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止7

"容止。"

他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像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却一直不愿意去面对。

"我要走了。"嘉嘉轻声道。

容止闭了闭眼。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多久？"他问。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不会再回来了。"嘉嘉说。

容止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海棠树干，指节用力到泛白。他看着嘉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不舍、悲伤、不甘、还有深深的眷恋。

"嘉嘉……"他的声音在颤抖，"没有别的办法吗？"

嘉嘉走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的脸很凉，眼眶里的泪光在阳光下闪烁着。

"容止，"她轻声道，"你已经是皇帝了。这个国家需要你，你的百姓需要你。你要好好活着，好好治理这个国家，做一个让百姓爱戴的好皇帝。这是你答应过我的。"

容止覆上她贴在自己脸颊的手，掌心微微发抖："那你呢？"

"我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的。"嘉嘉笑了笑，"你做得好的时候，我会高兴；你做得不好的时候，我会失望。所以你要努力，不能让我失望。"

容止看着她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容，终于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有滚烫的液体落在她的颈窝里。

嘉嘉没有动。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

"容止。"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神女也会动心。"

容止收紧了手臂，声音又哑又闷："……嘉嘉，你别走。"

嘉嘉闭上眼，把脸埋在他胸前。她没有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阳光从树梢间洒落，海棠花瓣被风吹落，在两人身周盘旋飞舞。远处传来宫人们隐约的说笑声，一切都平静而安宁。

过了很久，嘉嘉轻轻从他怀里退开。

她退后了三步，站在海棠树下，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保重。"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金色光点，向天空中升腾而去。那些光点在海棠花间穿梭，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辰。

容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散。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化作满天星光，消散在这片他们一起走过的春天里。

最后一粒光点消失在天空中时，容止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什么也没有抓住。

只有一片海棠花瓣，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花瓣攥在掌心，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嘉嘉。"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会做到的。我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天空中有一朵云被风吹散，阳光重新洒落下来，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

尾声

容止在位四十年。

这四十年里，他励精图治，改革弊政，减轻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南北统一的国家在他的治理下日益强盛，百姓们安居乐业，史书上称他为"一代明君"。

他终身未立后。

朝中大臣多次上奏劝他选妃，他都一一驳回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说："朕的心中，早已有了一人。她不在身边，却在心上。"

他每年春天都会去御花园里那株海棠树下坐一坐。花开的时候，他就坐在树下喝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一阵风，等一片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一样。

那年的海棠花开得格外好，一个浑身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女子站在树下对他笑，说："容止，我要走了。你要做一个好皇帝。"

他做到了。

她用尽神力换来的一切，他都守住了。

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四十年过去，容止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每年春天，他依然会去那株树下坐一坐。

最后的那一年春天，他在海棠树下闭上了眼睛。手里握着一片枯黄的花瓣，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走的时候，天边有一颗星格外明亮。

仿佛有人在云端之上，温柔地看着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