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渊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有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忽然觉得,依依虽然走了,但她把颜淡教得很好。
"……你说得对。"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我不会让她不放心的。"
颜淡笑了,也端起了茶盏:"那就好。这茶是我跟妙法阁那个老仙翁学的,他说这是师父从前最爱喝的那种,你尝尝对不对?"
应渊又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温柔:"……是她喜欢的味道。"
"太好了!"颜淡高兴地拍了拍手,"那我以后天天给你煮!"
应渊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样子,目光微微柔软了几分。
天界的流言
又过了几年,天界开始有一些流言蜚语传出来。
有人说,应渊帝君对那个小菡萏仙子太过照顾了,日日教她修炼,夜夜陪她饮茶,恐怕是动了什么心思。
有人说,那菡萏仙子本就是上古神女的徒弟,帝君照顾她是念着旧情,哪里有什么儿女私情。
还有人说,帝君心里始终只有那个已经陨落的神女,别人根本走不进去。
这些流言传到了颜淡耳朵里。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腰——把旁边的小仙侍吓了一跳。
"笑、笑什么?"
颜淡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笑你们想象力太丰富了。帝君待我如师如父,那是因为我师父托他照顾我。你们一个个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仙侍们讪讪地散了。
但颜淡回去之后,一个人坐在璇玑宫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是啊,帝君心里只有师父一个人。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别人的时候,眼底是冰的;只有提起师父的时候,他眼底那层冰才会化开,露出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
那是她永远也走不进去的地方。
但颜淡并不觉得失落。她只是托着下巴,对着月亮自言自语:"师父,你真有福气。帝君这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呀?"
月亮当然不会回答她。
但夜风轻轻吹过来,像是什么人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颜淡也笑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回了璇玑宫。
第十一章 百年之后
时光在天界流转得悄无声息。一百年过去,对于凡人而言已是沧海桑田,对于仙人而言却不过弹指一瞬。
颜淡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菡萏仙子了。她如今是天界赫赫有名的"菡萏上仙",法术高强,性情爽朗,在天界人缘极好。她依然住在璇玑宫里,每天卯时起床修炼,偶尔去衍虚宫找应渊喝茶下棋。
应渊也依然是那个冷清的帝君,威仪不减,容颜不改。只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眼底那层冰虽然还在,却已经不是当年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了——那是一种沉静的、带着追忆的温柔,像是把所有的热烈都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每个月都有一天,他们会一起去边境那片草原上坐一会儿。颜淡会带桂花糕,应渊会带昆仑雪芽。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云看天,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第一百年的那一天,颜淡照例带了桂花糕,应渊照例带了茶。两个人并肩坐在草地上,远处是翻涌的云海,近处是那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
颜淡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帝君,你说师父在那边,能不能看见我们?"
应渊端着茶盏,看着远处天边那一抹金色的晚霞,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能。"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过。"应渊的声音很轻,"她说她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的。她说话向来算话。"
颜淡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剩下的桂花糕放下,侧头看着应渊的侧脸。他依然是那副冷清的模样,但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让他的整个面容都温柔了起来。
"帝君,"颜淡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应渊转头看她,微微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颜淡别开脸,耸了耸肩,"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久了。"
应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会。她走了,但她还在我心里。我的心就那么大,装了她一个就装不下别人了。"
颜淡听了这话,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瓮声瓮气地说:"……师父真有福气。"
应渊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金色云霞上,眼神温柔而深远。
那天晚上,颜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刚被师父收到璇玑宫的那一天。依依坐在主位上翘着腿吃葡萄,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以后你就是我徒弟了,我罩着你。"
颜淡站在她面前,又哭又笑地喊了一声:"师父!"
依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问:"谁欺负你了?"
"没有人欺负我,"颜淡抹着眼泪说,"我就是……想你了。"
依依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颜淡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温柔的、带着心疼的神色。
她伸手,把颜淡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傻徒弟,"她轻声说,"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颜淡在她怀里抽泣着,问:"你在哪儿?"
依依笑了,松开她,指了指她的心口:"这儿。"
颜淡猛地睁开眼,从梦中醒来。她躺在璇玑宫的床榻上,窗外月光正明。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温润的东西在轻轻跳动。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师父。"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第十二章 番外·依依的视角
混沌之外,虚空之中。
依依的意识在一片温暖的虚无中缓缓浮沉。
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或者说,陨落了。噬魂旗反噬的那一刻,她的神魂被震碎了大半,剩下的残魂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裹挟着,飘到了这片混沌之外的虚空之中。
她在这里飘了很久很久。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边界,只是一片无尽的温暖与黑暗。
偶尔她会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有应渊,有颜淡,有他们在天界的点点滴滴。她看见应渊独自坐在衍虚宫里,手里攥着一方绣着锦鲤的帕子;她看见颜淡一个人在修炼台上练剑,汗水湿透了后背;她看见他们每个月都去边境那片草原上坐一会儿,带着茶和桂花糕,像是一种沉默的仪式。
她看得见他们,却碰不到他们。
她想告诉他们——别难过,我在这里很好。我想告诉应渊——你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别老是板着脸。我想告诉颜淡——你已经长成很厉害的大人了,师父为你骄傲。
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波动——那是应渊的神力,穿过重重虚空,落在了她所在的这片混沌之中。那波动很微弱,却执着地、持续地传来,像是一条无形的线,牵着她的残魂不让她消散。
她笑了。
"这个笨蛋,"她轻声说,"都用了一百年了,还不肯松手。"
但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她只能隔着无尽虚空,感受着那道微弱的波动,心里又暖又酸。
"应渊,"她对着那片黑暗轻声说,"好好活着。我会回来的。"
那道波动颤了颤,像是在回应她。
依依闭上眼,把那道波动轻轻拢在掌心,像拢住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然后她开始等待着。
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