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凯撒醒来时,身在恶臭的黑暗中,大字形躺在烂泥里,因为疼痛而无法动弹。他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雨水落在岩石上,空气中飘散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动植物死去的腐败味。
他的胸腔里有东西断掉了,可能是一根肋骨——不,他相当确定。他的左臂好像也出了问题,不是骨折就是肩膀脱臼。
他整个人躺在旅行包上面,很可能是背包救了他的命。
他将背包背带从肩膀上拔下来。虽然最微小的动作也会引起剧烈疼痛,但他硬是忍住。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脱离背包,好不容易成功之后,他躺在那里,觉得想呕吐。
快动呀,凯撒。
他咬牙翻身,落在滑滑的深泥潭中,用四肢撑起身体。
他呼吸急促,全身疼痛,抬头看着四周——
一片漆黑。
这里真的很臭,腐臭与霉味混合在一起。地上烂泥很深,山壁是一片湿滑的岩石。
他失去意识多久了?
凯撒缓缓往前爬行,将断臂抱在身上。前面有一道光,照亮一块被光阴与水滴切割成茶盘状的岩石。他缓慢而痛苦地爬过去。
痛。因为太痛了,他终于呕吐。但他没有停止前进。
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爬上中间凹陷的扁平岩石,往上望去。雨水让他什么都看不见。
上方远处,他隐约看到穆非的白色外套,而脸只是一片近乎苍白的椭圆。大雨几乎冲刷掉穆非的身影。“凯…撒…”
“我在这里。”凯撒想大喊,但胸口的剧痛让他无法大口吸气。他挥舞没受伤的手,尽管他知道穆非看不见。头顶上的开口很狭小,顶多只有浴缸那么大。暴雨从开口落下,雨声在黑暗洞穴中震耳欲聋。
“去求救!”他尽量大声说。
穆非由石壁探出上半身,伸手抓住顽强长在峭壁上的一棵树。
他想下来找他。
“不行!”凯撒尽力大喊。
穆非的一条腿跨出岩壁,往下移动几厘米,寻找可以踏脚的地方。他停下来,可能在评估状况。
这就对了,不要下来,太危险。凯撒抹抹眼睛,努力在大雨中看清上方的情况。
穆非找到一个可以踩的地方,爬下边缘,在岩壁上进退不得。他停留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抓住左边的树枝,拉了几下确定够不够稳。他抓着树,稍微往下移动到另一个踏脚处。
凯撒听见石头落下的声音,立刻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接下来的情景在他眼中有如惊恐的慢动作。
树从岩壁上连根拔起。
穆非跌落时依然抓着树。
岩石、暴雨、烂泥,穆非摔下来,大量落石吞没了叫喊声。他翻滚落下,身体撞断树枝,冲击岩石。
凯撒用手臂遮住脸,转头躲避落下的碎石。无数石块砸在他身上,其中一颗割伤了他的脸颊。
“穆非!穆非!”
看到那颗大石头落下时,他已经来不及闪躲了。
小凯撒和妈妈在图特卡湾,坐在捡回来的独木舟里。妈妈在聊她最爱的电影,讲的是年轻人相爱却悲惨收场的故事。“沃伦爱娜塔莉,看得出来,但这样还不够。”
小凯撒没有认真听。她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刻,他和妈妈在偷懒,过着另一种人生,抛开小屋里等着他们去做的无数杂务。
这种日子,妈妈称之为青鸟日。在清澈的蔚蓝天空中,小凯撒看到一只白头鹰张着巨大的翅膀翱翔而过。不远处,一块凸出海面的岩石上,一群海豹躺在一起,对鹰咆哮着。水鸟呱呱叫,但不敢靠近。一棵树最高的枝丫上,挂着一个闪亮的粉红色小型犬项圈,就在硕大的鹰巢边。
一艘船发出嘎嘎引擎声经过独木舟,平静的海面掀起波澜。
观光客挥手,纷纷举起相机。
“简直像没见过独木舟一样。”妈妈拿起桨,“好了,我们该回家了。”
“我不想这么快结束。”小凯撒抱怨道。
妈妈的笑容很陌生,感觉不太对劲:“宝贝儿子,你必须救他,救你自己。”
突然间,独木舟左右剧烈摇晃,船上的所有东西都掉进水里——瓶子、保温罐、背包。
妈妈尖叫着从小凯撒身边翻滚而过,跌进水中消失了。
独木舟恢复平稳。
小凯撒急忙趴在船边往水里看,大喊:“妈妈!”
一片锐利如刀锋的黑色鳍肢出现,从海底不断上升、上升,最后露出水面的部分几乎像他一样高。虎鲸。
鳍肢挡住太阳,天空瞬间变得黑暗。阳光消失,黑幕降临,一片漆黑。小凯撒听见虎鲸破水而过,离开水面时水花四溅,气孔喷发出像打呼噜的声音。他闻到虎鲸口中鱼肉腐臭的气味。
凯撒睁开眼睛,呼吸急促。他的头阵阵抽痛,嘴里有血腥味。
世界确实一片漆黑,弥漫腐臭,令人作呕。
他抬起头。穆非被挂在上方开口处,悬空卡在两面石壁中间。穆非的腿垂在他头顶上。
“穆非?穆非?”
没有回应,说不定他死了。
有东西滴在凯撒脸上,他伸手去摸,黏黏糊糊的液体,是血。
凯撒挣扎着坐起。剧痛让他难以忍受,他吐的满身都是,再次昏过去。醒来时,周围的臭味更浓了。
快动脑,想办法救穆非。他是阿拉斯加人,他擅长求生,可恶!求生是他最会的事,是穆非一直教他的事。
“穆非,我们运气不错。这是岩隙,不是熊窟。”至少不会有熊摇摇摆摆走进来找地方睡觉。凯撒一寸寸绕洞里一圈,摸索湿滑的岩壁,没有发现出口。
他爬回茶盘状岩石上,抬头看着穆非:“好吧,只能从上面出去。”
穆非的一条腿不听滴血,滴滴答答落在凯撒身旁。
凯撒站起来,制定逃脱计划。
“你挡住了唯一的出口,所以我必须把你弄下来。背包是最大的问题。只要把包从你身上取下来,你就会掉下来。”
掉下来。这个计划感觉不太妙,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好吧。
怎么做?
凯撒小心移动,将麻木的手塞进裤腰,半跌半滑离开扁平岩石,落入黏糊糊的烂泥中。剧痛刺过他的胸口,他不禁倒抽一口气。好,他想着,肋骨和手臂骨折而已,死不了。他翻找背包,拿出短刀,咬在口中,爬回穆非的脚下面。
现在只要拉住穆非,割断背包的带子就行了。
怎么做?凯撒碰不到他的脚。
往上爬。怎么爬?凯撒一只手骨折,岩壁又湿又滑,感觉像糊着粘液。
用石头垫脚。
凯撒找到几块较平的大石头,拖到岩壁下面,尽可能堆起来。这个过程花了很长的时间,他相当确定中间自己昏倒过两次。
终于堆出大约五十厘米的高度。凯撒做个深呼吸,然后踩上去。
他的重量让一块石头滑开。
他重重跌落,受伤的手臂撞到东西。他惨叫。
凯撒试了四次,每次都跌落。这个方法行不通。岩石太滑,叠在一起更不稳。
好吧。看来不能把石头堆起来当阶梯,他早该看出来才对。
凯撒步履维艰地走向岩壁,伸手摸着冰凉湿黏的表面。他又没受伤的手,寻找任何凸起和凹陷的地方。一点儿微光从穆非身体两侧洒落,云渐渐散去,雨停了,但太阳也快落山。凯撒从背包中找出头灯戴上。有了灯光,他终于看清岩壁并非平滑一片,而是有隆起处,有可以踏脚的地方。
他摸索着,找到一小块可以踏脚的凸起。在上面站稳之后,他寻找下一个可以踩的地方。
不好,他又一次重重摔落,惊愕地躺在地上,呼吸粗重。
再试一次。
每次尝试,他都会记住岩壁新的凸起处。不知是第几次,他终于爬到够高的地方。
穆非全身无力地挂在那里,头低低下垂,满脸鲜血,看不清五官。
凯撒无法分辨他是否有呼吸。他的左腿惨不忍睹,骨头刺穿肌肉。
“我来了,穆非,撑住。”凯撒说,“我要割断背包让你下去。”
凯撒用小刀锯断背带。他只有一只手可用,所以花了非常久时间,不过终于完成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凯撒割断了所有带子,但穆非没动,毫无变化。
他尽可能用力拉扯穆非没受伤的那条腿。
没有动静。
他再拉一次,失去平衡,跌落回烂泥与岩石中。
“怎么会这样?”他对着上方大喊,“怎么会这样!”
突然间,传来金属断裂的声音,有个东西敲击岩壁。
穆非迅速下坠,撞到岩石,砰的一声跌入凯撒身边的烂泥中。背包落在旁边,溅起泥水。
凯撒爬向他,把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满是烂泥的手抹去他脸上的血。
“穆非?穆非?”
穆非突然咳嗽。凯撒差点儿哭出来,他没死。
凯撒摘掉头灯,将穆非搬到那块茶盘形岩石旁。他用尽所有力气,将穆非抬上岩石。
“我在这里。”凯撒爬上去陪他。当看到泪水滴在穆非沾满污泥的脸上,凯撒才发现自己在哭。
“我爱你,穆非。”凯撒说,“我们不会有事,你和我。等着瞧吧,我们一定会……”他尽可能不停说话,他想要继续说下去,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穆非变成这样都是自己害的,都是自己害的。穆非是为了救他才会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