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悬案·雾底青瓷声
景德镇的晨雾,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冷。
柳念浔踩着青石板路往砚瓷斋走,皮鞋碾过路面的薄霜,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雾色浓得化不开,将两侧的青瓦白墙晕成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连远处的瓷窑烟囱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他衣兜里揣着那枚白山茶陶瓷挂件,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块浸了雪的玉。
砚瓷斋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木匾被雾打湿,“砚瓷斋”三个字褪了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子古旧的雅致。柳念浔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瓷土、檀香和老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里,苏砚正坐在一张紫檀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细毛笔,在素白的瓷胎上勾勒纹路。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袖口挽着,露出手腕上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手串,动作慢得像在打磨时光。
听见门响,苏砚的笔尖顿了顿,却没抬头,只是轻声道:“柳队来得早。”
柳念浔反手带上门,目光扫过堂屋。博古架上摆满了瓷器,青釉的梅瓶、白釉的茶盏、霁蓝的笔洗,件件都透着温润的光泽。最显眼的是架上一尊青瓷观音像,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这雾蒙蒙的光线下,竟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沈明察出狱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柳念浔没坐,径直走到博古架前,指尖拂过一只青釉小碗的碗沿,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的烦躁稍稍压下去几分。
苏砚这才放下笔,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昨天下午,听巷口卖早点的张婶说的。”他的声音温吞得像老茶,“说法院判了无罪,沈先生走出监狱的时候,穿了件黑色大衣,像个教书先生。”
柳念浔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苏砚:“你和沈明察,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出口,堂屋里的空气瞬间静了下来。窗外的雾更浓了,连光线都变得黯淡。苏砚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菩提子手串,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故人。”
“故人?”柳念浔冷笑一声,“十五年前,沈明察的母亲方晴,就是在你的作坊里摔下楼梯的。季长风剽窃她的‘山茶雪’设计稿,你是帮凶。这些事,你以为我查不出来?”
苏砚的脸色白了白,却依旧平静。他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架上取下一只月白纹的陶瓷杯。杯子不大,杯口描着一圈细细的波浪纹,杯壁上印着一朵浅浅的白山茶,和青釉堂命案现场的印记,一模一样。
“柳队认得这个杯子?”苏砚将杯子递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上的白山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柳念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接过杯子,指尖的触感冰凉细腻,杯底的缺口和证物室里那只杯子的缺口,严丝合缝。“这是一对。”他沉声道,“沈明察说,当年你给方晴做了一对月白纹茶杯,一只留在砚瓷斋,一只在他手里。”
苏砚点了点头,目光飘向窗外的浓雾,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方晴是个有灵气的人。当年她带着‘山茶雪’的设计稿来找我,说想做出世上最美的青瓷。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景德镇的窑火。”
“那你为什么要帮季长风?”柳念浔追问,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明知道季长风是在剽窃她的心血。”
苏砚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为了活下去。”他转过身,看着柳念浔,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十五年前,砚瓷斋濒临破产,我欠了一屁股债。季长风说,只要我帮他瞒下这件事,他就注资砚瓷斋。我……我没得选。”
柳念浔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苏砚眼底的愧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却没见过像苏砚这样,被愧疚折磨了十五年的帮凶。
“方晴摔下楼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柳念浔的声音软了几分,“卷宗里说,她是和程砚争执时不慎摔下去的。可沈明察说,是程砚推了她。”
苏砚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他扶着博古架,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是真的。”
“那天,方晴拿着程砚倒卖设计稿的证据来找他,就在我的作坊里。两人吵得很凶,程砚急了,一把推开了她。她的后脑撞在作坊的瓷坯上,人就像一片叶子似的,滚下了楼梯。”苏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季长风赶到的时候,方晴还有一口气。他让我闭嘴,说只要我不说出去,砚瓷斋就能起死回生。”
“我看着他和程砚伪造现场,看着他们把方晴的设计稿烧了,看着他们把证据埋进了后院的槐树下。”苏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这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方晴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作坊的楼梯口,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柳念浔沉默了。他捏着那只月白纹茶杯,指尖冰凉。原来当年的真相,竟如此不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苏伯伯,我来拿上次订的青瓷簪子。”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鹅黄色羽绒服的女孩走了进来。她约莫二十岁年纪,梳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像星星。看见柳念浔,她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呀,是警察叔叔。”
苏砚连忙擦去眼泪,勉强笑了笑:“小棠来了。”
柳念浔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枚白山茶陶瓷挂件,和他衣兜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挂件是你做的?”柳念浔指着女孩的脖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女孩摸了摸脖子上的挂件,点了点头:“是沈叔叔送我的。他说,这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样式。”
沈叔叔?
柳念浔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女孩,沉声问道:“你说的沈叔叔,是沈明察?”
女孩眨了眨眼,点了点头:“是啊。沈叔叔人可好了,经常来砚瓷斋看苏伯伯。他还说,等开春了,要教我做青瓷呢。”
柳念浔的眉头皱得更紧。沈明察出狱后,竟然还敢来砚瓷斋?他就不怕被自己撞见?
“小棠,你上次订的青瓷簪子,在里屋。”苏砚连忙开口,打断了柳念浔的思绪,“你去拿吧,我和柳队还有事要说。”
女孩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走进了里屋。
堂屋里的空气,再次陷入沉默。柳念浔看着苏砚,沉声道:“沈明察出狱后,来找过你几次?”
苏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三次。第一次是出狱当天下午,他来砚瓷斋,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堂屋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就走了。第二次是前天,他送了小棠一枚白山茶挂件。第三次……”
苏砚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恐惧:“是昨天晚上。他来的时候,雾很大,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像个幽灵。他对我说,‘苏砚,十五年前的债,该清了’。”
柳念浔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握着月白纹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苏砚的声音带着颤抖,“山茶雪的故事,还没结束。景德镇的雾,总要散的。等雾散了,所有的秘密,都会暴露在阳光下。”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尖叫。
“啊——”
柳念浔和苏砚同时脸色一变。柳念浔一个箭步冲进里屋,只见女孩小棠正瘫坐在地上,手指着墙角的一个木柜,脸色惨白如纸。
木柜的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而木柜的顶上,放着一朵白山茶。
那朵白山茶,被一根红绳系着,花瓣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在这雾蒙蒙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柳念浔的心脏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木柜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朵白山茶。花瓣是陶瓷做的,触感冰凉,血迹还没干透,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这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苏砚跟进来,看到那朵白山茶,吓得腿都软了。
柳念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白山茶的花瓣上,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砚”字。
是程砚的砚。
窗外的雾,更浓了。砚瓷斋的堂屋里,那尊青瓷观音像依旧眉眼低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看着这场未完的复仇。
柳念浔握紧了手里的白山茶,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沈明察的复仇,已经开始了。而这一次,他绝不会让他再逍遥法外。
他转身看向苏砚,沉声道:“把十五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从你认识方晴开始,一个字都不许漏。”
苏砚瘫坐在地上,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看着柳念浔,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哽咽:“好。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雾色深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然闪过。沈明察站在巷口的槐树下,看着砚瓷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青瓷笔,笔尖上沾着一点瓷土的粉末。
山茶未谢,青瓷有声。这场跨越十五年的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柳念浔站在里屋的窗前,看着巷口那道消失的黑色身影,眼底的寒意越来越浓。他知道,这场猫鼠游戏,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而他,必须在沈明察再次动手之前,找到他的破绽。
景德镇的雾,还在蔓延。青石板路上,薄霜渐融,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像一串串无法言说的秘密。而那朵沾着血迹的白山茶,正静静地躺在柳念浔的掌心,等待着下一个破晓。
要不要我帮你设计一个柳念浔设局引出沈明察的情节,让两人的正面交锋更具悬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