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碧山寺出来时,已近午时。
寺外的古道上,人群依旧熙熙攘攘,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方才的祈愿,有的已裹紧衣袍,呵着白气赶往下一个去处。昨夜残留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石板路的缝隙里还能看到零星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虹猫和蓝兔并肩走在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寒风时不时钻进去,将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仿佛这份冷意根本不值一提。倒是蓝兔裹着他的外衣,那衣裳宽大,将她整个人拢在里面,衬得她愈发纤细,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一面温柔的旗。
虹猫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唇角微扬,忽然开口问道:“方才在殿里,许了什么愿?”
蓝兔脚步一顿,转头看他,冬日的阳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层薄红映得愈发好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俏皮的光芒,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呼出的白气在指尖缭绕了一下便散开了。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枝头跳跃的鸟鸣:“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道理都不懂?”
虹猫一怔,随即失笑,他摇了摇头,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长长的古道。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却有一种疏朗的美。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在身后,一长一短,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是两个彼此追逐的魂灵。
沉默了片刻,虹猫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随口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本不信这些寺庙玄学。”他说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薄雾:“从小到大,总认为成事在人,事在人为。”
蓝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虹猫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落在青石板路上那些细碎的霜花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可自那日——玉蟾仙子救了你的命,让你死而复生,”他转过头,看着蓝兔的眼睛,冬日的阳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金色的光,温柔而认真:“我便相信,这世间应该有信念在。”
蓝兔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要停住了。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虹猫说完,唇角微微一弯,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又像是不好意思再多说下去,便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前方。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蓝兔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冬日的影子比别的季节更长更淡,像是被时光拉薄的墨痕。她的嘴角悄悄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浅,却像冬日里第一缕化冰的春风,从唇角一直漾到眼底,漾进心里。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风从远处的旷野吹来,拂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冬天在低声呢喃。早市的喧嚣已经渐渐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的脚步声,和衣袂被风轻轻吹动的声音。
蓝兔忽然抬起头,像是从某个温暖的梦里醒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对了,出来这么多天了,莎莉他们应该在七闲居等着急了。”
虹猫点了点头,神色也恢复了惯常的干练,方才那些柔软的情绪像是被收进了鞘中的剑,只留下锋利的清醒:“说得对,我们还是快些回去比较好。”
他抬眼看了一下日头——正午的阳光正悬在头顶,将万物照得通透。他又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拴马桩上,于是二人翻身上马。
“驾——”
两匹骏马同时扬起前蹄,在冬日的寒风中疾驰而出,马蹄踏在冻硬的古道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鼓点。
两人的身影在古道上渐行渐远,最终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只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和渐渐消散的烟尘。
田园——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荒芜的田野上,将枯黄的草茬照得发亮。
田园之上,竟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相互挽着臂弯,并肩立于废墟之前,眉宇间却仍残留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凝重。
正是黑小虎和云茉。
眼前的屋子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排烧焦的牙齿。屋顶早已坍塌,横梁烧成了炭,横七竖八地堆在瓦砾之中。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冬日的寒意,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皱眉。墙角那棵老槐树也被火舌舔过,半边树皮焦黑卷曲,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黑小虎站在废墟前,望着这满目疮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裹着庆幸,也裹着余悸。
“唉——”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也有些庆幸:“若不是那封神秘的来信,我们……就要葬身火海了。”
云茉站在他身旁,闻言也是一阵后怕,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黑小虎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目光从那片焦黑的废墟上收回来,转向黑小虎的侧脸,眼中满是疑惑。
“是呀。”她轻声说,语气里全是不解:“可那封信……不是跳跳少侠托信鸽送来的吗,怎会称得上神秘?”
黑小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赏,有佩服,还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愉悦。
“我了解跳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他断不会用这样的口吻。”
云茉一怔,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疑惑被惊讶所取代:“这么说……是另有其人了?”
黑小虎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像是在夸一个远在天边的老朋友。
“嗯。”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跳跳这小子,真是能干,竟然能在血影身边安插眼线。”
云茉听到这句话,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骇:“啊?黑虎崖……有卧底?”
黑小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废墟上,像是看着过去,又像是看着未来。
冬日的风吹过荒芜的田园,卷起几缕未尽的余烟,在两人身边缭绕了一下,便散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言语。
但那个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