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不停大叫,喉咙都痛了,但上面没有人经过,没有人来救他们,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这条步道,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跌落岩隙。
不对,跌落的人是他。
穆非是为了救他才这样。
结果就是他们在这里受伤、流血,一起躺在这块冰冷的岩石上。
快动脑呀。
穆非躺在他身边,脸上满是鲜血,面目全非。他的肩膀处有一大块皮肤被割破,露出红白色的骨头。
又开始下雨了。大雨如帘幕,滑下岩壁,将烂泥变成粘稠的池塘。他们四周都是水,刘静那块扁平岩石的凹陷处,不停喷溅、滴落、积聚。借着从雨水中渗透的微弱光线,凯撒看到穆非的血变成粉红色。
快救他,快救他们。
凯撒爬过穆非,滑下岩石,翻找背包里的防水布,制造出一个小沟接住雨水,然后注入大保温瓶。装满一个后,他放下另一个继续接,最后爬回岩石上。
凯撒抬起穆非的下巴,喂他喝水。穆非断断续续地喝,不停咳嗽。凯撒将保温瓶放在一旁,动手处理他的左腿。那条腿的样子令人毛骨悚然,鲜血和肉搅在一起。
他在两个背包里尽力翻找,有消毒药水,但不见绷带或纱布的踪影。他解下腰带,将找到的一把手杖贴着穆非的断腿,缠上胶布。手杖不足以稳定受伤的腿,但凯撒真的想不出其他办法。
“接下来会很痛。我们来聊聊天,好不好?你还记得那次派对……”
凯撒用腰带绕过穆非大腿,拉紧,因为太用力,穆非无意识地挣扎。凯撒又一次哭了,他知道一定非常痛。他再次拉紧。
穆非彻底失去意识。
凯撒忍着手臂和肋骨骨折的不便,尽可能抱着他。
穆非发出低微的呜咽。
拜托不要死。
或许穆非感觉不到自己,或许他像自己一样觉得冷。他们两个现在都全身湿透。
必须让穆非知道自己在这里。
凯撒拨开穆非额前的乱发,不顾一切吻了上去。
经过两个进度寒冷的夜晚,穆非第一次动了。他没有醒来,没有睁开眼睛,但他低吟了一下,接着发出吓人的喘息声,好像快要窒息。
他们头顶上高挂着一片梯形蓝天。太阳升起,天空放晴。凯撒清楚看到岩石壁上所有的隆起,所有可以踏脚的地方。
穆非高烧不退。
凯撒感到他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逝。身边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似乎已经没有他了。
“穆非,不要离开我……”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入黑暗的岩隙,是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
凯撒放开穆非,蹒跚着跳进烂泥中。“在这里!”他用尽力气大喊,踩着烂泥走到开口下方。
他整个人贴在直立的岩壁上,挥舞没受伤的手:“我们在这里!下面!”
他听见狗叫声与一阵混乱的交谈。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
“凯撒,”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喊,“是你吗?”
“凯撒,我们先拉你上来。”其中一个人说。因为阳光和阴影,凯撒看不清他的脸。
“不!先救穆非。他……比较严重。”
接下来,凯撒只知道自己被绑在一个笼子里,沿着直立的岩壁被拉上去。笼子撞上花岗岩发出声响。疼痛在胸腔震荡,蔓延到他的手臂。
笼子哐当一声落在扎实的地面上。阳光令凯撒睁不开眼,到处是穿警察制服的人,狗群狂吠。好几个人在吹哨子。
他再次闭上眼睛,感到自己被搬到步道上方的草地,听见直升机呼啦呼啦的声音。
“我要等穆非。”凯撒大声说。
“先生,你不会有事的。”一个搜救人员说,“我们要用直升机送你去安克雷奇的医院。”
“穆非呢。”凯撒用没受伤的手抓住那个人的领子。
他看到那人脸色一变。“那个白头发的人?没事的,他就在你后面。”
凯撒缓缓睁开眼睛,上方的隔音天花板装着一排白色的灯。病房空气冰冷得令人难受。他的胸部被包扎得很紧,一呼吸就会痛。骨折的手臂打了石膏。床边的窗外,浅紫色天空点缀着点点星光。
“凯撒,你醒了。”施安娜说。她的脸憔悴了许多,前额有一道未愈合的疤痕。
病床前,雷毅紧抓着施安娜的手。大力和艾迪也在,坐在一旁摆弄着一束鲜花。
“你们没事。”凯撒松了一口气。
“我们没事。凯撒,我们现在担心的是你。”
“他们怎么会找到我们?”
“等紧急情况解决之后,我们就出发去找你们。我们找遍了所有地方,大家担心得都快发疯了。雷毅终于想到以前哥哥很喜欢带他去露营的地方,大家去到那儿,看到穆非的卡车。搜救人员在熊爪山脊,也就是你们坠落的地方,看到几根断掉的树枝。感谢老天。”
“穆非想救我。”
“我知道,你和搜救人员说了十多次。”
“他……还好吗?”
一阵沉默。
大力和艾迪背过身,刻意避开目光接触;施安娜眼睛重重垂下,像厚重的帘幕。
“你们…你们说话啊!”
沉默。寂静。
“…求求你们,说句话,就算……就算他已经……”
雷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握的发红的手里躺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沾着没洗干净的血迹,但仍掩盖不住它金灿的颜色。他把钥匙递到凯撒面前:“这个是在你脖子上发现的。”
凯撒愣了很久,身体里仿佛山崩海裂。脑袋里第一个浮现的却是穆非母亲,临死前把钥匙交给儿子的那一幕。
他突然有感觉了,他的心中发生了地震般的改变,有如破冰融春,大地改头换面,剧烈又迅速地崩落。心中所有的恐惧沉到很深的地方,难以察觉,他只感受到寂静。
“你今天可以出院了。”护士说。凯撒阅读着雷毅送来的平装书,没有回答。
老实说,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无法产生别的情绪。
“凯撒,待会儿大力会开车送你。”施安娜走进房门。
“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别担心,雷毅在家里。”
回家。
四天前,当他和穆非困在岩隙底,一心祈求能尽快获救,别让穆非死在自己怀里。那时他对自己说,他们绝对会平安无事,穆非会好起来,他们会一起回到屋子里,一起干堆了好几天的家务,一起去钓鱼。一切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现在,他看清现实了。那条项链正静静挂在他的脖子上。
他再也无法自我欺骗,再也无法梦想幸福的结局。
“走吧。”施安娜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病房。
“好。”
凯撒换衣服准备回家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
完全没有。
他和施安娜慢慢穿过走廊,打石膏的那只手靠在身上,护士和他说再见,他颔首回应。
他有没有微笑表示感谢?好像没有。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也做不到。这种紧紧攫住他的抑郁,不同于他体会过的所有情绪,令人窒息,沉重无比,让一切失去色彩。
他来到等候室找大力。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坐上卡车,老旧的破车发动时一阵呛咳。他们出发回开垦园。
在漫长的车程中,大力紧张地不停说话。他说搞事的人来自一个大国的科研机构,穆非母亲还在世时,他们就来找过,说是要谈谈那个秘密。后来,穆非母亲死了,他们倒是消停了一阵子,没想到时隔十几年又来了。听说是吉姆去南边大城市找工人的时候,不小心讲露穆非还在这里,结果科研机构的人摸索着就来了。那群人,只有等你死了,他们才罢休。一群畜牲。大力呸了一口。
凯撒只是默默坐着,没受伤的手放在腿上。
到了卡尼克,他们把车开下渡船,慢慢开过有防滑条的金属坡道。
经过酒馆时,凯撒刻意撇开头不看,即使如此,他还是瞥见门上“因事公休”的牌子。回到开垦园,大力把车停好后,绕到凯撒那边帮他开门。
“你快进去吧,我先回去了,祝你好运。”
凯撒侧身下车,独自一人走过高草丛。羊群啼叫,一起挤在铁丝网畜栏门前。
小屋里,奶油色调的八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光束中可以看到灰尘飞舞。屋里很整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味道很香,是烤肉的香味。几乎在凯撒察觉香气的同时,雷毅从房间里走出来。
“对不起……”凯撒用嘶哑的声音说。
雷毅依旧沉默,脸上的表情无比平静,平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