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绸缎,缓缓裹住景德镇的青瓦白墙。警局的会议室里亮着惨白的顶灯,柳念浔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指尖一颤,才猛地回神。桌上摊着林晓的笔记本和那枚红色丝线的证物袋,DNA检测结果还没出来,陶瓷碎片的材质比对也尚在进行,而新的报警电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柳队,昌江边上的古渡头,发现第二具尸体了。”
枫林汋的声音少了平日的跳脱,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警帽被他攥在手里,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清秀的脸上没了半分笑意,只剩满眼的凝重。平时总爱歪戴的警帽此刻被捏得变形,袖口沾着点未干的污渍,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柳念浔掐灭烟蒂,起身时带倒了椅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把抓过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墨蓝色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寒雾:“通知法医和沈顾问,备车。”他的肩背依旧挺拔如松,只是步伐比平日急促了几分,虎口处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季墨白早已拎着勘查箱等在楼下,她的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杏色的眼眸里满是锐利,却又藏着一丝疲惫。警服的领口被她仔细扣好,腰间的警棍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见柳念浔出来,她快步跟上:“死者是赵玥,就是之前失踪的那个护士,目击者是江边的钓鱼翁,发现时人漂在浅滩上,被芦苇丛勾住了。”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警车在夜色里疾驰,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昌江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卷着枯叶拍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枫林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平时话痨的他此刻一言不发,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几人沉重的呼吸。他偶尔会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柳念浔和季墨白,眼神里满是复杂。
古渡头早已拉起了警戒线,昏黄的路灯透过雾气,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随风摇曳,像一群沉默的幽灵。柳念浔弯腰钻过警戒线,脚下的泥沙松软湿滑,警靴陷进去半寸。他眉头微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柳队。”法医迎了上来,脸色凝重,“死者赵玥,二十五岁,颈部有和第一起案件相同的整齐伤口,致命伤也是颈动脉破裂。双手反绑,勒痕深浅均匀,身上没有挣扎痕迹,胃里同样检测出安眠药成分。”法医递过初步尸检报告,声音压低了几分。
柳念浔的目光越过法医,落在浅滩上。赵玥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护士服,被江水浸泡得有些肿胀,裙摆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被打蔫的鸢尾。她的胸口,同样放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瓣被江水打湿,却依旧保持着规整的摆放姿态,花茎上系着的红色绳结,和林晓胸口的双联结一模一样。山茶花的白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与浅蓝色的护士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又是山茶花,又是红绳结。”枫林汋蹲在岸边,声音发沉,“这凶手是疯了吗?还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作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沙,清秀的脸上满是不解和愤怒,平时带笑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他站起身,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江里,溅起一圈涟漪。
季墨白走到柳念浔身边,目光仔细扫过赵玥的尸体,眉头紧锁:“和第一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完全一致,是同一人所为没错。但这次的抛尸地点是昌江古渡,和上一起的废弃老巷截然不同,凶手为什么要改变抛尸地点?”她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悬在赵玥的手腕上方,仔细观察着勒痕,眼神里满是疑惑。
“或许不是改变,而是有特定的寓意。”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明察踩着泥沙走来,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光,他依旧穿着熨帖的警服,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泥沙的实处,不像其他人那样小心翼翼。
他走到岸边,目光落在赵玥胸口的山茶花上,镜片后的眼睛深邃难辨:“废弃老巷代表着‘封闭’与‘遗忘’,而昌江古渡象征着‘过渡’与‘送别’。凶手在通过抛尸地点传递信息,这两起案件,是他精心设计的‘仪式’的一部分。”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柳念浔转头看向他,沈明察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仪式?”柳念浔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到底想通过这些仪式表达什么?”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沈明察,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复仇,或者救赎。”沈明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岸边的芦苇丛,“从犯罪心理学角度来看,这类连环作案的仪式感,往往源于凶手内心的执念。山茶花象征纯洁,红绳结代表束缚,他用陶瓷碎片作为凶器,结合景德镇的地域特色,说明他对这座城市有极深的情感联结,甚至可能认为自己在‘净化’某种他眼中的‘污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起案件的抛尸地老巷,是林晓工作室附近的废弃区域,而这里,是赵玥回家必经的古渡头。凶手选择的抛尸地点,都与死者的生活轨迹相关,这说明他对两名死者的情况非常了解,甚至可能长期跟踪她们。”沈明察的目光落在赵玥的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枫林汋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可这两个人的职业完全不相关啊,一个是陶瓷设计师,一个是护士,生活圈子也没有交集,凶手为什么会同时盯上她们?”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平时跳脱的性子此刻收敛了不少。
“这正是关键。”沈明察微笑着看向枫林汋,眼神温和,“表面上看,她们没有交集,但凶手的视角里,一定有某种共同的‘污点’让他无法容忍。可能是过去的某件事,或者某种性格特质,甚至是某种生活习惯。我们需要找到她们之间隐藏的联系。”
季墨白站起身,目光扫过江面:“我已经让人调取古渡头附近的监控了,但这里是老渡口,监控设备很少,而且很多都已经损坏,可能很难找到有用的线索。”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杏色的眼眸里满是焦虑。
柳念浔没有说话,只是沿着岸边缓缓走动,目光仔细搜索着周围的环境。岸边的泥沙上有不少凌乱的脚印,被江水冲刷得有些模糊,难以分辨。他走到芦苇丛边,拨开一人多高的芦苇,发现里面的地面相对干燥,隐约有一个浅浅的圆形印记,和第一起案件现场发现的陶瓷杯印记极为相似。
“沈顾问,你看这里。”柳念浔的声音传来。
沈明察和其他人立刻走了过去。沈明察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个印记,眉头微蹙:“和老巷里的印记一样,都是手工陶瓷杯留下的。凶手在抛尸前,很可能在这里停留过,甚至喝过水。”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印记边缘,动作轻柔,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又是手工陶瓷杯。”枫林汋撇了撇嘴,“景德镇到处都是做陶瓷的,这线索跟没说一样。”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清秀的脸上满是愁容。
“不,这不是没用的线索。”沈明察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这种手工陶瓷杯的器型很特别,杯口边缘有不规则的波浪纹,底部的印记也有独特的纹路。结合第一起案件的陶瓷碎片,我们可以推断,凶手使用的陶瓷制品,很可能来自同一家工作室,或者是同一人制作的。”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
柳念浔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认同沈明察的分析:“枫林汋,你立刻联系陶瓷协会,让他们帮忙辨认这种陶瓷杯的器型和制作工艺,尽可能缩小排查范围。”
“好嘞!”枫林汋立刻应道,拿出手机开始联系相关人员,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不少。
季墨白走到柳念浔身边,低声说道:“我刚才检查了死者的随身物品,发现她的手机和钱包都不见了,但身上没有被抢劫的痕迹。凶手拿走这些东西,可能是为了销毁证据,也可能有其他的目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柳念浔能听到。
柳念浔眉头皱得更紧了:“继续排查赵玥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她最近接触过的人,还有她的同事和病人。另外,重点调查她有没有去过陶瓷文化创意园,或者和陶瓷行业的人有过交集。”
“我明白。”季墨白点头应道,转身开始安排工作。
沈明察看着柳念浔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赵玥胸口的山茶花上,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像江水深处的暗礁。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走到柳念浔身边:“柳队,我觉得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柳念浔转头看向他:“什么角度?”
“凶手的心理状态。”沈明察缓缓说道,“连续作案,说明他的心理已经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会渴望得到关注,甚至可能会主动出现在案发现场,或者通过某种方式参与到案件的侦破中。我们可以留意一下近期在警局附近出现的可疑人员,或者是主动提供线索的人。”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柳念浔心里一动,想起了第一起案件时沈明察说的话——凶手可能就在我们身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再次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看向沈明察,只见沈明察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微笑,眼神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我会让人留意的。”柳念浔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就在这时,枫林汋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柳队,陶瓷协会那边有消息了!这种陶瓷杯的器型是‘月白纹’,是一位名叫苏砚的老陶艺家独创的,而且只有他的工作室会制作这种带有波浪纹杯口的陶瓷杯。苏砚的工作室就在陶瓷文化创意园,离林晓的工作室不远!”
“苏砚?”柳念浔的眼睛亮了起来,“立刻去他的工作室!”
沈明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苏砚是景德镇有名的老陶艺家,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往。他的作品以‘月白纹’陶瓷著称,风格独特,很难模仿。”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了解,像是早就知道这位老陶艺家。
柳念浔看了他一眼,心里的疑惑更深了。沈明察怎么会对一位孤僻的老陶艺家如此了解?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走吧。”柳念浔压下心里的疑惑,率先朝着警车走去。
众人坐上警车,朝着陶瓷文化创意园的方向驶去。夜色渐深,昌江的风依旧呼啸着,岸边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曳,像是在为死者默哀。赵玥胸口的那朵白色山茶,在夜色中静静漂浮,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明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和的微笑。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镜片后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兴奋,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他知道,游戏正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而柳念浔他们,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一步步被他引导着,走向那个早已设计好的结局。
陶瓷文化创意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微弱的光芒。苏砚的工作室位于园区的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小院落,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写着“砚瓷斋”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
柳念浔等人下车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工作室。工作室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柳念浔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工作室里弥漫着浓郁的陶瓷味,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颜料的气息。房间里摆放着各种陶瓷制品,有花瓶、碗碟、杯子等,大多都带有独特的“月白纹”。墙角处有一个工作台,上面放着一些未完成的陶瓷坯体和工具,旁边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成品陶瓷杯,正是他们要找的那种带有波浪纹杯口的“月白纹”陶瓷杯。
“有人吗?”柳念浔轻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柳念浔示意枫林汋和季墨白分头搜索,自己则和沈明察一起朝着工作室的内间走去。内间的门是关着的,柳念浔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内间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片锋利的陶瓷碎片,正是“月白纹”陶瓷的碎片。老人的眼睛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恐的神色。而他的胸口,同样放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茎上系着那个熟悉的红色双联结。
“苏砚!”沈明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快步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已经没有呼吸了,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小时前。”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柳念浔的瞳孔收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苏砚竟然死了!而且死法和林晓、赵玥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砚是凶手,还是被凶手杀害的?如果苏砚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自杀?如果他不是凶手,那凶手为什么要杀他?
一个个疑问在柳念浔的脑海里盘旋,让他感到一阵头痛。他看向沈明察,只见沈明察正低头看着苏砚胸口的山茶花,眼神深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柳队,”枫林汋和季墨白跑了进来,看到地上的苏砚,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这是怎么回事?苏砚也被杀了?”
柳念浔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内间的每一个角落。工作室里没有打斗的痕迹,苏砚身上也没有挣扎的痕迹,胸口的陶瓷碎片插入得很深,一击致命。这和前两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完全一致。
“凶手杀了苏砚,”沈明察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而且是在我们赶来之前刚刚作案。这说明凶手一直在跟踪我们,或者说,他一直在监视着苏砚的工作室。”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现在看来,苏砚很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是第三个受害者。”
“第三个受害者?”枫林汋瞪大了眼睛,“那凶手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杀这三个人?”
沈明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我想,凶手的目标可能不止这三个人。他在进行一场精心策划的‘净化仪式’,而林晓、赵玥和苏砚,只是他仪式中的祭品。”
柳念浔的心里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他必须尽快找到凶手,阻止这场疯狂的杀戮。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砚胸口的山茶花上,心里忽然想起了林晓笔记本里的那段话:“他又来了,带着白色的山茶,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我害怕,他的眼睛太吓人了,像深渊一样。”
林晓说的“他”,会不会就是苏砚?如果不是,那“他”又会是谁?
一个个谜团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柳念浔,让他感到一阵迷茫。他知道,这起连环杀人案,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凶手,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一直在引导着他们,却始终不肯露出真面目。
沈明察看着柳念浔凝重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知道,柳念浔他们已经一步步走进了他设下的陷阱。而接下来,他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惊喜”。
夜色更深了,陶瓷文化创意园里的灯光显得格外微弱。苏砚工作室里的那朵白色山茶,在灯光下静静绽放,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