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只有嬿婉一个人被皇帝的酒疯给挫伤,每个自觉被皇帝抛弃了的妃子,都在自己宫中默默咀嚼这一份伤感,其中最为难受的,是舒嫔。
意欢也说不清楚自己的伤感究竟从何而来,昨夜皇帝并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他的失望、他的恶语,都是冲着皇后和娴贵妃而去的。
但也正是如此,意欢忽然意识到,她在皇帝心中,不过只是个妃子,就算带一个“宠”字、一个“爱”字,也不过是宠妃、爱妃,听起来多么像是为了解闷才存在的东西。
可是,她的爱是为了解闷吗?她爱着那个男人、陪伴在那个男人身边,意义仅仅是解闷吗?
这段时日,皇帝对她的宠爱也渐渐稀疏了,从前她偶尔会觉得,皇帝是否将她当作一尊白瓷来欣赏,欣赏他映照在明净如雪的白瓷上的身影,欣赏她独坐在窗下,翻着纳兰词集时那种近乎于凝滞的时光。
因为她也是这样看皇帝的,他清隽的相貌、他闲坐的姿态,和她读《紫钗记》时幻想的李益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江南水乡的春天里穿行的时候,总是止不住想象,她的玉钗若也被梅枝挂住,会落到谁的手里。
她不要凡夫俗子的仰慕,不要那些连诗词都看不明白的人用赤裸裸的目光来打量她的脸。
她想要让自己明净的釉面上,映一张同样明净的脸。
寺庙外遥遥一顾时,她遇见了李益,不必留下什么玉钗,不必他兜兜转转求上门来,她又不是霍小玉,不必黄衫客去找寻情郎,她有的是法子走到那人身边去的。
可是,她真的走到了吗?
意欢猝然睁眼,望着昏暗的帐子飘飘摇摇,恍惚间还以为是有一个梦境。
不然,这帐子为什么和梦中的梅枝一样摇晃着。流水落花纹的帐子,一朵朵梅花旋转着,像要飘落,又想要溺亡。
忽而,帐子被一把掀开,拂容捧着灯进来,轻声问:“主儿,又做噩梦了?”
意欢摇摇头:“不是噩梦……”
她顿住,咬着牙,心想那不是噩梦,却也绝不会是什么好梦。
拂容见她满脑袋冷汗,便解下帕子替她拭去:“就算不是噩梦,主儿也吓坏了,奴婢去传安神汤来,主儿用一些,好好安歇吧。”
意欢一把拉住她,颓然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也不想睡,就在这儿坐着,陪我说会子话吧。”
拂容温顺地答应着,把灯盏搁在床头,两只眼睛看着意欢,等着她说话。
意欢从来都喜欢她这样的温顺静默,可是今天,她却有些不安,也倦怠地不想要率先说话。
于是她说:“从来都是听我说话,你就没什么心里话要说吗?你说,我听,好不好?”
“主儿太客气了。”拂容局促不安,却很快在意欢的目光中平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出身微贱,每日想的就是怎么把事情做好,并没太多……嗯,并没太多像主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