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失本名】叁（下）

单位食堂的伙食朴素而又简单，通常中午都是白米饭，十几大盆的素菜，肉少油少。有家庭经济条件稍好的职工，可以加单锅小炒，也是大众系列，比如青椒肉丝和小炒肉。你要想吃点鸡鸭鱼蟹之类的，就得到外面大街上去吃。午饭时间，凯撒特意站在换衣间门口等着超净间的工人们出来。

工人们是分群相处的。一个小组里，总有几个是要好的朋友，所以吃饭的时候，谁叫谁，谁帮谁打饭，谁和谁就是亲密小伙伴。四个工人嘻嘻哈哈地出现在凯撒视野里，凯撒主动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

“各位师傅好。”

工人们笑起来，也向凯撒道好。

凯撒道，刚才听陈师说，食堂里的菜不新鲜，是昨天剩下的。自己想出去吃，但是初来乍到，不太认识附近的路，也不知道哪家馆子好，想请四位师傅指点一下。为表示新来的同志对工人师傅们的尊重，他声称请大家下馆子。

四个工人互相看看，先是客气地推让了一下，经不起凯撒诚意邀请，大伙儿就同意了。

他们一起从厂区出来，工人们引着凯撒从3号楼背后穿过去，那里有一个小矮楼，大伙儿都往楼上跑。凯撒纳闷，问这是哪儿。

工人们告诉他，这是通往外面街道的捷径。走正门要花二十分钟，走这条路，只需要五分钟。

凯撒紧跟他们的步伐，走上二楼，发现有一个理发室。里面的师傅在给人洗头。工人们并没有停留，而是噔噔噔地直接跑下楼，理发师傅早已习以为常，连头都不回。凯撒又找到一条不需要任何证件就可以出入自由的路径。

厂区内和厂区外的理发室是相通的，只不过一楼分内外而已，二楼就是一个分水岭。

这也算是意外惊喜吧，凯撒想。

凯撒跟他们一起下了楼，走上大街。

厚厚的红砖墙内是研究所，墙外是一个小型农贸市场，穿过农贸市场，就到建设桥了。

建设桥对街是一溜齐的小馆子，挂着各种各样的名小吃招牌，有麻婆豆腐、甜水面等等。

凯撒特意挑了一家吃鱼的馆子，请工人们大快朵颐。

四人一桌，临时多加一个座位，五个人团团围坐。

凯撒点了菜。

一盘咸鱼，一盘煎带鱼，一盘凉拌笋子，一盆水煮鱼，一人一碗鸡蛋羹，一大罐子米饭。

人是经不起美食诱惑的。工人们眉开眼笑地吃着，气氛非常欢乐。鱼也鲜，人也好，饭也香。

四个工人叽叽喳喳地互相嬉戏，不设防地打趣、嬉笑。在凯撒耳中竟成一种奢华。

生活多美好。

凯撒有时候自己会犯一点迷糊。

自己在做什么？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不知道，也不再想了，因为思虑改变不了他的处境。

一顿午餐，大伙儿吃得心满意足。然而等到了下午，研究所就出大事了。

阴极中毒了［注①］。

超净间里一片愁云惨雾。阴极没法发射了。

史学斌黑着脸走进设计室，凯撒正在听王安平给自己分析工艺，就看着史学斌怒气冲天地脱下工作服往办公桌上扔，愤懑地骂了一句脏话。

设计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把所有超净间的工人叫过来！”史学斌高声大叫。

大家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我说，把所有超净间工人都叫过来！”史学斌吼了一声。

大家都看着凯撒，凯撒手忙脚乱地说了句：“我、我马上去。”

五分钟不到，超净间所有工人都来到设计室。工人们都有点垂头丧气，很自然地挨挨挤挤站成一堆。

“站一排。”史学斌没好气地说。

大伙儿都站成一排。

“把口罩都摘了。”史学斌说。

工人们开始摘口罩，一张张平凡、青春的面孔带着些许不安。

“谁吃鱼了？”史学斌压抑着怒火问，“谁？中午谁吃鱼了？”

中午跟凯撒出去吃鱼的工人们吓坏了，面面相觑。

“你？”史学斌走到一个神色慌张的工人面前。

“我。”凯撒主动站了出来，“我今天带他们出去改善伙食……”话音未落，史学斌飞起一脚就向凯撒踹过来。王安平手疾眼快，一把抱住凯撒，也被史学斌结结实实踢了一脚。其他设计师就势抱住史学斌，叫他不要胡来，伤着人了。一屋子的工人作鸟兽散。

紧接着，凯撒就被王安平给“保”出来了。

整个办公室都能听到史学斌咆哮的声音：“是哪个混蛋放他进来的！”

阴极中毒事件，“真凶”落网。各个小组的组长都紧急开会，告诫职工们汲取教训。除了设计组没法开会，王安平怕一开会就变成“武术散打”，打着谁都没法交代。

吃了鱼的四个工人，红着眼睛，闷声不出气儿地干活。

凯撒躲在库房的犄角旮旯里，用几件白色工作服把自己从头到尾裹起来。大家都认为，他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只有凯撒自己知道，吃鱼，并非他的疏忽。

有意为之。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所有在超净间工作的工人面孔都看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张脸。

然而，凯撒失望了。

数十名工人里并没有他想要看到的面容。

“银蛇”，你到底在何处呢？

难道情报有误吗？

但是，我真的很想见到你。凯撒每每回忆起“银蛇”来，都难忘那临行前最后一曲《玫瑰我爱你》。

——

下班的时候，凯撒故意迟走一步，免得碰到史学斌尴尬。他从2号楼门里出来，有工人对他指指点点。凯撒知道，单位就是一个小世界，你一海外来的工程师一上班就捅这么大的娄子，没人说闲话都不正常。

他只顾低着头，径直往前走，突然一转念就走到3号楼背后，这里正好有一个花圃，挡着拐弯处的视野。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背后有没有人跟着，再一回头，砰的一声，他撞到人身上去了。

不，是有人撞到他怀里了。

是个男人。

凯撒闻到那个人身上的香气。

男人手上拿着一沓文件被撞飞了，他蹲下去捡。一阵春风吹过，文件资料散落开来。凯撒看清楚了，是一地蓝图。

“我帮你。”凯撒蹲下去，俯身捡拾地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图纸。

“谢谢。”男人的致谢声特别温柔。那声音一入凯撒的耳，仿佛有某种穿透力。凯撒顿时就怔住了。他的心突然砰砰乱跳，他屏住呼吸，轻轻一抬头——

“银蛇”。

美丽的“银蛇”。

凯撒恍如隔世。

此刻，他就这样微笑着、温柔地看着自己。他不再需要乔装打扮，一头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凯撒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温度，他明眸皓齿的笑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注①：阴极中毒‌是指燃料电池、电解池等电化学装置中，‌阴极催化剂因杂质吸附或副反应导致活性下降‌的现象，主要表现为性能衰减、效率降低，严重时设备无法运行。鱼腥味中的某种物质在一定的环境下会影响电子管氧化涂层上的物质，导致阴极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