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一艘充满科技感的小船——绝不是什么富人游客的私人游艇——悄无声息停泊在卡尼克的码头上。从船上下来的人,都身穿白色制服,仿佛从噩梦中走来。
幸好现在是夏天。
半夜,施安娜急切地敲响穆非的门。凯撒今夜碰巧在穆非家过夜,做最后一点儿鲑鱼的储存工作。
他睡眼朦胧地走下楼梯,打开门。施安娜的轮廓伫立在夜色中,她腰间的短刀已经换成了手枪。
“怎么了,安娜?”穆非站在凯撒身后。
凯撒从未听到施安娜如此颤抖而严肃的语调:“他们来了。”
穆非停顿片刻,随即叫醒雷毅,对他和凯撒下达整理必需品、装进背包的命令。
“什么?谁来了?穆非!”凯撒脑袋有些懵,一手举着灯,一手不停把穆非递来的东西塞进旅行包里。
“以后会和你解释清楚的。但是,现在,凯撒,你整完包,带着雷毅跟施安娜走——保护好雷毅。”
“那你呢?”
“别管我,你只要跟施安娜走。”
五分钟内,雷毅已经整好行装,来到施安娜身旁。他的神情在飘忽不定的光照中若隐若现,望着穆非和凯撒:“哥,难道你要做……”
“嗯。”穆非重重叹了一口气,“快走,凯撒,这事不容商量。”他把鼓鼓的背包推进凯撒怀里。
“不行。”凯撒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拒绝。他很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他必须留在穆非身边。
“这是命令!快走!”
“我不会走的。”
“凯撒,算我求你。”
“我不走。”
“……”
“唉,好吧,施安娜,雷毅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他。”施安娜牵起雷毅。院子里传来机动车的轰鸣,他们很快融入夜色,不见身影。
穆非无奈地看了一眼凯撒:“我们走吧。”
凯撒把背包扔进一辆卡车后斗。穆非坐上驾驶座。他们转向大马路,然后左转往山区去。
转弯、爬坡、渡桥,然后一路不停地往上。
几个小时后,车子开进一个泥土停车场,猛然停住。这里没有其他车辆,步道起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熊爪野生保护区
距离:单向约4500米
海拔:约792米」
凯撒扶穆非下车。他们各自跪下检查厚底靴,重新绑好鞋带。
“要走很长一段路,你可以吗?”穆非说。
凯撒点头。
他们沿着步道前进,穆非带路,凯撒走在后面,努力赶上。
他们走了好几个小时,没有看到其他人。步道蜿蜒绕过一道花岗岩峭壁,下面是大海,浪涛拍打岩石,喷溅水花。每次浪打上来,地面就会震动,也可能只是凯撒的想象。他和穆非的生活突然变得风雨飘摇,他脚下的大地变得不可靠。
终于到了穆非想找的地方:一片宽敞的草原,开满蓝色的勿忘我,藏在山腰上。雪染白了山峰,下方是一层层紫色的花岗岩,时不时会出现几个白点,是大角羊。
凯撒将背包放在草地上,转头面向穆非。他递给穆非一个鲑鱼三明治,自己又吃了一块黄油面包。吃完后,他们一起搭起简易帐篷,帐篷在草地上钉得很深。
他们在帐篷前生起火,将帘子拉开固定好后,并肩坐在火堆前。凯撒一手搂着穆非,让穆非靠在自己肩上。
凯撒听着穆非的呼吸。他好爱他,如此浓烈,犹如溺水的人急需氧气。他很想问穆非,他有太多事情想问穆非,但话到嘴边又无法说出口。
“我爱你。”他只好这样说。
“我也是。”穆非说。
在这里,在辽阔的阿拉斯加,这句话显得极度渺小,不足为道,有如对天神挥拳。天神回应道,他的爱情迟早会付出代价。
凯撒的责任是保护穆非。
在和穆非一日日相处的过程中,他们之间的奇特交流中,就有这个部分。
穆非是他的北极星。他知道这种话很蠢、很滥情,大家一定会说他经历太少,不会懂这些。只有他自己明白真正追求的是什么。
当第一抹日光逐渐穿透帐篷帘子时,凯撒穿上衣物,套上靴子,走出帐篷。
乌云强行占领天空,低垂在步道上。微风无力,犹如叹息。现在已经接近八月底了,一夜之间树叶纷纷变色,秋天正在临近。
凯撒在昨晚火堆的黑色余烬上重新生火。他坐上一块石头,弯着腰,注视着摇曳的火焰。风变大了,烈焰被迫舞蹈。
此刻独自坐在火边,他在心中承认他担心自己做错了,不该坚持和穆非一起来这里。他担心自己能力还是太差,这次事情似乎很严重。他会不会变成拖油瓶?他隐约察觉到这件事和那个秘密有关。
他最担心的其实是穆非。他总是不自觉地去想,如果……如果穆非永远离开了他,他的世界会怎么样。
凯撒将咖啡壶放在营火上。
凯撒听到身后传来窸窣声,然后尼龙帐篷的拉链被打开。穆非拨开帘子,走进晨光中。他梳辫子的时候,一点雨滴落在发尾。
“给。”凯撒送上一杯咖啡。另一点雨滴落在金属杯子上。
穆非双手接过,小小抿了一口,和凯撒并肩坐在一起。又一点雨滴落下,敲响咖啡壶,发出咝咝沸腾声之后蒸发。
“真不是时候。”穆非说,“大雨随时会落下。但我知道冰河山脊有个山洞。”
凯撒抬头看他,穆非眼神中充满犹疑。
“我和你一起去。无论你要去哪里。”凯撒说。既然选择了,就坚决不能退缩。
穆非深吸一口气,疲惫的模样让凯撒觉得他随时会如雾散去:“凯撒,你知道我最爱你什么吗?”
“什么?”
穆非冰凉的双手捧住凯撒的脸:“全部。”
之后,感觉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吃完早餐后收起帐篷,在步道上走了约十几米,暴雨滂沱落下。他们所在的地方非常狭窄,无法并行。
“不要离我太远。”穆非大声说,音量压过暴雨狂风。
凯撒的外套发出像纸牌洗牌一样的声音。雨水将头发打在脸上,让他看不见。他往前握住穆非的手,却因为湿漉而滑开。
雨水在花岗岩步道上形成小河,岩石变得湿滑。左手边,柳兰承受不住暴雨的侵袭,颤抖着倒下。
步道变暗,浓雾滚滚而来。凯撒猛眨眼睛,想要看清前方。
雨水狂打在他的肩上。他的脸湿透了,雨水流下脸颊,钻进领口,在衣摆凝结成水珠。世界似乎很不真实,他的左手边是树林,右手边是深不见底的花岗岩峭壁。
突然,一阵坠空感袭来。
他好像在尖叫。
他本能伸出双手,想抓住东西,任何东西。
昏暗来临之前,他听见穆非的声音,大叫他的名字。然后,声音变弱,最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