞吐吐的?有啥子话就直说嘛。

马老四
马老四

(马老四挠了挠头,帕子滑到颈后)哥是怕你嫌我没本事,给不了你好日子。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黄幺妹儿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哎呀,你咋这么傻哟!你要是在部队混得风生水起,我还不敢嫁你呢,怕你嫌我土气。

马老四
马老四

(马老四一听,腰杆都直了)幺妹儿,你说的是真的?真愿意嫁我?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黄幺妹儿点头)当然是真的。只要你真心待我,我就真心待你。不过……30个大洋不够,想娶我,再拿10个来(说完起身就往屋里走)

马老四
马老四

(马老四高兴得一拍大腿,银元在布包里叮当作响)幺妹儿放心,哥一定凑齐!这军装,我重新穿起挣钱去(说着转身就往外冲,褂子下摆都被风掀起)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吴德庆和胡桃终于到了巴中县城。青砖砌的城门楼子上爬着些青苔,“巴中县”三个大字透着岁月的沉实。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望着门楼)龟儿子,老子总算回屋了!

他带着胡桃走进城,街上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茶馆里传出说书人的惊堂木响,满街都是川音的吆喝。

胡桃
胡桃

(胡桃东张西望)哇,这就是哥哥的家乡?好热闹啊!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看着往来的人群,脸上漾着笑意)是啊,这就是巴中。虽说没成都名气大,外头人都叫它小上海呢。

胡桃
胡桃

(胡桃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小上海,真有上海那么繁华?

吴德庆
吴德庆

那倒没得,上海是国际大都市,繁华多了。但巴中自有它的好。

吴德庆带着她走到一家杂货店门口,门楣上挂着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胡桃盯着杂货店里琳琅满目的货物——搪瓷缸、粗布、针线,还有挂在墙上的油纸伞,忍不住惊叹

胡桃
胡桃

哇,好多东西啊。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走进店,对柜台后拨着算盘的老板说)李老板,来两包老刀牌。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老板抬头见是他,笑着应道)吴少爷回来了?刚从武汉那边回来?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接过香烟)嗯,刚到。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老板擦了擦柜台)快带妹子逛逛去。

吴德庆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胡桃正踮脚看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被他一拉才回过神,小跑着跟上

胡桃
胡桃

哥哥,这里的人说话跟你好像哦!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那是自然,都是乡里乡亲的。走,哥带你去我家。

胡桃的脚步更欢了,辫梢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眼里的巴中县城,满是新鲜与暖意。

飞云商会的门楼气派,朱漆大门上挂着铜环,门楣上“飞云商会”四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院内青石板铺地,几株桂树正吐着细碎的金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伙计们有的扛着货箱,有的在账本上写写画画,见吴德庆进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招呼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大少爷,您回来啦!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笑着点头)都忙着吧,不用管我(说罢带着胡桃往里走)

胡桃攥着衣角,有些拘谨地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院里的景致——走廊上挂着晾晒的药材,墙角摆着几缸泡菜,处处透着生活的暖意。

后院的老槐树下,吴德庆的父亲正躺在竹摇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白须在风里轻轻飘。

吴德庆
吴德庆

妈老汉儿(吴德庆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老人睁开眼,看见他,蒲扇停了停,慢慢坐起身)庆娃子,你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儿子)这一年不见,瘦了不少。一会儿让你妈给你炖锅腊肉。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笑了笑)我没事,老汉儿,别操心,我妈呢?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在屋里忙活呢(老人说着,目光落在吴德庆身后)

胡桃悄悄探出头,又赶紧缩回去,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老人。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侧身让开)桃妹子,这是我爹!

胡桃
胡桃

(胡桃红着脸走出来,小声喊)伯……伯父好。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老人捋了捋胡须,看着她笑)小姑娘长得真俊。是哪儿人啊?

胡桃
胡桃

(胡桃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是武汉人。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老人点点头)武汉是个好地方。怎么跟庆娃子到巴中来了?

胡桃
胡桃

(胡桃的声音更小了)我们……在战场上认识的。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老人看向儿子)哦?认了我家庆娃子当哥哥?说说,咋认识的?

吴德庆
吴德庆

在武汉的时候,她被鬼子追,我顺手救了她,就认了个妹妹。

胡桃
胡桃

(胡桃连忙点头)庆哥哥很照顾我。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这小子从小就热心。(老人笑了,又对吴德庆说)可不能欺负人家姑娘。

吴德庆
吴德庆

老汉儿,你儿子哪是那种人。(吴德庆无奈地笑,又对胡桃说)别往心里去,我爹就爱说笑。

胡桃
胡桃

伯父说得对,庆哥哥对我可好了。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老人站起身)懂事的姑娘,走,进屋吃饭。

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腊肉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吴德庆的母亲正端着碗泡菜出来,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哎哟,庆娃子回来了,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跟水葱似的!

吴德庆
吴德庆

妈,这是桃妹子,我认的妹妹。

胡桃
胡桃

伯母好,我叫胡桃。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好好好,桃妹子这名字真好听。(吴德庆母亲拉着她的手往桌边带)快坐快坐,刚蒸的米糕,尝尝。

胡桃挨着吴德庆坐下,看着桌上的腊肉、香肠、蒸南瓜,鼻尖微微发酸。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声音有些沉)妈老汉儿,我和弟娃儿不在,你们受累了。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瓜娃子,说啥呢。你们为国家打仗,保百姓平安,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父亲也点头)在外头苦吧?兄弟们都好吗?德明呢?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的笑淡了,沉默片刻,低声说)德明他……为国捐躯了。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母亲手里的碗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你说啥?德明他……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的眼眶红了)在武汉战场,几千人的队伍,活下来的就我和桃妹子。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胡桃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着安慰。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母亲捂着嘴,眼泪掉下来)我的儿啊……庆娃子,有空去看看你手下弟兄们的妈老汉儿,替我们带句话。

吴德庆
吴德庆

我会的,德明是英雄,弟兄们也一样,死得其所。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父亲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好好的。已经没了一个弟弟,不能再出事了。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站起身,握住父母的手)妈,老汉儿,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给你们养老送终。

什么都是
什么都是

(母亲抚摸着他的脸颊,泪水涟涟)好孩子,妈信你。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饭菜的热气,缠缠绕绕,像化不开的亲情。

夜里,巴中县城吴府的一间卧房里,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纱帐,案头的煤油灯映着墙上的字画,光影柔和。胡桃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旗袍,领口和开叉处绣着淡青的花纹,脚上是一双带金色饰扣的红棕色皮鞋,头发梳成双马尾,俏皮又雅致。她脱掉鞋子,露出的脚丫小巧玲珑,肌肤白皙如玉,脚趾甲粉嫩可爱,正坐在床沿晃着脚,眼神里满是期待。

吴德庆推门进来时,已换上一身浅灰色的少爷装,长衫质料顺滑,腰间系着黑缎腰带,衬得他身姿挺拔,少了军装的凌厉,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他看到胡桃的模样,嘴角漾起笑意

吴德庆
吴德庆

桃妹子,怎么还没睡?

胡桃
胡桃

(胡桃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晃着脚丫子说)哥哥,我在等你呢。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等我做什么?

胡桃
胡桃

(胡桃的声音软软的)我想和哥哥一起睡。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愣了一下,有些惊讶)这……不太合适吧?

胡桃
胡桃

(胡桃立刻嘟起嘴)哥哥是嫌弃我吗?

吴德庆
吴德庆

不是不是,我是觉得……咱们毕竟不是亲兄妹,男女有别,这样不太好。

胡桃
胡桃

(胡桃眨着大眼睛)哥哥就陪我一晚嘛(说着就往他身边挪)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见状赶紧站起来)哎哎,桃妹子,你别这样……

胡桃
胡桃

(胡桃却不依不饶,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声音更软了)哥哥,你就答应我嘛,好不好?

吴德庆看着她委屈又期待的模样,心终究是软了,叹了口气

吴德庆
吴德庆

好好好,答应你!

胡桃
胡桃

(胡桃瞬间喜笑颜开)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扑到床上钻进被窝)

吴德庆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脱掉外套,躺在她身边。

胡桃
胡桃

(胡桃凑过来,仰着小脸问)哥哥,给我讲个故事呗?

吴德庆
吴德庆

想听什么?

胡桃
胡桃

就讲你以前打仗的故事吧。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笑了笑,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好。那我给你讲讲娘子关和淮南的仗……

胡桃乖巧地趴在他怀里,听得格外认真。

吴德庆
吴德庆

民国二十六年,军校突然提前结业。因为小鬼子打来了,国家有难,我们这些学员都被分到了各个部队。

胡桃
胡桃

(胡桃眨巴着眼睛问)为什么提前结业呀?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摸了摸她的头)国难当头,没时间慢慢教了。中央军嫌我资历浅不收,我就去了川军,在149团一营三连当副连长,然后出川抗日。我们从四川徒步过秦岭,走了一个月到宝鸡,又去西安换装备,结果……

胡桃
胡桃

结果怎么了?

吴德庆
吴德庆

装备没换成,被分到二战区阎长官那里,过风陵渡黄河支援山西,想着在山西换装备,结果只换来一挺机枪、一箱手榴弹。我们连就靠这些,还有汉阳造、老套筒,子弹也少,数九寒天兄弟们穿着单衣草鞋,拼刺刀三个打不过一个鬼子,得五个人合力。好多兄弟没见到鬼子面就没了……

胡桃
胡桃

那你们一定很苦吧?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叹了口气)苦是其次。最糟的是鬼子炮弹跟不要钱似的落,我们连加上收留的晋绥军,从一百多人打到只剩76个。后来团长让我带敢死队端鬼子炮兵阵地,那里有一个中队两百多人……

胡桃
胡桃

(胡桃捂住嘴,满眼震惊)两百多人?那怎么打得赢?

吴德庆
吴德庆

兄弟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们分散开进攻,子弹,手榴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受伤的兄弟拉响手榴弹和鬼子同归于尽……最后是赢了,可我们连活着的就剩11个,包括我……

胡桃
胡桃

(胡桃听得有些哽咽,眼眶泛红)哥哥,你们太不容易了……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抱紧她)这就是战争,后来阎长官怕我们抢地盘,把我们赶出山西,我在山东敌占区打了几个月游击,又去参加淮南阻击战……

胡桃
胡桃

(胡桃一脸崇拜)哥哥真伟大。

吴德庆
吴德庆

(吴德庆笑了笑,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不算伟大,只是做了该做的。好了,睡觉。

胡桃
胡桃

(胡桃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软糯)哥哥,晚安。

夜色深沉,卧房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煤油灯的光晕在纱帐上轻轻晃动,将这对“兄妹”的身影温柔地拢在其中。

次日,河南信阳某阵地被盛夏的暑气包裹,亚热带向暖温带过渡的气候让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热的闷感。阵地周遭的土坡被炮火犁得焦黑,沙袋工事东倒西歪,断木和弹壳在烈日下泛着冷光,远处的稻田蒸腾着热浪,与硝烟混作一团。

西北军的士兵们正与日军展开白刃战。他们握着大刀,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与日军的刺刀碰撞出刺眼的火花。喊杀声淹没了蝉鸣,肢体碰撞的闷响在阵地上此起彼伏,场面惨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个小时后,战斗终于沉寂。阵地前横七竖八地躺着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将干涸的泥土染成暗红,苍蝇在腐臭的空气中嗡嗡盘旋。

忽然,一具日军士兵的尸体微微动了动。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尸体堆里挣扎着爬出——是42岁的西北军秃头上尉柴二旺。他的军衣被弹片撕得破烂,血污糊满了脸颊,却掩不住眼神里的坚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伤口,却硬是挺得笔直。

柴二旺缓缓脱掉破烂的军服,露出了浑身贲张的肌肉。那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鲜血顺着沟壑般的纹理缓缓滴落,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每一寸都刻着战场的磨砺。

他粗重地喘着气,目光扫过阵地,最终落在一把半埋在土里的大刀上。他踉跄着走过去,弯腰捡起,刀柄上还残留着战友的体温。 柴二旺将大刀扛上肩头,刀身与肌肉的接触让他疼得龇了下牙,却依旧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背影在空旷的阵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座移动的血肉丰碑,朝着远方的硝烟深处,一步步坚定地迈进。

四川巴中师管区的操场,是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四周长着些半人高的芭茅,远处的山影在亚热带季风的湿热空气里泛着层淡青。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烈,晒得地面腾起丝丝热气,新兵们身上的粗布褂子很快就洇出了汗印。

王传德背着手,手里的牛皮带被他攥得死紧,一摇一晃地走到新兵队列前。他盯上一个抬手擦汗的新兵,皮带梢子“啪”地抽在对方手背上

王传德
王传德

手给老子放下去!

那新兵吓得一哆嗦,赶忙垂手站直。

队列里,周大山穿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黑布褂,络腮胡茬子扎得脸生疼,他旁边的莽娃一身棕色短打,正紧张地扣着衣角。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的目光扫过一个插着兜的新兵,嗓门陡然拔高)手掏出来!

那新兵虽满脸不服,到底还是慢吞吞地把双手交了出来。

王传德
王传德

都听好!稍息!

王传德的命令刚落,新兵们稀稀拉拉地出脚——有的出了右脚,有的却把左脚伸了出去,场面顿时有些滑稽。出左脚的几个新兵涨红了脸,悄悄把脚往回收。

王传德
王传德

立正

王传德一声吼,新兵们慌忙调整姿势,却站得歪七扭八,有的肩膀高有的肩膀低。

王传德
王传德

向右转!

命令再下,新兵们更是乱了套——有的转得太快差点摔倒,有的半天没转过去,还有的干脆转错了方向。

旁边树荫下的老兵们看得直乐,又不敢大声,只捂着嘴偷笑。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的脸黑得像块炭,指着新兵们骂道)都他妈怎么转的?说了一百回了,就给你王爷我记不住?

新兵们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走上前,抬脚就踹向莽娃)你他妈怎么转的?

莽娃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用皮带指着他)你是头蠢猪吗?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学不会!

莽娃咬着牙爬起来,刚站直又被王传德踹了一脚

王传德
王传德

站好!别他妈丢人!

周大山(周国涛)
周大山(周国涛)

(周大山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扶住莽娃)长官,他还是个娃!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眼睛一瞪)老子就踹他了,咋的?今天就让他知道花儿为啥这么红!(说着又拿皮带抽向周大山)就你充大个是吧?给老子站好!

周大山死死盯着王传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周大山猛地低下头,指节却越攥越紧。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也瞪着他)你他妈瞪我干啥?不服气?(他拿皮带指着周大山)你还充大个?(皮带梢子狠狠抽在周大山胳膊上)再瞪我一眼试试!

树荫下的老兵们开始小声议论

赵自新
赵自新

(赵自新挤眉弄眼地说)你看这大胡子,傻不傻?

乌鱼头
乌鱼头

可不嘛,这大个子就是个憨包!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捂着嘴笑)这大个儿怕是不知道王老大的厉害哦……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走到周大山面前,踮着脚扯着嗓子)瞧你长得跟座山似的,不服气是不是?

周大山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你他妈倒是说话啊!哑巴了?不服气就说!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赶紧跑过来打圆场)老大消消气,消消气!(看向新兵们)我说你们这帮娃就是欠收拾,把我们老大气成这样……

赵自新
赵自新

(赵自新也凑过来)排长别气了,别气了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指着周大山)大个子,告诉你,老子以前打军阀的时候,剥皮抽筋的事没少干!你要是不识相,今天就让你尝尝杀猪刀的厉害(他晃了晃手里的皮带,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莽娃
莽娃

(莽娃小声问周大山)周大哥,王排长这是咋了?

周大山(周国涛)
周大山(周国涛)

烟瘾上来了。

莽娃
莽娃

啥烟这么大瘾?

周大山(周国涛)
周大山(周国涛)

鸦片,老兄弟劝不住,他抽上瘾了,不抽就浑身难受,脾气能不暴躁吗……

赵自新
赵自新

(赵自新凑到王传德身边)老大,来一口不?(又瞥了眼周大山他们)我说你们这帮乡下人就是欠揍……老大,下回我帮你收拾他们!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摆摆手)去去去,一边耍去!赶紧给老大烧烟泡子去!

赵自新乐颠颠地跑开了。

王传德
王传德

(王传德摆了摆手)今儿个……解散!解散!

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散开。乌溪明跑过来扶着王传德也走了。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朝周大山招招手)大个子,过来过来!

周大山走到他面前,陈万红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万红(陈卫)
陈万红(陈卫)

你碎怂胆子不小,敢跟我们排长瞪眼!我看你是攒劲的很,好汉不吃眼前亏,跟他较啥劲?该低头时就低低头。走,我带你去领军装!

周大山没说话,默默跟着陈万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