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觉得她总闷在天界修炼也不是办法,便带着她下凡走了一趟。名义上是"巡视人间",实际上是想让她出去散散心,见见世面。
颜淡很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下凡了,从前师父在的时候,还偶尔会带她去人间逛一逛,吃糖葫芦、看花灯、买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师父走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人间了。
这次下凡,应渊带着她走了很多地方。
他们去了江南的烟雨小镇,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屋檐滴水成线。颜淡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石桥上往下看,河上有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娘的歌声在雨雾中飘散开来。
"帝君你看!"颜淡指着河里游过的一尾锦鲤,"好大一条!"
应渊站在她身旁,没撑伞,细雨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颜淡雀跃的侧脸,微微出神。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曾经在同样的雨幕里转过头来对他笑,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伸手把额前的湿发拨开,说:"应渊你愣着干嘛?来呀!"
"帝君?"颜淡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应渊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走吧,前面还有集市。"
颜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她默默跟在他身后,心里明白——帝君一定又是想起师父了。
集市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泥人的摊前围了一群孩子,戏台上的伶人正在唱一出才子佳人的戏文。
颜淡在一个泥人摊前站住了脚。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翁,手指灵巧地捏着彩泥,一捏一揉就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人儿。
"小姑娘,捏一个?"老翁笑眯眯地问。
颜淡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摊上:"老伯,可以捏两个吗?"
"两个?"
"嗯。"颜淡想了想,比划道,"一个穿月白色裙子的,头发长长的,笑起来很温柔。另一个——"她指了指站在几步外等她的应渊,"跟他长得一样的。要站在一起。"
老翁看了看应渊,又看了看颜淡,笑道:"好嘞,姑娘稍等。"
不多时,两个泥人捏好了。月白裙子的女子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玄衣男子面如冠玉,微微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颜淡捧着那两个泥人,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应渊。
"走吧,帝君。"她笑着说,"我饿了,想吃面。"
应渊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微微鼓起的位置,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吧。"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一间临河的客栈里。颜淡坐在窗边,把两个泥人并排放在窗台上,月光洒在泥人身上,映出温润的光。
她托着下巴看着那两个泥人,轻声说了一句:"师父,你看,帝君笑得好温柔啊。他从前在你面前,是不是也这样笑的?"
泥人当然不会回答她。
但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来,带起她的发梢,像是有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颜淡笑了。她把泥人收好,关上窗,熄了灯,一夜好眠。
第十章 应渊的心事
人间游历回来后,应渊把自己关在了衍虚宫里三天。
他对外称闭关,实际上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寝殿里,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着。
这间寝殿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窗台上的那盆兰花是她移栽来的,说是"给你添点生机";书架最上层那几本话本子是她塞进来的,说是"给你解闷";枕头下还压着一方她绣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只四不像的锦鲤,她还得意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绣东西,送你了"。
应渊把那只锦鲤帕子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伏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懒洋洋地说:"应渊,你以后要是敢忘了我的样子,我就从天上下来打你屁股。"
他当时闭着眼,低低笑了一声:"……忘不了。"
"真的?"
"真的。"
他确实没有忘。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了神魂深处,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可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她回不来了。
应渊闭上眼,把那方帕子贴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窗外有脚步声响起。他睁开眼,听见颜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帝君?你在里面吗?我煮了茶……"
应渊把帕子重新塞回枕下,起身理了理衣袍,打开了门。
颜淡端着一壶茶站在门口,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茶递了过去:"你三天没出来了,我有点担心……"
应渊接过茶壶,侧身让她进来:"没事。"
颜淡跟着他走进寝殿,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圈——窗台上的兰花,书架上的话本子,枕下露出的一角帕子边。她心里明白,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师父的影子。
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应渊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帝君,"她开口,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还在想师父?"
应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颜淡低下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道:"我也在想她。每天都在想。"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有时候我半夜醒过来,还会觉得她就在隔壁。第二天去她房间敲门,推开门看见空的,才想起来她不在了。"
应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她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我别哭。"
颜淡愣了一下,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果然是师父的风格。"
应渊的唇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她总是这样,"他低声道,"明明自己都快不行了,还在担心别人。"
"那是因为她心里有我们呀。"颜淡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道,"帝君,师父虽然不在了,但她希望我们过得好。你要是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难过,她在天上看着也会不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