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艳丽,春夏开在枝头上……”一阵绵绵的歌声如细针般侵袭着白升卿的神经。幽深的走廊,仿佛看不到尽头。白升卿模糊地看见自己脚下穿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靴。银白色的西装,银白色的蛇,黑暗中,他发现黑乎乎的墙上延伸出一个明亮的大镜子,镜子里有一个穿银色蛇纹西装的男人。男人面目模糊不清,唯有红唇似火,清晰到能看见他嘴角的血丝。
雨声,外面在下雨。对,楼下院子里下着很大的雨,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很奇怪的制服的男人,从背后抱住自己。
枪声响了,一股鲜血从他的胸腔喷出来,直接从镜子里溅到白升卿的身上。
他忽的惊醒。
窗外,雨声如注。
白升卿愣愣地听着从窗檐滴落的一串串雨滴声,他抬起眼睛,意念朦胧。
白升卿坐在床上定了定神,突然掀开薄被,下了床,径直走到一面大的穿衣镜前,哗地一下扯开睡袍带。睡袍从肩膀慢慢滑落到手臂,他仔细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左胸上有一块醒目的伤疤。
——
有人想揭开谜底,有人就想掩盖秘密。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必须要有一个畅通的情报渠道。掌握先机,才能一招制敌。
雨过天晴,朝霞浸润着白云。一夜风雨将街边两侧的梧桐树清洗得干净清爽,树叶上还挂着雨珠,遇风一垂首,叶子上饱满的水滴一颗颗往下滚落,在晨跑锻炼的人身上。湿漉漉的感觉裹挟着清透的晨光让凯撒倍感舒适。
晨跑,是凯撒每日必做的功课,一来锻炼体能,二来熟悉街道。他把每一次晨跑都当做一次行动路线的演习,总是换着不同的路线,不同的岔道口,把每一个可行的通道当做即将来逃生的走廊。
在晨跑的同时,凯撒也享受着普通人的生活。他喜欢看沿途的风景,看那些沿街而居的老人们拿把竹椅坐在街边梧桐树下喝早茶,看小孩子们嬉闹,看食堂职工骑着三轮车去街坊门口摆早市,三轮车上架着好几层铁皮蒸笼,里面装满了热气腾腾的馒头。有时候,凯撒真的很想做一个简单快乐的庸人,而不是做这种所谓智力满盈的特务。
和平坊门口,文医生和设计组的几个工程师正在聊着天,排队买馒头。凯撒在树荫底下看到他们的情态,不得不发自内心感叹平凡生活的美好。
忽然,一个纤细的靓影从他身边飘过,微风中,凯撒感觉到那一丝熟悉的玫瑰香。
是“银蛇”。
凯撒万万没有想到,失忆的“银蛇”竟然保留了晨跑的习惯,他依旧是灵动且美丽的。凯撒紧跟上去。他们跑的是一条通往灯光球场的笔直大路,路上有很多运动爱好者,或背着羽毛球拍,或抱着篮球一路小跑,青春、动感、纯美的画面,是BS新型材料研究所的一道经典风景线。
“嘿。”凯撒故意加速跑到白升卿面前,一边保持小跑姿势,一边跟他打招呼。白升卿一愣神,也冲他笑笑,说道:“早。”
“白、白升卿同志,是吧?”凯撒微笑着跟着他的步伐。
“云凯同志,有什么事吗?”白升卿问。
“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凯撒看着他的眼睛说。
开门见山,是具有一定风险的。但是凯撒愿意试一试。
白升卿心中陡起波澜,表面却波澜不惊:“好多人都这样跟我套近乎。”
“我没有。”凯撒说。
“我没说你有。”白升卿微微偏头,看着凯撒。
“我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我们昨天见过,3号楼楼下。”
“不,我是说我们从前在哪里见过。”凯撒刻意加重了语气。
“从前?”白升卿停下脚步,他的眼眸里仿佛浮现出一层疑惑,“你确定?”
“我……”凯撒一个“我”字还没说完,头上就被人恶作剧一样敲了一下。陈工程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凯撒身后。
“我我我,我什么啊我。”陈工程师说,“小毛孩子,刚到所里,地皮还没踩热,就敢和白大美人搭话。人家可是从欧洲留学回来的混血。”
“胡说什么呢。”白升卿无奈地嗔怪一句。
“是同志,是我亲爱的革命同志。”陈工程师嬉皮笑脸地说。
白升卿不理他,继续向前跑去。
陈工程师追上,喊道:“今天晚上灯光球场办舞会,你来不来?你年纪正好,也该好好耍耍朋友了。”
白升卿仍然不搭理。
凯撒追上去,加速,跑到白升卿身边。白升卿再加速,甩开凯撒,凯撒较劲了,再加速,往前跑,小跑变成了赛跑。
陈工程师叉着腰,跑得呲牙咧嘴,大汗淋漓,一路怪叫。
就在凯撒超越白升卿的瞬间,白升卿心头像过电一样,机灵了一下——修长的双腿,熟悉的身影,挺拔的姿态,不服输的回眸。
白升卿奔跑速度减缓了,凯撒也相应慢了下来。他们回头一看,陈工程师早就被他们抛过几条街了。
“今晚有舞会。”白升卿说,“灯光球场,你来不来?”
凯撒的心剧烈震颤着:“你……要和我跳?你知道自己是断袖……”
“我可没说过我喜欢男的,我只是问你来不来。”
“当然,来。”凯撒呼吸急促。“银蛇”竟然主动约他,七年前在**,他们曾经相识、相爱,每一次约会,都是凯撒主动出击。时隔七年,“银蛇”肯屈尊相约,真是破天荒第一回啊!
“我一定来。”凯撒强调了一句。
“好,我等你。”白升卿说完这句,向前跑去,凯撒耳边响起曾经熟悉的命令口吻,“别跟来了。”
“不见不散。”凯撒得意一笑。
凯撒目送白升卿似一缕清风一样远去。那么远,曾经碧落黄泉;那么近,唾手可得的旧爱。他心中百感交集,时光也许真的能够抹去记忆,但抹不去曾经的美好。
不过,凯撒美好的心情,很快就被文烟的到来给破坏殆尽了。
凯撒在灯光球场的水泥台阶上休息,文烟手里拎着一个饭盒走过来。凯撒看到她,有点意外。
“吃过早饭了吗?”文烟问。
“还没有。”凯撒望着球场。
文烟靠着凯撒身边坐下来,打开饭盒,里面有两个馒头。
“吃吧。”文烟递给他一个。
“特意给我送早点?”
文烟点点头。
“我才来研究所不久,你就跟我走这么近?”凯撒问。
文烟不以为然地笑笑:“正因如此,反而不会被怀疑。要真是特务,能不避嫌?我跟云家关系不错,偶尔见见云家的人,打个招呼不为过。不要忘了,你才来BS研究所的第一天,就成了我的病人。”
“说正经的,你找我有事?”
“情况紧急。”文烟轻轻叹了一口气,“长话短说,我们内部有人反水了。原保密局行动处一名骨干,同时也是在**的留置人员,向共产党自首了。”
“谁?”
“沧龙。”
“传说中的那个‘沧龙’?”
“你见过?”
“怎么可能?我级别不够,我只是听说过。”凯撒一边吃早餐,一边观察球场上打球的孩子们。
“他昨天晚上到了岚城。”
“他?他来干嘛?”
“找‘银蛇’。”
“找谁?”凯撒一顿。
“找‘银蛇’。他答应共产党的岚城专案组,帮他们找到银蛇,要把岚城所有留置人员一网打尽。”
凯撒喉咙里泛着苦味:“前景不妙。”
“嗯,昨天夜里三点半左右,专案组就在你大哥云森的安排下,直接进驻到BS新型材料研究所3号楼第四层。门外双岗,门内流动巡逻。沧龙将从今天中午午饭后开始工作,他将翻阅整个研究所所有在职人员花名册。”
“看照片?”凯撒发觉,这下更不妙了。
“没错,看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