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选之后,一批二十三岁以上的宫女都被放了出去,其中便有莲心。
她背着慢慢一包袱的银票细软,走过长长的甬道。站在红墙尽头的神武门下,回头看去,心中依旧释然而遗憾。
这座紫禁城囚禁了她许久,如今终于可以放她自由。可是她也必将终身背负着那大逆不道的罪孽,一直愧疚地活到死。
也许这就是皇后娘娘对她的惩罚。
她不用法理来惩罚她,只用她自己的良心来罚她。
因为如今的皇后娘娘,已经习惯用良心惩罚自己,于是推己及人,对旁人也都如此了。
皇后娘娘……
莲心心中默默念着,您看开点儿吧,多活一阵子吧,否则这一生,我们两个都再难呼吸一口松快的气息了。
她收回目光,紧紧攥着包裹,慢腾腾地往前走,走出了皇城根儿,走向了市井小民的嘈杂尘烟中。
莲心与紫禁城渐行渐远之时,皇后正坐在长春宫的廊檐下,望着外头晴好的天空。
和敬公主倚在她身边,抱着一把烧槽琵琶随意弹奏着,弹了一曲南方的小调,便转过头来笑问皇后:“皇额娘,我进步了吧?”
皇后微笑点头:“嗯,璟瑟最近沉稳多了,学什么都很有进益。”
和敬笑容更深,把琵琶交给宫女,抱着皇后的胳膊撒娇道:“儿臣长大了,什么事情都可以给皇额娘分担,皇阿玛的事情也好,七弟的事情也好,儿臣都能帮得上忙!”
“嗯,璟瑟长大了。”皇后抚摸着她的后颈,却又长长叹息一声,“长大了,就要嫁人了。”
和敬公主面色微变:“额娘这就急着让我嫁出去了?”
“不是。”皇后微笑,“额娘巴不得你多陪陪我,晚一阵子再出嫁,可是晚一阵子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要嫁,嫁了人,我的璟瑟就再不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
而在宫女们还未走完的神武门外,当莲心的身影消失之后,还有一道身影缓缓走出,姿态落寞。
她缓缓走向外头宽阔的街道,久违地觉得自由,却也久违地觉得沉重。
当了那么多年的宫女,目标便是好好地服侍着主子,一生一世跟着她,如今却出来了,那将来,该怎么过才好呢?
“惢心?”
身后忽而传来唤声,惢心讶然回头,见早已换了平民装束的江与彬快步赶来。
“果然是你,我一早就在这儿等着了,总不见你的身影,还以为你临时反悔,又不打算出来了!”
他说得急促,欣喜之意溢于言表。
惢心也笑了笑,眸光微暗:“主儿说要放我出来,我自己再想留下也没用啊。”
江与彬听她这样说,神色也黯淡下来:“是我无用,若我谨慎一些,就不会让许太医抓到把柄,被赶出太医院。若我还能在太医院任职,你纵然是出了宫,也还有法子再进去瞧瞧娴贵妃的。”
惢心摇摇头,反握住江与彬的手:“太医院尔虞我诈,本就不是你应付得来的,如今这样也好,你我还有些继续,咱们回到家乡,开个小药铺子,此后平平静静度日,岂不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