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疆界】18

飘落的雪将荷马变得一片朦胧，色彩暗淡，天空像刷洗过。几个出来走动的人，不是透过肮脏的挡风玻璃看世界，就是低着头躲避寒风。没有人注意到一位男士独自在积雪中跋涉上山丘。他穿着宽松的派克大衣，戴着兜帽，围巾蒙住半张脸。

到了去机场的路，雪稍微变小。凯撒转弯走向简易机场，在门口停下脚步，拉起高领遮住破皮的嘴唇。

航站很小，由木材和波纹金属搭建而成。航站后面有一架小型飞机正停在跑道上。内部好像没有完工一样，地板上铺着花色不一的地砖，夹板柜台上散落着几份观光导览资料，厕所门也是坏的。

凯撒坐在白色塑胶椅上。他很累，不想继续哭泣，也不想感受内心反复开合的哀凄。即使如此，他依然感觉泪水刺痛眼睛。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股寒风吹进来。一个穿着棕色大衣的女人大声宣告：“前往安克雷奇的航班准备起飞。”

凯撒立刻将围巾重新拉高到眼睛下面，戴上兜帽，让帽子包住脸。

“你是乘客吗？”那个女人看着手中的文件。凯撒还没来得及回答，柜台里的电话响了。那位小姐走过去接听：“您好……”

凯撒匆匆小跑出航站，走向堆着积雪的跑道。飞机已经在等待，机翼伸展，发动机运转。上了飞机，他将沉重的背包放在货运区，随后走进阴暗的机舱。

小飞机隆隆前进，震动得很厉害。起飞之后，摇摇晃晃，不过很快恢复平稳。凯撒望着窗外，下面一片暗淡。这个高度俯瞰，所有东西都变成灰黑与雪白，陆地和海洋模糊不清，嶙峋的白色山峰之下，汹涌着白色的巨大波浪。木屋与房舍顽强矗立在狂野的海滨之上。

荷马逐渐从视野中消失。

——

夜晚的大城市下着雨。

黑暗中，一排车头灯如蛇蜿蜒。到处是霓虹招牌，映在潮湿的街道上。红绿灯变换色彩，喇叭声此起彼伏。

街边敞开的店门流泻出音乐，侵袭夜色。凯撒完全没听过这样的歌曲，带着愤怒的敲击声。一些人站在酒吧外，样子好像火星人——脸颊上别着别针，朋克头高高竖立。

凯撒垂下睫毛，看着城市的风景因为不停落下的雨水而模糊。他找到公用电话叫出租车，站在路边等车时，雨渐渐变小。

鲜黄色出租车停在肮脏的人行道旁，溅起积水，弄湿他的衣服。凯撒坐进后座，车上有一股刺鼻的松香气味。透过车窗往外看，城市五光十色，到处都是水。高处滴水，低处积水，制造出缤纷魔幻的感觉。

车子爬上山坡，来到满是低矮红砖的建筑区域。显然，这里是贫民窟，大家只要有钱就会搬走。再往前是市中心，犹如峡谷一般，摩天高楼林立，店面橱窗仿佛电影布景。

“到了。”凯撒对司机说，将最后一点儿现金交给他。

这栋房子比凯撒印象中大。尖尖的屋顶插入夜空，菱形玻璃窗透出灯光，铁栏杆顶端装着心形尖刺，在黑暗中显得阴森。

外祖母家。

凯撒握了握拳，做个深呼吸，走上石板小径。两旁的聚光灯照亮剪成动物形状的灌木，玫瑰为了过冬而修剪光秃。到了华丽的大门前，他停下脚步敲门。

不久之后，门开了。外祖母出现在门口。

岁月改变了她，让她脸上生出更多皱纹，皮肤松弛。她的头发几近全白，松垮的脖子上挂着三圈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

“哦，我的天。”她低语，一只纤瘦的手捂住嘴。

“嘿，外婆。”凯撒的声音有点颤抖。

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外祖母让过身，外祖父来到他身边。他的块头很大，肥胖的腹部撑起蓝色羊毛上衣。他的白发梳到一边，遮盖闪亮的秃顶，每一缕都仔细打理过。他七十岁了，但外表显得更老。

“凯撒。”外祖父的声音像肥大的肚子一样浑厚。外祖母和外祖父望着他，眯起眼睛，终于看清凯撒脸上未消退的淤血。

“我需要……帮助。”

“我的天，你到底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

凯撒踌躇片刻，决定先不说出那些事情：“我离开阿拉斯加了，我回来了。”

“感谢上帝。”外祖母说，“你不会突然又出走吧？”

“请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不顾一切跑走。”

外祖父露出笑容：“凯撒，欢迎回家。先冰敷一下你的瘀血，你得找个时间去看医生。”

一进屋，凯撒首先注意到花香味。几张光亮的木桌上，放着大型插花作品，由镀金瓶口向上绽放。通往楼上的木质阶梯铺着厚毯，踩在上面如同夏季沼泽地。

“这里。”外祖母停下脚步，“这是你的卧房。”

凯撒走进他的新卧室。

第一眼，他看到的全是蕾丝，简直像缝在一起的蜘蛛网。空气不流通、不自然，充满人造香气，令人喘不过气。他走到窗前，拨开沉重的窗帘，甜美的夜晚迎接他，雨停了，留下一片闪耀的黑夜。

一小块屋顶在她面前展开，下面是精心照料的庭院。一棵老枫树靠近屋子，树叶几乎掉光，只剩几片金黄。

树木，晚风，宁静。

凯撒爬到铺满木瓦片的屋顶上，犹如孩童会做的事。但他必须呼吸新鲜空气。虽然屋里点着很多灯，对街的房子也都灯火通明，可他还是觉得外头比较安全。他能闻到植物的清香，甚至隐约有远处大海的气味。

这里的天空很陌生，接近全黑。在阿拉斯加，感觉天空永远是深紫色。不过他认识天上的星星，即使位置不同。他清楚地认出北斗七星和猎户座腰带。他们躺在海滩上的夜晚，穆非教他看星座。

凯撒握住脖子上的钥匙形链坠。

到了外祖母家五天后，凯撒的淤血终于淡到能用化妆品掩饰。他一整个星期都呆在屋里，以致憋的快发疯了。

凯撒将头发剪短些，出发搭公交去市中心，轻轻松松混进人群中。

晴朗的十一月的这一天，这座城市很美，真的。如他印象中一般，处处绿意，四处都有大片碧蓝的水体。

好多人，像蚂蚁一样挤满各个角落。噪声和喇叭声充斥耳畔，公交车冒出废气，千辛万苦爬上连绵山丘。这里人这么多，他怎么有办法习惯？

这个地方没有一刻宁静。过去几天晚上，凯撒躺在新床上，望着窗外绵延不绝的车灯闪过。有一次救护车经过，警笛突然大作，红光闪烁，将蕾丝染成血红色。

现在，他来到城市北区。凯撒搭乘穿过城区的公交车，在一脸忧郁的乘客中找到座位，接着步行穿过繁忙的东北路，到达占地广大的州立大学。

毫不夸张，大几百个学生在街道上走动，一波波来去，有说有笑。凯撒想起每年夏天在荷马看到的大学生，一群群青年穿着名牌休闲防水衣，抬头看着白头山峰，仿佛上帝在呼唤他们的名字。他们会低声说要抛弃一切，搬到荒野过更真实的生活。回归大地，他们说，犹如引用圣经的诗句。大部分人不会付诸行动，少数真的搬去的人也撑不过第一个冬天。但凯撒知道，光是做这么宏大的梦，瞥见在远方的可能，就足以让他们改变。

凯撒在人群中游走，不久后便到达了目的地——一座浅粉色的哥特式建筑，有着无数圆拱、精美塔尖、繁复蔓叶雕饰的窗户。

里面是一座让他大开眼界的图书馆。凯撒笨重的阿拉斯加靴跟，在地板上发出咔咔声响。他一直担心随时可能有人抬起头来，指出他是擅闯的外人。但阅读室里的学生完全不在乎有陌生人出没。

就连管理员也对他毫无意见，只是聆听问题，然后给予指示。凯撒来到报刊区域，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就是这里。”管理员微笑地说。凯撒道谢之后，拿起那份报纸。他怀疑管理员没有听出自己在颤抖。

报纸角落，报道了阿拉斯加一起微不足道的失踪案：

「 卡尼克失踪人员 疑似死亡

阿拉斯加州执法单位公布卡尼克失踪人员相关信息，十一月十三日，邻居施安娜报警，凯撒•德斯蒙德失踪。“他说好昨天要来找我，可是一直没出现，我就报警了。”施安娜表示。

十一月十四日，大力向警方通报，在去打猎的过程中，发现一辆废弃雪地机动车，该车辆登记在失踪人员名下，弃置于卡尼克什奈尔湖旁。警方初步判定，该人员疑似在外出过程中遭遇极端天气而失踪。

至报到截止，没有新的相关资料，调查持续进行中。」

凯撒合上报纸，轻声叹息。

警方最后会宣布他的死亡，但是要等七年。

七年。

他必须向前走，学着得到幸福。否则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幸福。

这个词对凯撒而言，一点儿也不轻快。老实说，他无法想象会有幸福的一天，这一天也不会真正出现。

凯撒努力对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他可以得到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