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谨制2

“怎么样？”莫得闲问。

“教堂的粮食也不够用了。”依依说，“但孙神父给了一个粮商的信息，我们可以去试试。”

莫得闲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两个人按照地址找到了城东的那家粮铺。姓周的粮商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莫得闲和依依，报出的价格比孙神父说的还高——两块半银元一石。

“太贵了。”依依说。

“爱买不买。”周老板的态度很傲慢，“全城就我这儿还有粮，你要嫌贵就去别家。”

依依没有生气，也没有走。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周老板。

“周老板，”她忽然换了宜昌话，说得比本地人还地道，“你家里的粮仓里，是不是还存着去年收购的三百石谷子？那些谷子要是再不出手，等春天一到就该发霉了。”

周老板脸色变了。

依依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你上个月卖给日本人的那批粮食，有五成的利润对吧？但日本人给你的军票，在外面的市面上根本花不出去。你现在手里缺的是银元和法币，缺的是能流通的硬通货。所以你会卖给我们，只是因为价格的问题。”

周老板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依依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却让周老板后背发凉。

“一个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依依轻声说，“两块银元一石，我用黄金跟你结。你说个地方，我带黄金去取粮。”

周老板张了张嘴，最终点了一下头。

从粮铺出来的时候，莫得闲一直没说话。

等走到没人的巷子里，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他粮仓里有三百石谷子？”他盯着依依的眼睛，“你怎么知道他卖给过日本人粮食？你怎么会宜昌话？”

依依转过身来，看着莫得闲。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莫先生，”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知道。”莫得闲一步不让。

依依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好吧，”她说，“我告诉你，但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你说。”

“我能看到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依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什么神通广大，就是偶尔能看到一些片段。比如那个周老板的事情，是我昨晚做梦看到的。”

莫得闲盯着她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依依差点笑出声的话。

“你是不是看多了话本小说？”

依依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

这个反应跟她预料的一模一样。莫得闲是个极其务实的人，你说什么神啊鬼啊预知未来的，他第一个反应是不信。但只要他不信，他就会去找别的解释。

而他会找到的那个“别的解释”，就是依依想让他相信的。

“你说得对，”依依顺着他的话说，“可能是我想多了。那个周老板的事情，是我之前在宜昌城里听人说的。至于宜昌话，我有个同学的妈妈是宜昌人，我跟她学的。”

莫得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依依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的表演打了十分。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先用一个不可思议的说法引起他的怀疑，再用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打消他的怀疑。这样他就不会再去深究，因为他已经“找到答案”了。

有时候，让人相信一个谎言的最好方式，是先给他一个更离谱的答案。

第五章 黄金与信任

第二天一早，莫得闲和依依按约定去周老板的粮仓取粮。

依依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五根小黄鱼——这是神给她的“启动资金”，每根一两，成色十足。

莫得闲看见那些金条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哪来的？”他问。

“我在英国的时候攒的。”依依面不改色。

莫得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这姑娘身上那些解释不清的事情。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他知道问了也问不出真话。

但他可以观察。

周老板看见金条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对依依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按两块银元一石的价格算，还多送了十石，说“算是交个朋友”。

依依笑着道了谢，然后让莫得闲去找了几辆板车，把粮食一袋袋搬上去。

装了整整八辆板车。

出城的时候，日本兵检查了他们的粮食，但没有为难——周老板事先打点好了，给守城的士兵塞了几包烟，他们看了两眼就放行了。

回戈止镇的路上，依依坐在一辆板车上，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在打盹。

莫得闲走在她旁边，推着板车，目光一直望着前方的山路。

“莫先生，”依依闭着眼睛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到底是什么人？”

莫得闲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依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阵风，吹到这里，吹到那里，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莫得闲还是没说话。

依依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你信命吗？”

“不信。”

“我也不信。”依依笑了，“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是注定的，比如你会遇到我，比如我会来这里。不是命，是……安排。”

莫得闲终于开口了：“谁安排的？”

依依没有回答，重新闭上了眼睛。

微风吹过山间，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莫得闲看着她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身影，心底某个角落忽然柔软了一下。

他赶紧把那个感觉压了下去。

回到戈止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德厚带着全镇的人在镇口等着，看见八辆板车上的粮食，一个个眼睛都红了。李大山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莫得闲，在他背上狠狠拍了几下。

“好小子！真有你的！”

太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笑，眼眶里却闪着光。

依依从板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王德厚笑了笑：“王镇长，粮食放在哪里？明天给大家分一分。”

“祠堂，放祠堂！”王德厚激动得语无伦次，“依依姑娘，你是我们戈止镇的大恩人啊！”

依依摆了摆手：“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互相帮忙。”

那天晚上，镇上的女人们做了一顿像样的晚饭——白面馒头、野菜炖腊肉、一锅热乎乎的杂粮粥。虽然还是简陋，但比起前几天的清水煮野菜，已经是过年一样的好饭了。

吃饭的时候，依依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她笑着一一回答，讲英国的风土人情，讲剑桥大学的古老建筑，讲大西洋上的惊涛骇浪，每一个故事都说得栩栩如生，听得那些从没出过大山的女人们睁大了眼睛。

莫得闲坐在角落里，一边啃馒头一边看她。

太爷凑过来，小声说：“看啥呢？”

“看人。”

“看上人家姑娘了？”

“太爷，”莫得闲面无表情，“您少说两句没人把您当哑巴。”

太爷嘿嘿笑了两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慢悠悠地说：“得闲啊，这姑娘不简单，但心眼是好的。不管她是什么来路，至少现在她在帮咱们。”

莫得闲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依依身上移开。

他看见依依被一群孩子围着，笑着说要教他们唱英文歌。他看见依依把最后一块馒头分给了一个没吃饱的小孩，自己喝了碗粥。他看见依依在众人散去之后，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望着远方的山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莫得闲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第六章 战争的前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依依在戈止镇住下来的第三个星期，她已经成了镇上最受欢迎的人。

白天，她教女人们认草药、做简单的护理；教孩子们认字、唱歌；帮男人们修农具、规划地里的活计。晚上，她会坐在祠堂门口，给聚集而来的镇民讲外面的世界，讲英国是怎么打仗的，讲美国是怎么援助中国的，讲总有一天，日本人会被赶出去。

她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给人们希望，又不会让他们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依依姑娘，”有一天，王德厚问她，“你说日本人会打到这里来吗？”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依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会的。”

祠堂里一片哗然。

“但是，”依依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们可以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李大山站起来，“咱们连枪都没有几把，怎么跟日本人打？”

依依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莫得闲身上。

“莫先生，”她说，“你是兵工厂的八级钳工，如果给你材料和工具，你能造出什么？”

莫得闲靠在门框上，想都没想：“看你要什么。”

“枪。”

“能。”

“子弹呢？”

“也能。”

“手榴弹？”

“简陋点的，可以。”

祠堂里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莫得闲，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莫得闲面无表情：“不用这么看我。我在兵工厂干了六年，这点东西还是能搞出来的。关键是材料——铁料、铜料、火药。这些东西上哪儿弄去？”

“宜昌城里有。”依依说，“城东有个废弃的铁厂，我在那里看到过堆积的铁料。火药的话，可以从鞭炮作坊里收集黑火药，或者用硝石、硫磺、木炭自己配。”

莫得闲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依依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依依笑了笑：“足够多。”

从那天起，戈止镇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战时状态。

男人们白天干活，晚上跟着莫得闲学习基础的武器制造和维修知识。依依负责整体的统筹规划，把任务分成小组，每组负责不同的环节——收集材料、熔炼铁料、配制火药、组装零件。

莫得闲第一次看见依依画的图纸时，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非常标准的机械图纸，线条笔直，尺寸精确，标注清晰。不是随便画画的那种，而是经过严格训练才能画出来的那种。

“你在剑桥学的？”他问。

依依知道他又在试探了，面不改色地说：“自学过一点。”

“自学？”莫得闲拿起图纸仔细看了看，“这种图纸没有三五年的系统训练画不出来。”

“我学东西快。”

莫得闲把图纸放下，看着她。

“李依依，”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你到底是谁？”

依依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

“我是来帮你的人。”她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镇上的任何一个人。”

莫得闲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我不问了。”

依依知道他不是真的不问了，而是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等着以后找答案。

但她不在意。

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日本人会在一个半月后找到戈止镇。在那之前，她必须让这个镇子拥有基本的防御能力。

第七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五周。

莫得闲带着几个年轻人在后山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把那里改成了临时兵工厂。他在山洞里支起了简陋的熔炉、锻造台和机床，所有设备都是用兵工厂的图纸和镇上的废铁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依依看着他工作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他蹲在锻造台前，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来，滴在滚烫的铁料上，发出“嗤”的一声。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锤子的姿势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锤都落在最需要的地方。

八级钳工，名副其实。

“看什么？”莫得闲头都没抬，但明显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看你。”依依坦坦荡荡，“你干活的样子很好看。”

莫得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敲打铁料。

“无聊。”他说。

依依笑了。

她很享受这种相处方式。莫得闲不会因为她一句夸奖就脸红心跳，也不会因为她的美貌而神魂颠倒。他对她的态度始终是一种克制的、保持距离的好奇和警惕。

这让依依觉得很有挑战性。

她见过太多男人在她面前失态的样子——在原著的各个世界里，那些男主角、男配角们，没有一个能抵挡得住她的魅力。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太懂人心了。

她知道怎么说话会让男人心动，知道什么眼神会让男人心软，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后。

但莫得闲是个例外。

他像一块石头，又硬又冷，滴水不进。

这让依依既困扰又欣赏。

“莫得闲，”她忽然改了口，没叫“莫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战争结束后你要做什么？”

莫得闲。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两把土枪、三把弩、一把莫得闲自制的土手枪。

依依本来也想跟来，但莫得闲拒绝了。

“你留在镇上。”他说，语气不容置疑，“万一我们没拦住，你得带着镇上的人跑。”

依依没有争辩。

她站在镇口，目送着莫得闲带着人消失在树林里，然后转身对王德厚说：“王镇长，让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转移。”

“转移？”王德厚愣住了，“不是只有三个日本兵吗？”

“后面还有。”依依说，“大部队，两天就到。”

王德厚的脸色白了。

他活了五十年，从没想过战争会真的降临到这个与世无争的小镇上。

“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这就去安排。”

山林里，莫得闲趴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山脊上的方向，手中的土枪已经上好了膛。

李大山趴在他左边，弩已经拉满了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莫得闲的脸上。

他忽然眯起了眼睛。

三个黑影出现在山脊上。

日军侦察兵。

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头戴钢盔，手里端着三八式步枪，动作谨慎而缓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地形。

莫得闲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面对敌人。之前在南京，他只是一个躲在防空洞里的平民，看着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飞来飞去，看着炸弹在城里爆炸，看着同胞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

但他告诉自己，今天必须杀。

三个侦察兵越来越近了。

莫得闲举起了枪。

“打。”他低声说。

李大山的弩率先发射，箭矢带着破空声飞出去，正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日本兵的肩膀。

“啊——”

惨叫声响彻山林。

几乎在同一瞬间，莫得闲开了枪。

土枪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子弹打中了第二个日本兵的大腿。

剩下的那个日本兵反应极快，就地一滚，躲进了树丛后面，端起三八式步枪开始还击。

“砰！砰！”

子弹打在莫得闲面前的土堆上，溅起一片泥土。

“他从左边绕了！”李大山大喊。

莫得闲来不及多想，从掩体后面翻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躲到了另一棵树后面。

他端起土枪又开了一枪。

没中。

土枪的精度本来就差，加上他手还在抖，能打中才怪。

第三个日本兵显然发现了他们的火力弱点——武器太差，射速太慢，精度太低。他开始有节奏地射击，每打一枪就换一个位置，让莫得闲他们根本找不到瞄准的机会。

“妈的！”李大山骂了一句，把弩拉满，朝日本兵的方向射了一箭。

又没中。

局面僵持住了。

三个日本兵虽然伤了两个，但还有战斗力。莫得闲这边虽然人多，但武器太差，根本形成不了火力压制。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莫得闲瞳孔骤缩。

李依依。

她手里拿着一把莫得闲从来没见过的武器——一把银白色的小巧手枪，枪身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依依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她冲到距离日本兵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抬手就是一枪。

银白色的子弹划破空气，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精准地击中了日本兵手里的步枪。

“铛——”

步枪被打成了两截。

日本兵愣住了。

依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第二枪打中了他的左肩，第三枪打中了他的右膝。

“啊——”

日本兵惨叫着跪倒在地。

依依收起枪，转身对莫得闲说：“捆起来，留活口。”

莫得闲看着她的眼神复杂极了。

他没有问那把枪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枪法这么好。

他只是走过去，用绳子把三个日本兵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大山和几个猎户从掩体后面爬出来，看着地上哀嚎的日本兵，又看看依依，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依依姑娘……你这……”李大山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英国带回来的。”依依笑了笑，“新型手枪，精度很高。”

莫得闲没有拆穿这个明显是谎言的解释。

那把枪上的花纹，他在任何一本军事杂志上都没有见过。那不是人类工艺能制造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