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们该出发了。”穆非说。
凯撒和雷毅不约而同转身,朝穆非走去。他们面前,白色面包车隆隆发动。
“上次开会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穆非感慨道。
两年间,卡尼克改头换面,和凯撒刚来时非常不一样。游客乘着渡船来到这里,走在马路中间,目瞪口呆地到处游荡,指着每只鹰和海豹。钓鱼观光产业兴起,因为太热门,有时镇上的餐馆会没有空位。镇上甚至出现了许多新搬来的外地人,他们在小镇附近盖房子,用篱笆圈地,建造车库。
在这个热情的夏季傍晚,全新的食钓店生意很好,冰淇淋小铺旁大排长龙。几个大胆的游客跑到大马路上拍照,交谈的音量太大,吓到拴在路边的几条狗。
麋鹿酒馆贴着一张告示:星期日晚上七点举行镇民大会。
穆非把车停在老旧的酒馆前,酒馆大门敞开,迎接镇民。
凯撒跟着两兄弟进去。
镇上发生了那么多变化,只有这里始终如一。只要这里有酒卖,卡尼克居民不在乎曾经被烧得焦黑的墙壁与焦臭味。
酒馆里已经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围在吧台前,几条瘦狗趴在凳子下面,不敢打扰店里的人。
施安娜看到他们,挥挥手。穆非点头,走向吧台。
老杰森守着吧台,数十年如一日。他的牙齿全掉光了,眼睛湿湿黏黏,胡子稀疏,寡言少语。他在吧台里动作很慢,但待人和气。大家都知道老杰森愿意让客人赊账,也愿意客人用麋鹿肉换酒。听说从施安娜父亲搬来这儿时,酒馆就是这样了。
“威士忌,双份。”施安娜对杰森喊,“再来一瓶雷尼尔啤酒。”她拿出一沓钞票,拍在吧台上。
穆非道过谢,拿着啤酒,领着凯撒和雷毅走向一处还算干净的角落。大力和艾迪都在那里,施安娜跟在后面。
艾迪抬头对雷毅微笑,将一张白色塑胶椅拉到他旁边。雷毅坐下,两个少年立刻头靠头开始聊天。
前面的吧台响起钟声。
交谈声降低,但没有完全停止。镇民大会或许是荒野居民接受的例行活动,但是挤满阿拉斯加人的地方不可能彻底安静。
一位穿着褐色马甲的先生笑容满面走进吧台:“嘿,各位朋友,感谢大家来开会。我看到现场有许多老面孔,也有许多新朋友。新来的乡亲们,你们好,欢迎来到卡尼克。我相信一定有人不认识我,所以我先自我介绍,我叫吉姆。”
“我父亲来到阿拉斯加的时候,你们大部分人都还没出生。他来到这里淘金,不过却靠土地起家,就在卡尼克镇上。他和我的母亲开垦出约一千平方米的土地,取得所有权。”
“又来了,”凯撒听到有人低语,“接下来他一定会搬出他的州长死党,说他们小时候一起去钓螃蟹的陈年往事,老天……”
“我们的家族三代都住在同一块土地上。这里不只是我们生活的地方,还是我们的根。不过,时代在改变,你们都很清楚我的意思。新面孔就是改变的证明。阿拉斯加非常神奇,是最后的疆界,大家都希望在改变更多之前,来看看我们的州。”
“所以呢?”有人大声说。
“观光客涌入。国王鲑鱼季的时候,他们占据基奈河岸,他们在我们的水域划独木舟,他们挤满渡船,一批批来到码头。游轮会带来更多人,不是区区几百,而是成千上万。我知道过去两年安德森的观光钓鱼生意业绩翻倍,餐馆经常没位子。听说夏季的时候,也就是现在,从塞尔多维亚和荷马开来的渡轮,每天都会载满游客。”
“我们就是不想要那样,才会搬来这里。”有人大喊。
“吉姆,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坐在角落的施安娜高声问。
“问得好,安娜。”吉姆说,“我决定花钱整修麋鹿酒馆,这会让这家老店焕然一新,我们每次来喝酒都弄得手掌和裤脚脏兮兮的,是时候该有新酒馆了。”
有人大声欢呼表示赞同。
一位男士站起来:“你以为我们需要像城市一样的酒吧?你以为我们欢迎那些穿凉鞋、挂着相机跑来的白痴?”
大家转头看向那位男士。
“我认为刷刷油漆,放点儿冰块不会有坏处。”吉姆心平气和地说。
大家都笑了。
“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远离外界,远离那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我主张大家一起对大人物先生说不,我们不需要改善这家酒馆。奇恰克要喝酒就滚回荷马去。”
“真是的,我又不是要建一座桥通往大陆。”吉姆说,“不过现在想想,那家旧旅社好像也该修整一下,游客需要住宿的地方。”
吉姆在刺激那位男士,大家都看得出来。
“喂,你相信吗?”男士突然把目光转向穆非,“接下来还有什么新花招?赌场?摩天轮?”
穆非皱着眉头站起来:“你们先等一下——”
“好啦,只是十个房间而已。”吉姆先生不温不火,“一百年前,俄罗斯毛皮商人走在这里的街道上时,那家旅社已经在营业了。旅社是我们历史的一部分,现在却被木板封起来,像一个一身黑衣的寡妇。我会让它重新绽放光彩。”他停顿一下,直直看着穆非,“我要改善这个镇,没有人能阻止我。哦,穆非先生,您在这里影响力很大,您应该发表一些意见才对。”
穆非没说话。凯撒握住他的手,感到穆非也用力捏了捏自己。他知道穆非在担心什么。
“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让我们乖乖听话。”男士很愤怒。
“奇恰客竟然说这种话。”吉姆露出灿烂的笑容,减轻了这句话的羞辱力道——也可能反而加重了。凯撒无法判断。
“我来这里已经快四年了。”男士紧紧抿着嘴。
“这么久了呀。”吉姆双手抱胸,“我的几双靴子比你去过阿拉斯加的更多地方。”
“给我听着——”
“好啦,不要吵。事情就是这样,老酒馆该修整了。”吉姆又停顿一下,轮流扫过每个人的脸,“不过整修需要很多工程,也需要很多工人。我可以从荷马请人过来,给他们四美元的时薪。但是我比较想把钱留在镇上,给我的好朋友们。大家都知道,冬天来的时候,口袋里有点儿零钱很有帮助。”
“时薪四美元?很高呢。”大力看了穆非一眼。
“我希望尽量公道。”吉姆说。
“哈!他想操纵你们,收买你们。不要听他的话!我们很清楚怎样对我们镇最好。不要他的臭钱!”
大力厌烦地看了男士一眼,忍不住站起来说:“吉姆,这份工作可以做多久?”
“必须在天气变冷之前完工,大力。”
“你们需要多少工人?”
“有多少我都需要。”
大力靠近穆非,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穆非?”男士说,“你不会任由他做这种事吧?不能只是因为他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穆非沉思片刻,坚定地说:“不,这里难得有工作机会。大家需要钱,这是事实。”
凯撒有些震惊地看着穆非坐下。穆非只是苦笑着摇头:“我知道,凯撒。但我们的小镇必须走向发展,这是不可阻挡的。我会尽力坚守我的使命,如果他们不小心触碰到那些秘密,我将誓死捍卫。”
穆非的话似乎对男士影响很大。他整张脸暴怒扭曲,吐了一口痰,握紧双拳。
穆非转过头,对大力颔首。
“我要做。”大力举起手。
吉姆得意地微笑:“很好,还有谁?”安德森上前。男士发出像爆胎的声音,大步流星冲出酒馆。
吉姆伸手敲响吧台上方的钟:“酒水由本人招待。”大家立刻鼓噪起来,鼓掌欢呼,争先恐后挤到吧台前。
镇民大会隔天——一整年中最激动人心的日子——鲑鱼日。今天镇上所有人会齐聚庆祝到来的鲑鱼季,镇民大会的不愉快将被抛诸脑后。
两点刚过,所有杂务都处理完毕。凯撒端着装满食物的保鲜盒,跟随穆非走出开垦园。一望无际的蓝天之下,卵石海滩灿烂耀眼,破碎的蛤蜊壳散落在地上,仿佛礼裙上的片片蕾丝。
他们将食物和毯子放上后备箱,又加上装雨具和大衣的袋子。穆非发动车子出发。
进到镇上,穆非把车停在桥边,往杂货店走去。
一转过街角,雷毅说:“怎么回事?”
大路上挤满了人,但氛围不对。马路上应该架起大型烧烤架,大家围在旁边烤麋鹿汉堡和新鲜蛤蜊,互相吹嘘钓鱼成绩,畅饮啤酒。然而,现在一半的镇民站在临海的一边,另一半站在酒馆门前。场景有些诡异。
凯撒看到酒馆。
所有窗户都被砸破,木门被砍烂,黄铜铰链上只剩下几块碎片。烧焦的墙壁上有着大大的白色喷漆涂鸦:警告,别想乱搞,傲慢的混蛋,拒绝进步。
吉姆先生站在被捣毁的酒馆前,大力和艾迪站在他的左边,施安娜也在。其他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凯撒都认识,大多是镇上的商店老板、渔夫和观光钓鱼创业者。这些是来阿拉斯加寻找机会的人。
马路另一头的木栈道上,站着的都是住在荒野的人,化外之民。这些人来阿拉斯加是为了逃避债主、法律和现代生活。就像昨天那个男人一样,他们希望阿拉斯加保持野性,永远不要改变一分一毫。如果顺他们的意,这里就不会有电力和游客。
穆非来到吉姆跟前,凯撒和雷毅加快脚步追上。
“我支持你,吉姆。阿拉斯加或早或晚总会改变,只是你先跨出了这一步。”穆非说。
“谢谢你。”吉姆对穆非点头,随后大步走到马路中间。那位男士也自信满满上前迎战。
吉姆将一个喷漆罐扔在男士脚边:“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干的?你以为大家不知道是你干的?你这个疯子混蛋!”
男士微笑:“吉姆,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搞破坏?一定是因为你吵着要改变,真可惜。”
“这位奇恰客先生,你连孬种都算不上。你只是蠢蛋,半夜偷偷摸摸砸窗户,往墙上喷漆,破坏这些我本来就打算拆掉的东西。”
吉姆向前一步:“你给我听清楚。这次就当做无心之过饶了你,不过,卡尼克一定要进步,我会全力推动,穆非先生也会支持我。从今以后,如果你胆敢再以任何方式破坏我的生意,任何方式,我不召开镇民大会,也不会报警,我会直接找你算账。”
“有钱人,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害怕?”
这次吉姆微笑着说:“我说过了,你是蠢蛋。”
吉姆先生转向大家,很多人聚集过来听他们吵架:“大家都是朋友,在墙上喷漆写几个字没什么大不了,快点让派对热闹起来吧!”
大家立刻动起来,各自找事情做。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向餐台,也有人去烤架生火。马路尽头,乐队开始演奏。
凯撒站在原地,困在敌对双方交火的战场上。
他一直很清楚阿拉斯加危机四伏——气候、野兽、突然在脚下破裂的冰层——但这里的人很团结,互相照应,教导新人如何生存,甚至送他们食物。
现在他感觉这个镇出现了裂痕,各有主张的两群人争辩卡尼克的本质应该是什么。
可能会愈演愈烈。
“你好像很害怕。”不愧是穆非,一语中的。
“他们的纷争可能会导致卡尼克分裂。”
“相信我,凯撒,没什么好担心的。”吉姆先生走过来。
凯撒抬头看着吉姆:“你错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第二天,凯撒去杂货店买东西,施安娜对他说:“你担心太多了。”
“这次的破坏行为不是好现象。”凯撒望向对面,往被毁的酒馆看去。
“唉,那些男人就是蠢。看看那些公麋鹿,它们全速朝对方撞去,大角羊也是。他们会弄得吵吵闹闹,轰轰烈烈,但一点儿意义也没有。”
凯撒无法苟同。他看出,这次破坏造成什么后果,他周遭的人都受到影响。他以前无法想象,在烧焦木墙上写几个字的杀伤力,竟然像子弹一样,射进小镇的心脏。但现在他知道了。昨晚在大街上的派对,像往年一样热闹,狂欢到天色开始变暗。可他看得出镇民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改变与进步有好处,另一边反对。派对结束时,所有人各自散去。
各自散去。这个镇上的人原本最喜欢做什么事都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