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穆非: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沉默如此沉重,将人拉扯变形,像一件湿透的毛衣。没有你的回应,不可能得到你的回应,这样的每一分钟都感觉像一天,每一天都感觉像一个月。我很想相信有一天你会睁开眼睛,回到开垦园,摸着雷毅的头发,一边抬起头对我微笑。我们可以整天窝在兽皮上,再次相爱。这是我的大梦想,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小梦想,大梦想反而不那么让人心痛。我的小梦想只是希望能再见你一面,哪怕是一抔骨灰。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害我们遭遇这样的灾难。认识我毁了你的人生,没有人可以否认。而你却将那把钥匙托付给我。
雷毅已经好几天没和我讲话了,甚至没有开口说过话。每次看到他,我心里就有一部分在崩塌,我对他的愧疚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感觉的出来,他很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老实说,我的情绪太多太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愤怒、绝望,我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这么伤心。
我的感受无从宣泄,也无法被关闭。每天我总是用各种家务填满这空寂得可怕的生活。每天晚上,坐在床边抚摸项链,钥匙的形状很扎手,刺痛皮肤,一直痛彻心底。
但这些都无法改变我的感情。我爱你。
凯撒
九月,寒风呼啸吹过半岛,夜晚降临得越来越早。树叶变黑落下,堆积成山。雨下个不停,河水暴涨泛滥,地面变成及膝的烂泥。黑暗逐渐笼罩大地,缓慢而又势不可挡。
到了十月,阿拉斯加短暂的秋季结束了。十一月,雨变成雪,一开始很轻盈,有如从白色天空飘落的鹅绒。泥泞的地面结冰,变得像花岗岩一样坚硬光滑。不久之后,一层白雪覆盖万物,犹如崭新的开始,用美丽的表象掩盖一切。
穆非这个名字,好像在寒风中渐渐模糊了。
冬季第一场狂风暴雨结束之后,一个寒冰刺骨的傍晚,凯撒完成所有家务,在如煤灰般漆黑的夜色中回到小屋。他站在柴火暖炉前,伸出双手取暖。他小心握起右手又放开——这条手臂依然有点儿无力,好像不是自己的,但拆掉石膏之后轻松很多。
他转身,在窗户上看到自己的倒影。脸庞惨白消瘦,下巴非常尖。自从那次意外之后,他的体重持续减轻,再也无法安眠。吃饭是他最不想做的一件事,就算他勉强吃下去,也有一半概率会吐出来。他的气色很差,憔悴疲惫,眼袋厚重。
六点整,施安娜敲响他的门。
凯撒猛抽一口气。
施安娜站在门口,跺掉靴子上的雪,语气间透出忧伤:“凯撒,很抱歉,但我们大家商量了一下,还是想——”
“什么?”
“嗯,我们想,你应该离开这里,离开阿拉斯加,真的很抱歉,我们并没有驱赶的意思,只是那群人没有离开,你身上有钥匙,待在这儿太危险了。”
“什么!”凯撒在施安娜眼中看到了怜悯,“可是,这,我要是回到城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吗?”
“所以我们想出了一个办法。我们要伪造你的死亡。”
凯撒脊背发凉。他和施安娜无言对坐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好。”
凯撒和施安娜交换一个眼神,他们都明白这次的行动将会永远改变他们的生命。
他们要去湖边,然后把凯撒送到机场,让他回到城市去,再告诉大家他失踪了。八成是去打猎的时候踩破冰层,不然就是在雪地迷路。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在乎。大家都知道在这里,有一千种意外会让人死亡。
那好吧。
凯撒和施安娜分别骑上各自的雪地机动车。施安娜拉一下发动绳,戴上橡胶面罩,在隆隆的引擎声中大声说:“我们要去高山上,肯定会冷得要命。”
他们催动引擎,一前一后驶过新落下的雪,经过敞开的闸门。他们往右转驶上大路,再往左转上通往废弃矿场的路。这时夜色深沉,大雪纷飞,气温像结冰的水管。雪地机动车车头灯的黄色光芒照亮前方路途。
这样的气候中,他们不必担心有人看见。凯撒骑了两个多小时,一路往深山前进。这里的积雪太深,导致车速变慢。他们骑上山丘,骑下山谷,越过河流,绕过陡峭岩壁。车速越来越慢,几乎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现在速度不重要,保密才重要。
他们终于到了高山上的一座小湖边。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与花岗岩峭壁。某一刻,雪停了,云散开,露出一片蓝丝绒天空,挂着数不清的星星漩涡。月亮出来了,仿佛看着冰天雪地中孤独的人类,哀悼他们的人生。如梦似幻的月光映在雪地上,散发盈盈微光,又飘向天空。
在突然变得晴朗的夜色中,他们的行踪清晰可见。
到了结冰的湖岸,凯撒放开油门,雪地机动车颤抖着停下。如虫鸣的引擎声是这里最响亮的声音,盖过他透出面罩发出的粗重呼吸。
湖水彻底冻结了吗?在这种高度应该没问题。但现在刚入冬没多久,还不是隆冬。
凯撒把自己的车拖到湖岸,将它翻倒。
施安娜以很轻的动作踩油门,机车缓缓向前移动,四周不断响起冰裂开的声音。到了湖中央,她熄了火,雪地机动车停止滑行。她果断下车,冰裂开的声音很响亮,此起彼伏,不过不是那种有危险的声音,只是冰在呼吸、伸展。
施安娜摘下安全帽,脱掉面罩。她呼吸时吐出一道白雾。
银白泛蓝的月光下,积雪表面的冰晶如宝石闪耀,
寂静。
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凯撒拿起救难铲,走上湖面,清掉一块积雪,看到玻璃般的银色冰层。施安娜拿出冰钻和电锯,在冰上钻出几十厘米大的洞。湖水渗出,争先恐后涌上洞口。
凯撒摘掉帽子,扔进洞口。帽子在水面漂浮了一下,缓缓地,缓缓地,沉入水中消失。
夜空中出现极光,黄、绿、红、紫,犹如一条条丝带舞动。光好似布幔在天空飘扬,艳丽鲜黄、霓虹翠绿互相交错、缠绕、流泻,平静的月亮在天边欣赏。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我爱你。”
“走吧,一起坐我的车,明天你就能离开了。”
明天,一切都会被掩埋,毫无痕迹。等有其他人来到这里,冰层早已重新冻结。到了春季,凯撒丢下的帽子或许会被冲上湖岸,重见天日,或许永远不会再出现。
阿拉斯加,最后的疆界,美丽又残忍。这个地方重塑了他的生命,也差点儿杀死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