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嘈杂的环境顿时静止了,至少这一刻,在凯撒眼里,世界是静止的,时间是静止的。凯撒的世界宛如遇到一个紧急刹车。他彻底愣在那里,傻乎乎地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整整七年光阴,七年存放在脑海里的影像,七年挥之不去的心痛,凯撒愿生死相随的人,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下午,平平淡淡地不期而遇了。
“你好。”他的声音清晰而亲切,同时,他也感觉到了眼前男子的异样,他低下头,回避凯撒的目光。凯撒陡然醒悟过来,恨不得此刻有一束强光,映射在对方的脸上,让自己更清晰地读到他的心。
“我来帮您。”凯撒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残存的理智,赶紧替“银蛇”捡起地上的几份蓝图。
“真不好意思。”凯撒说。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您,知道我是谁吗?”凯撒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知道。”他回答很干脆,不似要回避什么,或者隐晦某些话题。
“您知道?我是……”
“你是新来的大学生云凯,从新加坡回来,支援祖国建设,在2号楼三楼设计室工作。你的师傅是史学斌,史学斌设计师承担BS重点科研项目的开发研制,你是他的新助手,负责写工艺流程。我说的没错吧?”他的脸上泛起几丝得意的光泽,着装朴素,语意流畅,笑容洁净,没有丝毫的迟疑、停顿和不安。
他真没说错。
凯撒想,是自己错了?
“那,您是……”
“我叫白升卿,是研究所3号楼秘密图纸档案室的管理员,你以后写工艺查图纸资料,尽管找我好了。”他友好地主动向凯撒伸出手来。
蛇之善者,惟升卿。凯撒脑海里闪过不知何时在书上看到过的话。
“您的名字,很好听。”
凯撒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藏在自己心底的那份爱。
“很高兴见到你。”凯撒说。
其实,他想说:“很高兴你还活着。”
白升卿淡淡一笑:“再会。”
一阵微寒直侵凯撒的肺腑,他不认识自己了。
“银蛇”忘了“赤鹰”!
看着白升卿平平静静,波澜不惊,一掠而过的身影,凯撒禁不住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儿落下来。他怎么会忘了自己?忘了从前,忘了生死相依的恋人?而凯撒早已爱入骨髓,心落悬崖。原想着,找到他,一定是相拥大哭,一定是相互倾诉……总之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形同路人,模糊了心迹。
凯撒心里甚是难过。凭直觉,他知道银蛇不是故意的,银蛇已经酣眠太久,从前过往,万千情爱,犹如千帆过海,渺不可寻。
与银蛇的邂逅,由于事发突然,凯撒来不及细想,下了班就直接找到文烟家里来了。
“文医生,文医生……”
文烟打开门,一脸热情:“是云凯同志啊。”
“文医生,不好意思,又来麻烦您,我偏头痛犯了,过来拿点药。”
文烟左右看看,把凯撒让进屋,警惕地关上门,然后赶忙跟凯撒进来:“出什么事了?”
“我累了。”凯撒长叹一口气,“忙了一天了。有吃的吗?”
“有。”文烟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漂亮的铁壳饼干盒子,拿了几块饼干给凯撒。
“有进展了?”文烟边倒水边问道。
“我找到‘银蛇’了。”凯撒一字一顿地说。
文烟拿热水瓶的手颤抖了一下,显而易见,她很激动。
“太好了!”文烟走过来,“他叫什么?在哪个车间?掩护身份是什么?”
“他化名白升卿,在研究所3号楼秘密图纸档案室做管理员。”
“白升卿?”文烟在脑海里急速搜寻着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我要去查一下去年的职工体检表。很好,你很能干。”
“可是……”凯撒打断了文烟的话。
“可是什么?”
“‘银蛇’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文烟把水杯递给凯撒。
“他……不认识我了。”
“他当然不会。”文烟停顿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银蛇要么装疯,要么,失忆了。”
文烟审视着凯撒。凯撒不顾她咄咄逼人的目光,只顾低头吃饼干,喝开水。
“我也很意外。”凯撒说,“我,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什么事实?你所看到的并非就是事实!”文烟否决了凯撒。
“除非……有人化妆成他的样子,冒名顶替?”
“不可能。”文烟想了想,说道,“你跟他在一起生活过,你应该最熟悉他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习惯,甚至,他的气息。”说到“气息”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神情略显微妙。
凯撒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你跟他上过床。”文烟开始单刀直入。
凯撒瞪着眼睛看她。
“所以,你不可能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真银蛇。你想为银蛇开脱?放他一马?”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银蛇不想干了,你骨子里也一样,你也不想干,对吗?”
“我有七年没见过他了,七年,七年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册那!”
“可是七年来,你从未忘记过他,不是吗?云凯同志。”
凯撒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你为他杀过人!杀过我们自己人!”
“就事论事。”凯撒不想牵涉过去的种种事情,“一码归一码。”
“说得好,一码归一码。”文烟刻意重复了凯撒的话,“站起来!”
凯撒一愣。
文烟双手交叉放着,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对凯撒重复了一遍:“站起来!”
凯撒站起来立正,标准军姿。
文烟慢条斯理地问:“你有多久没杀过人了?”
凯撒答:“有六七年。”
“你心肠软了,是吗?”
凯撒没答话。
“回答我。”
凯撒答:“我不是铁石心肠。”
这也算答案。
文烟哼了一声,也没有驳斥,大约觉得凯撒对自己从接头到现在,态度还算恭敬,说的也都是实话。
“你觉得银蛇是真的不认识你了吗?”
“是的。”
“今天你见到他,第一感觉,他是真的一点也不认识你了?”
凯撒有点犹豫了,说道:“我不敢肯定。我想……”
“你想?你有合理推论了?”文烟追问凯撒。
“有。银蛇曾经遭遇了什么?他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前生的记忆没有了,亦或是他放弃了,扔掉了,关闭了。”
文烟说:“也有可能是故意的,他故意要忘记这一切,他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凯撒没有接话,他亦有同样的想法。
“敌人和战友,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每一个潜伏下来的特务,都有可能被大环境、大时代所影响。新社会的宣传和思想改造是一把无形的利器,可以让我们从积极变得消极,从消极变得沮丧,从沮丧开始怀疑,直至动摇。人一旦动摇,就会希望一切都结束,彻底结束。我们有的人甚至希望在某一天某一刻,自己的上线、下线,通通死掉!自己就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我说了这么多,你该懂了吧?”
“你认为银蛇有意隐藏自己,想临阵逃脱?”凯撒问。
“不是吗?”
“我们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证明银蛇的身份,我说过,这世上也许有面貌相似的人……”
“银蛇受过枪伤,只要看看他左胸,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啊?”凯撒被文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住,“这,怎么看?”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好蠢。
“单位里每个星期三和星期五,都会开放公共洗澡堂。”文烟的表情难以言喻。
去澡堂偷看?这也太不像话了。
“派别人去。”凯撒说。
文烟的眼光悠悠盯着凯撒。凯撒被他看得心慌,说:“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就不相信,你手下没人了。”
“迎难而上,云凯同志。”
“你来,我让给你,文烟同志。”凯撒站的军姿笔挺,表面恭顺,眼里却透出鄙夷。他目光轻蔑,言语带着讥讽,嘴角挂着一抹自得的笑意,尽收在文烟眼底。文烟不急不躁地站起来。
她站在凯撒面前,眼底透着寒光,嘴角亦挂着一抹莫名的笑:“这个星期内,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确定银蛇的真伪。”
凯撒机械地回答:“是。”
“事情本来就很难了,我们需要对彼此绝对信任。我知道你有些来历,而且我行我素惯了,也曾经为了银蛇杀过组织里的人。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千万不要在我面前故技重施,玩弄小聪明。否则,我会毫不留情,杀了你。”文烟盯着凯撒的脸。
凯撒知道他的顶头上司说的是真话,绝非恐吓。
只是,凯撒并不惜命。他唯一感到宽慰的竟然是,文烟只说要宰了自己,没说要银蛇的命。
“银蛇”才是“赤鹰”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