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疏影婷婷为谁妙（3）

　　她说一阵、顿一阵，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意欢微笑：“所以就不像我这样，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天天在有的没的诗词上下功夫。”

　　“奴婢绝无此意！”拂容惊慌失措，头摇得像拨浪鼓。

　　意欢按住她，温和地说：“我当然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可是我晓得，很多人都这么看我，都觉得我矫情、孤高……可是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对得起我自己的心就够了。只是到了现在，我越来越有些迷惑，我的心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到底想要什么？我自己都有些看不清了。”

　　“为什么会看不清呢？”拂容好奇问道，“明明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啊。”

　　没有吗？

　　意欢一愣，旋即明白在拂容的世界里，的确是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在这储秀宫的。纵然外头满城风雨，纵然皇帝雷霆大怒，可是风雨泼不进这个小院落，皇帝的怒火也烧不到这里，当然就没有什么事情。

　　可是意欢看到的世界并非这样，也许是她太多敏感、太过把自己当一回事，风浪固然没有席卷她，可她总能感受到风割过面颊的痛楚，也会隐隐伤心与自己从来没有资格位列风浪的中央。

　　她不愿意承认，可是的确横亘在心间，咽不下也吐不出的那种隐隐作痛的情愫，是嫉妒和不甘吧。

　　嫉妒皇后，尽管皇帝不爱她，可她是名正言顺的妻子，是后宫之主，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存在，有这样一个身份在，皇帝看她总是雨中不同的。

　　嫉妒娴贵妃，皇帝爱她，也许只是因为青梅竹马而延续至今的某种不舍的割断的情愫，但那也是爱，是让娴贵妃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东西。

　　她既没有身份，也没有独一无二的爱。

　　可是她还是爱着皇帝，也许并不完全是爱皇帝这个人，是爱那个从梦里走出来的李益，是那个从年少时就在文字和词集中凝聚出来的幻象。

　　也许是这样的爱，不值得换回独一无二的爱，也许……

　　意欢痛苦地低下头。

　　总是想到这里就没办法再想下去，总是想到这里就开始恐惧，仿佛再往前走一步，就将坠落深谷，万劫不复。

　　她摇摇头，不肯再想，抬起头来，对拂容说：“我叫你念诗词，好不好？”

　　纳兰的词，与她同族的绝代才子，幼时第一次接触那些珠玑般的文字时，她从指尖一路发颤到心头。

　　她的祖辈，与她留着相似的血的祖辈，把自己的血吐成这些文字，在人间代代流传。

　　无数人都读过这些词，可他们只是陌生人，他们都不想她，留着相似的血，做着相似的梦，还有谁能比她更理解这其中的心酸、痴狂与凄艳呢。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意欢让拂容靠在自己身边，翻开书，一字一字教她念这首《梦江南》。

　　“我就是在江南读到这首词的，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还没有见过雪。”意欢轻声说，“江南是水乡，只有缠缠绵绵的雨和雾，夏天急雨之后，云雾低低地压到山上，把粉墙黛瓦、车水马龙都压得很低。我当时就想，所谓的‘急雪’一定也是这样。乌鸦带走了黄昏，人却不肯动一动，一定也是被外头的大雪给压得不能动弹了，推开窗户往外看，只有一片茫茫素白，于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