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6

卫昭的指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算是回应。

酒过三巡，谢澈兴致颇高，端着酒杯从主位上走下来，与几位重臣对饮。他走到卫昭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地落在卫昭面上。

"卫爱卿今日气色不错。"他说。

"托陛下洪福。"卫昭起身行礼，姿态恭敬，面上看不出任何异色。

谢澈"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但卫昭的面色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谢澈最终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裴琰那边。

嘉嘉站在卫昭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看着谢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时机到了。

她悄悄抬起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个诀。一道无形的金色波纹从她指尖扩散出去，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整个大殿，最终没入了谢澈的后脑。

谢澈的脚步顿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神从清明变得有些迷离。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满殿的文武百官，嘴唇动了动。

"朕……"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朕……有一件事，藏在心里多年，一直没有说出来。"谢澈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但眼神却越来越恍惚，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些埋藏多年的秘密，"当年月落城那桩血案……是朕下的令。"

满殿哗然。

武将们猛地站起身，文官们面面相觑，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做梦——皇帝怎么会在自己的寿宴上，亲口承认这样的罪行？

谢澈却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骚动，继续说了下去："月落城有个少城主……萧海天的儿子，十六岁，那孩子跑了……朕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朕怕他回来报复，所以一直在查……在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身体一晃，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瘫坐了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骚动爆发了。有人跪地疾呼"陛下晕倒了"，有人慌乱地去找太医，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而更多的目光，则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坐在武官首位的卫昭。

因为此刻，卫昭已经站了起来。

他站在烛火通明的大殿中央，面容冷峻，目光如刀，周身散发着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凛冽寒气。

"诸位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方才陛下亲口承认了——十三年前月落城血案，是他下令所为。"

满殿寂静。

裴琰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走到卫昭身边，声音沉稳："卫指挥使，此事事关重大，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昭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两个人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中，一前一后走出了大殿。

殿外，夜风凛冽。卫昭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裴琰走到他身旁，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筹划了多久？"

"十三年。"

"方才陛下那番话——"

"是神迹。"卫昭偏头看了他一眼，"神女降世，替天行道。"

裴琰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想起了数月前在宫门外见到那个"侍从"时的情景——那个叫嘉嘉的女子，额间有朱砂印记，周身有流光环绕，怎么看都不似凡人。

"原来如此。"裴琰低声道，"那神女现在在何处？"

卫昭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大殿的方向，目光中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她一直都在。"

第九章 弑君与登基

谢澈在寿宴上亲口承认罪行一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朝野震动，民怨沸腾。那些年被压制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弹劾谢澈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向太子和内阁。而太子本人——谢澈的亲生儿子——在得知父亲的罪行后，选择了沉默。

他不敢保父亲，也不敢反父亲，只能称病不出。

三天后，卫昭带着光明司的人围了皇宫。

没有人阻拦他。那些守卫皇宫的士兵们，在听了谢澈亲口承认罪行之后，已经失去了为这个暴君卖命的勇气。他们一个个放下兵器，退到了两侧，看着卫昭带着人长驱直入。

嘉嘉跟在他身后，一身月白衣裙，周身金光环绕，像是引路的星辰。

他们找到了躲在乾清宫密室里的谢澈。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蜷缩在密室的角落里，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他看见卫昭走进来，先是茫然，随即瞳孔骤然收缩，指着卫昭尖叫出声："你——你就是那个孩子——你就是——"

"我叫萧无瑕。"卫昭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落城少城主，萧海天的儿子。"

谢澈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卫昭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剑。剑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着他沉静如水的面容。

"你杀了我父亲。"他说，"屠了我全城。"

"那、那是——那是朕的命令——朕是皇帝——"谢澈的声音又尖又哑，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朕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不是皇帝。"卫昭打断他，手中的剑抬起，剑尖抵在谢澈的心口，"你只是个屠夫。"

谢澈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剑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你杀我——你杀了我，你也是弑君——你也会背上骂名——"

"无所谓。"卫昭的声音很轻，"我早就不在乎了。"

他手腕一翻，长剑刺入。

谢澈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不甘地看着卫昭，最终缓缓倒了下去。

卫昭收剑回鞘，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嘉嘉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萧无瑕。"她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恨意消解后的茫然，是大仇得报后的空虚，是无处安放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