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方茴四目相对,方茴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种紧迫感,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猛地转过头去,将脸朝向别处,仿佛只要不看那个老人,眼前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蓝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逼问道:“你认识他吗?”
方茴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硬撑着否认:“不……不认识。”
蓝兔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关系,他认识你就好。”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不紧不慢地捅进了方茴的胸口,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正巧此时,班主和尹俊一同从外面回来了。
班主手里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显然刚从外面吃酒回来,他推门而入,见虹猫蓝兔又来了,微微一愣,又见厅中多了一位陌生老人,便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尹俊不一样。
他跟在班主身后,一只脚刚迈进门槛,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微微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人,目光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那个老人也在看他。
目光交汇的一瞬,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虹猫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班主的茫然,方茴的慌乱,尹俊的惊恐——每一张脸都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不同的真相。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老人身上。
“人难得这么齐全。”虹猫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整个戏院里。“说吧,把你告诉我的,统统告诉大家。”
老人听后微微鞠了一躬。
他偷偷看了一眼尹俊,那一眼里,藏着太多的东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一扇生锈的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
“五年前……”
“俊儿把王姬带到家里来,我很喜欢她。那姑娘安静,本分,是个好孩子。”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可俊儿整日沉迷于花街柳巷,不着家,我想给他找一个厉害些的夫人,镇住他。”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追忆。
“这才了解到,王姬有一个师妹,性格泼辣,而且……也对俊儿有心思,所以我们见了面。”
老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再回想的往事。
“我那时,恰巧是做斧匠的。”
这句话一出,方茴的脸色彻底变了。
“方茴找到我,说……能除掉王姬 只有除掉了王姬,她才能和俊儿在一起。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她说,这样俊儿也不会整日不务正业了。我……我按方茴的要求,打造了一把毫无杀伤力的斧子,嫁祸给戏院的蒋易,然后……我就躲了起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一直……到现在。”
老人说完,大堂内安静得可怕。
那是一种针落可闻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却照不进各自沉沉的心事。
蓝兔环顾四周,见众人都不说话,便开口问道:“所以……你连尹俊也没告诉,自己藏了起来?”
老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哽咽:“是。”
那一声“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
而此时的尹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立在原地,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苍老的男人——这个他以为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中的爹,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终于踉跄着走到老人面前,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失声:“爹……你怎么……”
他问不下去了。
他想问的是——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怎么能不告诉我?你怎么能躲了五年,让我以为你死了?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望着儿子,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悔恨。
“俊儿,”老人的声音颤抖着:“爹也是为了你好啊。”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儿子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觉得自己不配。
“你要是……要是正经一点,不那么整日游手好闲,爹也不会出此下策啊。”
尹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子二人多年未见,天各一方,彼此不知死活,不想久别重逢,竟是这样一番景象——没有拥抱,没有热泪盈眶的团圆,只有一桩血淋淋的真相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而此刻,站在一旁的方茴,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她那张平日里浓妆艳抹、妩媚动人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胭脂遮不住的苍白,粉黛掩不了的慌乱。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虹猫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方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我……”方茴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
“不必了。”虹猫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什么话,到衙门去说吧。”
他抬手一挥。
几名捕头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方茴的胳膊,方茴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一般,目光呆滞地被带了出去。
她似乎还沉浸在懵懵的状态中,不敢相信,五年前的秘密,就这样被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