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不喜欢武义淳,他总觉得武义淳蠢笨。
我说武大人待人比他真诚得多。
他扇子落在我脑袋上,“那你同他一般蠢笨。”
我说:“大人倒是聪明了,可不见得有武大人好相与。”何立轻飘飘扫我一眼,不阴不阳一句:“好相与的没脑子,他能让你活命?”我不想同他争吵,他总有话能刺回来。
他说我脾气是愈发大,长进却是没有。
“大人要我有什么长进?”
他静静望我一眼,“还说不得了?”
我立马垂着脑袋,“不敢。”
何立将扇子合起来,用来抬我的下巴,“你很在意武义淳。”他这话说的语气是肯定,而非疑问。
我不知他从何而来的定论。
他说:“你总会因武义淳跟我呛声,”他低低笑一声,听得人后脊发凉,“你在想什么呢?小鬼儿?想当初若是跟了武义淳就不会受罪了?”
下巴上的扇子被移开,落在我手臂曾经受伤的位置。他用扇子敲了敲,“若是跟了武义淳,这儿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他不依不饶,将扇子随手一扔,拿下我发间的玉簪,“你说得对,武义淳待你多真诚,送药送珠钗,大人我心思深沉,对你百般折磨,连膝盖都差点废了。”
玉簪被何立拿在手里把玩,他不急不缓的说:“可惜啊,我与那待人真诚的武义淳不同,我不懂怜香惜玉满腹算计,我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你又能如何呢?背弃我投奔武义淳?就怕武义淳死得比你还要早,届时是你护他还是他护你?”
何立生气时便是这样字字珠玑,我不知自己何时又因哪句话惹起了他的不快,他像是拿着匕首朝我疯狂泄愤一般,似乎是想见我满身窟窿才能平息他的怒气。
“大人,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我没否认他所说的话,因为也是事实,我以往确实有过这些心思。可他分明知道的,没人比他更了解了,他是如何一步步瓦解我的所有心思希冀,他分明知道我早已不打算依靠武义淳的,可他还是对此发了火。
他冷哼,等我说下一句。
我如他所愿,说:“大人,我并非在呛声,更未因为武大人而同你呛声。”
我朝他伸出手,想让他将玉簪还给我。他手腕一抬,玉簪被他扔出去。“不过珠钗和几瓶药,这就将你打发了?”他语气实在不屑,将人瞧进尘泥里去。
他怒气未消,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玉簪被扔的不远,我正打算去捡手腕就被他扣住,他说:“不打算要的东西,捡起来也毫无价值。”
他这话就像是在说我,我若袒露出一丁点对他不忠,他便会像那玉簪一样将我扔掉,他太忌惮我了,因为他曾说过,我们是最能杀死彼此的人,所以他不容许我有半分不忠。
何立一定会杀了我的,在觉得我会威胁到他时,他会选择先下手为强。他极谨慎,相比情爱他更偏向于权衡利弊,与他而言情爱本就不是主体,不过是他基于一切有利之外的消遣罢了。
他忌惮的原因不仅是因为我最有机会杀他,而是因为他也了解我,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是和他一样的人,情爱不及权衡利弊。
人总是自私的,他是,我也是。
我与何立不是分开就能解决一切的关系,太过复杂了,我们彼此了解,彼此都有男女之情却又彼此都忌惮对方。对于这样的命门,要么死,要么一直在自己的视线掌控中,很显然,他对杀我这件事迟疑了,不然不会同我多费口舌,早在知道我的存在会威胁到他时就不会让我活命。
而我亦是如此,我知道他在杀我中犹豫,所以我不能让他有杀我的机会,我竭力向他解释我对他的忠心,让他打消怀疑的念头,暂时压下忌惮。
“大人,这世道,待人真诚活不长。”
“大人,相比命而言,几瓶药和珠钗可打发不了我。”
我定定的回望他,企图在他眼里捕捉到松懈。他一声轻笑,松开我的手腕,他微微弯腰凑近我耳边,嗓音低沉而轻缓,“你望向我的这双眼睛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甚至自己都拿不准,何立说得对,我太擅长隐藏情绪,日子久了我自己都不会在眸中流露情绪了。他说我此刻眸中毫无波澜,像是习惯了撒谎的孩子,总能平平淡淡的将谎言脱口而出。
何立用指尖点在我的眉心,从眉心一路往下顺着我的鼻梁到我的鼻尖,他与我不同,他眸中的情绪万千,无论是阴冷还是含情,总能让人轻易捕捉,但心眸不一,他眸中再是含情也是能手起刀落要人性命的。
此刻我在他眸中看到的是略带促狭和玩味的浅笑,他是含情的,但我拿不准他心中何意。他点点我的鼻尖,似是调情一般的口吻,“你好似对谁都无情,又好似对谁都有情。”
“大人,这话不该是说我。”
他才是如此,含情又无情。
“大人我对你一向留情。”何立这话来的突然,我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他说完这话朝我脖颈不轻不重的呼了口气,热气洒在我颈间,我浑身发麻,惊得直往后退。
何立明知我手段不及他,还如此撩拨,他总是顽劣的想看我落在下风。
他低低一笑,“你躲什么?”
“大人,你真够阴险的。”
他依旧是一笑,“我一向如此。”
他真真儿是阴险极了,让我对他下不了死手。
倒也不算输的太彻底,他同样对我下不了死手,对于我是否忠心之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分明是他比我更在意武义淳,他总觉得武义淳一介蠢人不该成为他的忌惮或是心结,可事实证明,他始终将武义淳视作心结。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让我也有了他的把柄。
何大人呐,我们还真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