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
衙门的大牢内,阴冷潮湿。
墙角渗着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腐的气味,一盏油灯在案头微微跳动,将方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微微发颤。
或许是知道大势已去,或许是这五年来背负的秘密太重,压得她早已喘不过气——方茴没有再做无谓的抵抗,她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一字一句,将五年前那个致命的秘密,缓缓道来。
原来,在案发前几日,方茴与尹俊在化妆间亲热,不慎被王姬撞见。
那一刻,方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王姬虽未当场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可方茴知道——以王姬的性子,她或许不会主动宣扬,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若此事传了出去,她方茴的名声就全毁了。
她害怕。
害怕被人指指点点,害怕被人说成勾引师姐心上人的贱人,害怕她在戏院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付诸东流。
于是,杀机在那一刻悄然滋生。
当日,王姬上台表演前,方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笑意盈盈地走到她面前。
“师姐,”她的声音温柔而关切,像极了一个贴心的师妹:“天气转寒,您待会儿还要在水下表演,别伤了身子,喝碗参汤,暖暖胃吧。”
王姬善良,对这个师妹从不设防。
她接过碗,没有丝毫怀疑,仰头一饮而尽,还笑着道了一声谢,可她不知道,那碗参汤里,掺了让人运气无力的药。
表演开始后,王姬跃入水缸,按照戏码,她需要在水中完成一系列动作,可这一次,她刚入水不久,便觉丹田空空,四肢绵软,提不起一丝内力。水没过口鼻,她拼命挣扎,水花四溅,可岸上的人只当是表演效果,掌声雷动。
蒋易举起斧子,照着水缸狠狠劈下——
一下,两下,三下。
可那斧刃精软无比,根本劈不开厚重的缸壁。
蒋易慌了,他丢下斧子,转身逃了出去。
而水缸之中,王姬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一串气泡从水底升起,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方茴站在台下,看着那口静静的水缸,心中没有后悔,只有如释重负。
她的秘密,随着王姬一起,沉入了水底。
直到今天……
……
原来,那晚在京郊的铁匠铺里,虹猫和蓝兔便已隐约猜到了什么。
老者说那位斧匠姓“尹”,却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只模糊记得,西郊有一片村落,许多隐退的匠人会去那里扎根养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远离尘嚣。
“西郊?”蓝兔沉吟片刻:“倒是离京城不远。”
“碰碰运气吧。”虹猫说。
第二日天还未亮,二人便启程前往西郊。
晨雾未散,乡间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枯黄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木,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村落——房屋低矮,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宁静得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然而,他们刚一进村,便遇上了阻碍。
虹猫挨家挨户地打听,问村里可有姓尹的人家,可问遍了整个村子,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没有,没有一个姓尹的人。
“莫非是那位老者记错了姓氏?”蓝兔蹙眉,心中不免生疑。
虹猫摇了摇头,转而换了个问法:“那您可知道,当年京城有一位红极一时的斧匠,手艺堪称一绝,后来忽然隐退,不知是否住在这个村子里?”
这一次,村民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你说赵师傅啊!”一个正在劈柴的老汉放下斧子,眼睛亮了起来:“那可是个能人!早些年打出来的铁器,啧啧,那叫一个漂亮!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不干了,搬到我们村住了好些年了。”
赵师傅?
虹猫与蓝兔对视一眼——看来,那位斧匠并非姓尹,而是隐姓埋名,改姓为赵了,是怕身份暴露,惹祸上身,才不得不以假姓示人。可他的样貌和手艺,却是瞒不了人的,村里人虽不知他本姓,却都认得他那双巧手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几经打听,二人终于找到了“赵师傅”的住处。
那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用碎石垒成,歪歪斜斜,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堆着一些生锈的废铁,角落里搁着一只熄灭已久的火炉,炉口落满了灰。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弓着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沟壑纵横,老态龙钟,看上去竟有八十多岁的模样。
想来,这些年他受了不少良心的折磨。
虹猫和蓝兔轮番劝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老人像是铁了心一般,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眼看劝说无果,蓝兔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您可知道,尹俊如今在哪儿?”
老人的手猛地一抖。
蒲扇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许久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已是一片水光。
尹俊——这个他多年未见的儿子。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他心底尘封已久的闸门。无尽的泪水从他浑浊的眼里涌出,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无声地滑落。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我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去说……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他终于愿意出面,揭穿方茴的伪装,说出当年的真相……
如今,案件真相大白。
方茴因谋杀师姐、嫁祸他人,被押入大牢,受到了应有的惩处。尹老虽为从犯,且出于舐犊之情,但终究助纣为虐,难逃责罚。
蒋易终于不必再遮遮掩掩,不必再背负“临阵脱逃”的骂名,总算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不用再看别人的白眼。
王姬的尸身被重新起出,换了一副上好的棺木,选了一处向阳的坡地,重新安葬。
下葬那日,天很蓝,风很轻,她若泉下有知,应该也可以安息了。
京城不再人心惶惶,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议论了几日,便渐渐将此事淡忘。
衙门的大老爷对虹猫感激不尽,亲自登门道谢,又张罗着要设宴款待,说是要好好犒劳这位少年英雄。
虹猫却只是笑了笑,拱手推辞:“大老爷客气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说罢,便与蓝兔并肩走出了衙门。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一前一后,一左一右。街边的早点摊子刚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