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一列火车飞驰而来。
车轮滚滚,将四周各种声音都碾压安静。
老付安静地坐在“沧龙”对面,两个曾经的死敌现在坐在一处,风景依旧,但身份已经彻底颠覆。从前的捕猎者变成了现在的猎物,而从前的猎物变成了捕猎者,事情就这么简单。
“沧龙”是几近绝望才主动现身的。
他并不是什么良心发现,或者认同当今天下,他是被逼无奈,被自己人逼上梁山。而这正是老付所想所求的。
“就快到岚城了吧?”“沧龙”说。
“是的。”老付回答。
“沧龙”眼睛里透着一丝暗淡的光。
老付看着“沧龙”,说道:“你性子很急呀。”
“沧龙”一愣。
老付道:“你在怕什么?”
“怕?”“沧龙”笑起来,他把一双戴着手铐的手重重摔在长条形桌面上,头微微往前倾,直面老付的眼睛:“你知道吗?我曾经令你和你的同事闻名丧胆。”
“错。你只能令意志薄弱的人胆寒,而不是我和我的战友。”
“沧龙”感到无趣,缩回去坐好:“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我是不是你曾经的对手?”
“对,慢慢旅途,总得找一点乐趣。”
“说说‘银蛇’吧。”老付从包里拿出一盒香烟,扔在桌子上。“沧龙”用戴手铐的手去拨弄开烟盒,取了一支烟,衔在嘴上,示意老付帮他点烟。
老付不帮,扔了一个打火机给他,“沧龙”拖着一副戴手铐的手,很利落地点燃了香烟。
“‘银蛇’?”
“对,简洁形容一下。”
“银蛇很凶猛。”
“没了?”老付问。
“有魅力。”“沧龙”冷笑了一下。
“什么样的魅力?”
“杀人的魅力。”“沧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
“银蛇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猜。”
“沧龙”话音未落,老付腾的一下,伸手掐住了“沧龙”的脖子。“沧龙”顿时气紧,眼珠子鼓起来,嘴里衔着的烟瞬间咬断,烟灰落在他的双手上。“沧龙”用力挣扎着。
老付咬金嚼铁地说:“我不是来陪你玩的,记住!你是一个双手沾满共产党鲜血的刽子手!而我,是决计不会跟一个刽子手谈判的。”
“沧龙”瞪着一双死鱼眼,老付松开了手。“沧龙”呛得一阵剧烈咳嗽。
“在这个行当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技巧和才能。找到银蛇,挖出隐藏在岚城里的匪患,你才能苟延残喘。别跟我谈条件,也别跟我套近乎,更不要时时刻刻提醒我你的过去,否则,我怕你还没到岚城,就被我虐待的连灰都不剩了。”
“沧龙”一直咳嗽着,同时,他的身子也蜷缩起来。
老付站起来,给“沧龙”倒了一杯开水,悠悠地说:“我原来看“沧龙”的作风,以为是一个女人……”
“沧龙”接过水杯,抬起头悠悠地回答:“原来你也有犯错的时候。人嘛,是人就会有弱点,是人就会犯错,无一例外。”
列车轰鸣着穿越山脉,来势凶猛,飞速向前。
——
夜色深沉,大雨突袭。
岚城火车站的站台上,灯火通明。长长的水泥走廊,站着一排解放军战士,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冷雨夜风,站台外树木萧萧,树枝摇曳,瑟瑟作响。
岚城市公安局刑侦科科长张远和BS新型材料研究所保卫科科长云森,表情严肃地站在站台前。云森时不时看看手表。
张远说:“路上不好走,火车可能要误点。”
云森点头道:“你说我们这么高的规格,就为了接一个特务头子?”
“嗯,上次不是跟你交了底吗?这个特务头子揭发了一个隐藏在江城的留置计划,是专门来抓‘银蛇’的。”
“‘银蛇’?”云森哼了一声,“这代号够风雅的。”
张远轻轻地说:“今天咱们接的这个特务头子,代号‘沧龙’。”
“哦?我们这是跟猛兽干上了。有‘老鹰’吗?”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说正经的。”云森推了推眼镜,笑着说,“正经地跟张科长汇报一下,我在研究所3号楼给专案组腾出了一层楼的房间,吃的、住的、用的都有,还有两间审讯室。”
“为什么选3号楼?”
“3号楼原本就是研究所的秘密图纸管理室,人事档案管理室所在地。警卫森严,双岗,二十四小时卫兵带枪巡逻,安全。另外,专案组要是调取人事档案,就不用派专人送给他们看了,直接坐在档案室看就成。四千多职工档案,光是看都够他看十天半个月,别说一个一个查了。”
“工作量的确大。听说这个‘沧龙’解放前可是上海保密局王牌特务,经他手抓捕了我们很多的地下党,也掌握了很多他们保密局内部人事资料。准确点说,沧龙投案自首,对破获岚城留置大案大有用处。”
“代价少,折腾少。”
“就是这个理。”张远颔首,“不过你别掉以轻心,这些人都不是泛泛之辈。对了,你把他们安置在3号楼,岂不是要把3号楼跟其他车间隔离开?”
“不,我想好了,我不隔离。我对内说来了两个苏联专家,帮我们解决一下技术难题,就在3号楼秘密图纸管理室上班。谁要是对这两个苏联专家感兴趣,只要他一露头,我就抓人。”
“依你的意思,研究所里有敌特?”
“我没这个意思。”云森瞥了一眼张远,“我的意思是张网捕鱼,愿者上钩。”一股风席卷过来,横扫了些枯叶滑落在站台的走廊上。
“冯笙的来历有确切结果了吗?”云森转换话题。
“查了。上海公安局昨天给了回复,很诡异。”
“诡异?”云森歪歪头。
“上海市化工学院毕业的学生里,根本就没有冯笙这个人。”
“那他的介绍信谁开的?还有BS新型材料研究所的人事科招工办是怎么回事?招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进入国家保密单位工作?不可能啊,都是要调档案的。”
“要不我说这件事诡异呢。”张远说,“我也是这样去质疑的。上海公安局那边的负责人说了,上海化工学院毕业的学生里没有叫冯笙的,可是,有一位老师叫冯笙,今年二十六岁。1947年,就在该校任职。记住,是1947。1949年的春天,因为身体不好,就回家养病了。他的个人档案一直留在学校里。新中国成立以后,有部分老师留用,还有一部分员工辞职了。而这个冯笙至今没有露过面。”
“也就是说,也许他本人还活着。有没有请求上海公安局协查此人呢?”
“正在写请求协查的报告。我还在想,要不是我们这边出了‘银蛇’‘沧龙’这档事,实在是应该去一趟上海。”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云森说。
“如果说,死者冯笙的身份是假的,那么他的档案也有可能是伪造的。”张远说。
“没错,你想啊,岚城是一个小城市,又奇缺科技人才。去上海招工,那就是来者不拒。学校的档案是一块送来的,中途要经过多少环节?双方的人事科、档案科、经办人员、复审人员,有一个环节出了错,就让敌人有机可乘。我是说,有人故意塞一份以假乱真的档案进来,有名有姓,有照片,有简历,有优秀的毕业成绩。啊,男同志,肯吃苦,愿意放弃大上海到小城市。招工办的人,还不是求之不得?但是……”
云森一顿,加重语气:“纸是包不住火的。假档案总归会被发现的。敌特这样做的目的,很显然不是为了长期潜伏,而是要到岚城来,利用这个假身份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必须是速战速决。”
“有道理。”
“还有那个留声机。对了,留声机是一个重要细节,为什么这个假冯笙跋山涉水,来到岚城,什么都不带,带一台留声机,一张老唱片,一段靡靡之音?他想干什么?”
“一切都不符合常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汽笛长鸣,火车轰隆隆穿山越岭而来。一时间,雷频雨骤,站台上的白炽灯照得整个走廊惨白惨白的,斑驳凌乱的光影下,列车进站了。
哐啷一声,列车门打开,一排战士陆续从火车上下来,整齐地列队。老付和“沧龙”一起下车。
“沧龙”面带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他们来了。”远处的张远对云森说。
云森集中注意力朝那边看过去。
这一看,他有点小失望。老付是一个干瘦干瘦的中年男子,长相平庸,个子不高,眼神疲惫,也不太注意形象,头发有点乱,跟云森想象中的专案组领导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而戴着手铐的“沧龙”长了一张锥子脸,戴着眼镜,脸上没什么血色。金色头发整齐地往上梳,好像还用了凡士林,由于太厚,看起来有点杀马特。
他像是憋着气,一路跟老付絮絮叨叨地说话。多半是讲,路上太累了,要好好休息,火车上的饭也是冷的,菜也是冷的,吃的人胃疼,不舒服。坐的什么火车,简直就是一个货车,慢得像乌龟爬,自己好歹也是来帮助政府做事的,弄得像长途押解的死刑犯。投案自首给出路,纯粹就是宣传。
老付一言不发,只顾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嫌恶起“沧龙”没完没了的抱怨,回头一拳砸在“沧龙”肚子上,骂了句:“住嘴!”
“沧龙”疼得龇牙咧嘴,蜷缩着回骂:“混蛋!知不知道优待俘虏?说一套做一套。”老付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连拖带拽地往前扔过去。“沧龙”一个踉跄,摔在水泥站台上。老付看也不看他,径直往前走去,有战士跟上,押起“沧龙”。
“就这德行,还敢叫沧龙?”云森从心底就看不起这贪生怕死的货。
云森的话虽然说的很轻,但是在夜风的传送中,依然一字不落的吹进了迎面走来的老付和“沧龙”的耳朵里。
“我是岚城市公安局刑侦科科长张远。”
“BS新型材料研究所军代表兼保卫科科长云森。”
张远和云森主动跟老付握手,一边做着自我介绍。
“我是负责岚城‘留置计划’专案组组长付廉,叫我老付就行。”老付说,“犯人安全押到,麻烦张科长和云参谋跟上海公安局的协助押送人员做一个交接。”
“好的。”张远点头,“这次交接工作主要由云参谋负责,专案组也将入驻研究所。”
云森马上跟随老付一同来的押送人员办交接手续。
“沧龙”站在那里,一声不响地盯着云森看,他的眼光怪异,看得云森心头发毛。老付也开始注意到云森。
张远觉得犯人的眼神有些特别。
“看什么看!”办完交接手续的云森终于沉不住气,大声呵斥了“沧龙”一句。
“沧龙”忽然开颜一笑,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问候:“原来你在这里。”
只这一句话,老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枪相向。
乌黑的枪口对准了云森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