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些被尘封了十三年的真相,那些被掩埋了十三年的冤魂,都在他的陈述中重见天日。
皇帝的脸色从震惊到苍白,从苍白到颓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当最后一份证据呈上御案,当那些被迫认罪的旧部一个个站出来指证当年的阴谋,皇帝终于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朕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宣告了赤焰军冤案的平反。
我站在殿外,看着林殊转身走出来的身影。阳光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走到我面前,垂眸看我。
"依依。"他轻声唤我。
"嗯。"
"结束了。"
"还没有。"我仰头看他,笑了,"你答应我的事,还有一件没做呢。"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好。"
大梁十四年秋,皇帝下罪己诏,为赤焰军平反。同年冬,皇帝病重,传位靖王萧景琰。萧景琰登基后第一道圣旨,便是册封林殊为摄政王,辅佐朝政。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然而只有我和林殊知道,火寒毒虽然已清,但那些年被毒药侵蚀的身体根基已经无法完全恢复。他依然不能动武,依然受不得寒,依然比常人虚弱。只不过,他不会再死了。
他能活下来了。
这便够了。
登基大典的前一夜,林殊来找我。
他穿了一身家常的青色长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得他的眉眼愈发清隽柔和。
"明日便是大典了。"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有些低,"依依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靠在窗边看着他,笑了:"我想说的可多了。比如让你以后少吃点凉的东西,你脾胃不好;比如让你别总熬夜批折子,你眼睛受不住;比如让你——"
"依依。"他打断我,往前一步,与我之间的距离只剩咫尺。
我仰头看着他,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温柔的银色。
"你可愿意……留下来?"他问。
我愣住了。
这三个月来,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在一点点变化。从戒备到信任,从信任到亲近,从亲近到……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对我这个"救命恩人"的依赖。
"留下来?"我重复道,"留下来做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层我从未见过的光。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额间的朱砂印记。
"留下来……做我的妻子。"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在梅林里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想起他耳根泛红地让我"姑娘说话文雅些",想起他握着我的手说"此一时彼一时",想起他站在朝堂上转身看我时眼底的光。
我想留下来。
但我不能。
我是要回去的。回到我的世界,回到我原来的生活。这个地方,这个人,终究只是我任务中的一个节点。
"林殊。"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神女。"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神女降世,是为完成天命。"我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天命完成,我便要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质问我,会说出什么让我更加动摇的话。
但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抬手,指尖拂过我的发梢,"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从天上来的,自然要回到天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总想试一试。"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别这样。"我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这样我会舍不得走的。"
身后传来他极轻极淡的笑声:"那便不走。"
"不行。"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理这个国家。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得替我把这条命活出个样子来。"
他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好。"他说。
大梁十四年冬,林殊正式登基称帝,改年号"永昌"。
登基大典那日,我站在城楼之上,远远望着他一步步走上祭天台。他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百官朝拜中转身面向天下。
那一刻的他,终于褪去了所有阴影与枷锁,堂堂正正地站在了阳光之下。
我看着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好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登基大典结束的当晚,我去找他。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他坐在案后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眼底便浮起一层温软的笑意。
"来了。"
"嗯。"我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佩放在他掌心,"这个留给你。贴身戴着,能保你身体无恙。"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沉默了片刻:"你要走了?"
"嗯。"
他攥紧了玉佩,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挽留,只是抬起头看着我,唇角甚至带了一丝笑:"什么时候?"
"今晚。"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够看清他眼底所有的情绪——有不舍,有坦然,有某种深沉的、被克制得很好的东西。
"依依。"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额间的朱砂印记,"回到你的世界之后,好好活着。"
我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哽咽:"你也是。"
他忽然伸手,将我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胸腔微微震动,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
"多谢。"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声"多谢"里了。
我闭上眼,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三秒钟后,我松开手,退后两步,对他笑了笑。
"林殊,好好做你的皇帝。"
我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夜风灌进来,吹起我的长发与衣袂。我走出门外,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向城楼之上。身后是他追出来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唤我,也没有追上来。
他知道留不住我。
城楼上,我张开双臂,周身光芒大盛。漫天星辰在这一刻同时亮了起来,仿佛在呼应神女的回归。我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向夜空中升腾而去。
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城楼下,那个穿着玄色龙袍的人仰头望着我,漫天星光落进他的眼底,也落在他掌心的那块玉佩上。
我对他笑了笑。
然后,彻底化作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