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让我去春景楼。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问他:“因谁而去?”
他赞赏的扫我一眼,“齐大人。”
“为何是我?”
他回答的很干脆,“旁人我信不过。”
坦白讲我不愿去春景楼,那儿是妓馆,没人愿意去。我没有回绝的余地,因为这并非是在与我商量而是在告诉我他所作的决定。
我瞧得明白,我不答应,他不高兴;我答应,他也不高兴;答应的快了,他心有不满;答应的慢了,他也不乐意。
所以我在做出犹豫和深思熟虑的模样后才应下这差事。
我说:“大人,真真儿是最难伺候。”
他用折扇抵在我腰间,嗓音低沉且轻缓,有些飘渺却又真实存在,“别把自己弄得太脏。”
我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让我又当妓又要立牌坊。
我伸手握着他的折扇,抬眼直视他:“大人难道不为我打点一二?”
他突然松了手,扇子被我捏在手里,唇角一勾,伸手揉捏着我的耳垂,“放心,没人敢碰你。”
如此亲密的举动他做得愈发熟练了,就连捏捏我的腰这等撩拨之举都能做得云淡风轻,好似寻常之事一般。
我将扇子双手递回去,他接过扇子就用来敲我的额头,他笑得促狭,“没准还能学到些东西回来。”
我耳根一红,面上却忍着,我连忙借口要收拾行李退了出来。
张宇说,他会来看我。
我突然想笑,“你是来照顾生意的吗?”
他打了我一下,让我别乱说。
我原以为何立是让我以妓的身份替他打探齐大人的消息,我没料到,我成了鸨妈妈。一个什么都不甚了解的人到这儿当鸨妈妈,亏何立想的出来。
我不习惯,十分不习惯。鸨妈妈的衣裳艳丽,我总觉不舒服,我学不来楼里那些姑娘的笑,我实在笑不出来。
张宇来看我,说我不像鸨妈妈,像个冷脸的刺客。我当即朝他一笑,“如何?”他扭过头去,说我这身打扮真丑。
我也这么觉得。
张宇跟我絮叨,“你走后何大人身边就没人了,除了日常伺候的丫头,没人再像你这样跟在何大人身边了。”
“何大人可说过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未曾。”
他说:“这楼里我待得不自在,你肯定也不自在。”我说他难得聪明一回,他少有的没反驳我。
“何大人说了,他不会来这儿的,你一个人多加小心,不过你放心,大人也说了,没人敢碰你的。”
“知道了。”
张宇这话无疑是让我安心了些,我不知何立他在计谋什么,这不该是我知道的,我只盼能早些离开春景楼。
白日楼里的轻红姑娘同我闲聊,她问我为何总是不爱笑。我说我习惯了。她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突然意识到何立是真了解我,他知道我善于隐藏情绪不表露于面,他也知道我性子冷淡,明媚笑意不多。
那姑娘又说,“我瞧着你年纪同我相仿,我却要叫你一声妈妈,哎,你也算命好,虽说也是在这楼里,可好歹不用伺候人,还能有钱赚。”
我不知如何接话,瞥见她肩头有一蝴蝶刺青,我伸手摸了摸,那刺青凹凸不平,那儿分明是个伤疤,我问她疼不疼,她愣了许久才说:“早就不疼了,要想活命,什么苦什么痛都得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去。”
她一抹眼尾湿润,耸肩一笑,故作轻松的说:“有了这刺青,我还能得客人青睐,总比没生意饿死的强。”
“要不是没个好命,谁家姑娘乐意进这楼里来伺候人?我真真儿是羡慕你,我听人说,你来这楼里也是有人打点过的,那些龟奴可都守着你呢,谁要是敢占你的便宜,那可都没好下场。”
她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何立在楼里也安插了人手,男的女的都有,打杂的,伺候人的这些当中有他的耳目。反观我实在清闲,成日在这楼中无事可做,倒像个摆设。
她又问我:“帮你打点的人是你的情郎吗?”
我只说,他是我主子。
夜里春景楼就热闹起来了,没一会儿就有人闹事儿,吵闹着要找鸨妈妈。我不得不出面询问发生了何事。
“你就是这儿的妈妈?”说话之人上下打量我,一脸狐疑,“你瞧着年纪不大,就能成妈妈了?”
“这位爷,生这么大的气所为何事呢?”我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冷脸的刺客,但太多的笑意我也是没有的。
他吵闹的原因很简单,他相好的姑娘今夜跟了别人,他心中不快。我说换个更顺心漂亮的姑娘陪他,他不依,说让我陪他。
“这位爷,可没这规矩啊。”
“老子来了就是规矩!你一个开妓院的妈妈懂什么叫规矩吗?只要老子钱出得够多,让谁来陪谁就得来。”
他太胡搅蛮缠,我没了耐心,叫人把他打出去。岂料他一把抓了我的手腕,想要将我拖走,好在周围帮我的人多,我挣脱开时手腕都有了印子。
那人被打了出去,我原以为此事就这样了结,可没想到才后半夜,苏禾姑娘来寻我,给了我一个长条的木盒,说是何立给我的。
苏禾也是何立安插进来的,她是楼里的花魁。
我打开木盒一看,一条人的手臂,我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是何立的行事风格。苏禾意味深长的望我一眼,“找你麻烦的人,大人已经替你解决了。”
“明晚齐大人会来。”她说完就退了出去,只留下我和那条手臂。
我把木盒连同手臂都烧了,苏禾不知何时又站在我身后,“你当真是命好,不过是拉扯了你的手腕,那人的手臂就没了,不像我们,只能委身于人下,遭人嫌弃唾骂。”
没人怪这世道,只会羡慕他人命好。
我说:“活着总比死了强,活着好歹还有个念想。”
她看我的眼神意义不明,我不由对她有些提防。
翌日夜里,我见到了那位齐大人,是苏禾去伺候的,轻红急匆匆来寻我,说出事儿了。我跟着她走,她说客人发了好大的脾气。
我刚进屋,突然后颈一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有意识时,我手脚都被捆着,双眼被蒙上,鼻尖充斥的香味很浓,让我有些浑身无力。我想让自己坐起来却无力动弹,几乎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寻得后背依靠,我料想大抵是墙。我一点一点咬牙靠墙坐起来,这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我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
我用后脑抵着墙,深吸着气,让自己先冷静下来。轻红没理由如此对我,我从未苛待过任何人,我在想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自认没有任何她能利用的价值。
她应该不会杀我,想到这我不由心凉下来,这让人无力的熏香,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想要用指甲掐进手心保持清醒可我甚至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了,我心里一慌,退无可退。那人离我越来越近,最后我眼前恢复了光亮,蒙在我眼睛上的布被摘下了。
是何立,我从未觉得何立会是我的救命稻草,可此时此刻,他就是我的救命稻草。他俯视我,有些调笑意味,“又被人害了?”
他退后几步,我才看到他身后跪着轻红和苏禾。
原来如此,我在看到苏禾的那一刻瞬间明白了缘由。何立悠哉坐下,熏香被灭了,他挑眼望我,“不长记性的小鬼儿。”
苏禾被人押着,她还在挣扎,恶狠狠的盯着我,大喊:“何大人未免太偏心,都是棋子她为何过的比我们舒坦?大人不是不想让人碰她吗?我偏要让她同我们一样!尝尝委身于人下是什么滋味!”
何立笑了笑,“谁说她是棋子,她可比你们有用得多。”
轻红什么也没说,只一个劲儿的哭。
何立问我:“听清楚了?打算怎么处置?”
“按大人的规矩来。”按何立的规矩,苏禾和轻红必是惨死,我头一回对一个姑娘起这么强烈的杀心。
何立一抬手,轻红和苏禾就被人押了下去,房中只剩我和他两人。他走进蹲下身来看我,擒着我的下巴,我只能同他对视。
“你才来几日,外头就有人传了,说这春景楼新来的妈妈是个冷美人,别有一番风情。大人我起初还尚未理解,如今瞧你这副模样,倒还真真儿是有些风情。”
“多谢大人相救。”许是熏香吸的太多,我尚未恢复力气,说话有些有气无力。
“嗯,你是该谢谢我,”他说着一把将我拦腰抱起,放至榻上。我吓了一跳,不敢乱动,我就这么平躺着,他并未帮我解开手脚上的束缚而是坐在我身侧,折扇敲敲我的肩,“来了几日,可有收获?”
“大人,来这儿的大人们不是都由你安排的人去伺候的吗?她们不会告诉我这些事情。”
他突然勾唇一笑,“没问你这个。”
我一下反应过来,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面颊已经发烫了。他又将折扇压在我被束缚的手上,敲了敲,“捆着,长长记性。”他也没走,就这么一直坐在我身侧,“你还得在这儿待几日,快了。”
药劲儿散了不少,我有了些力气可以动弹,我把手抬起来,“大人你就心疼心疼我,帮我解了吧。”
何立又用扇子把我的手压下去,睨我一眼,“解了如何给你长记性?”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苏禾嫉妒你,所以她想要害你也同她一样,若我是你,我会用她的计谋算计她自己。”
他力道一下加重,“你不是没有这个能力,你没发现吗?你对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戒心是不同的,你似乎总会对女人放松警惕,因为你也是女人,所以你感同身受?”
他终于松了手,我的脸有些疼,“你以为轻红没理由害你,所以你轻信她的话,因为你同情她,所以不防备。”
“大人我得救你多少回,你才能明白这世道害你的人不分男女,拿出你当初对我戒心和警惕来,也不会沦落到这个下场。”
我问他,“大人,轻红为何要帮苏禾?”
“你在楼里过的太安逸,难免招人眼红,苏禾是如此,轻红亦是如此。”
我叹一声,“大人说的是。”
何立了解我,所以让我到春景楼来,为的就是让我莫要下意识就对女子产生同情,想要杀我的人不分男女。
他又说,“若今日来的不是我,你打算如何?”
我没言语,我也拿不准。
他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短刃,“不指望你能杀什么人,留着自保吧。”
我盯着他瞧,“大人,劳你费心。”
他也承认,“确实费心。”
我再一次抬起手,“大人,费心帮我解开吧。”
他挑眉笑了笑,玩味瞧我,仿佛故意一般,“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