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秋天,宜昌城外三十里的深山里,有一个叫戈止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溪水两岸。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半边天。这里太偏了,偏到连战火都烧不进来。镇上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被时光遗忘了一样。
莫得闲蹲在溪边洗衣服,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是金陵兵工厂的八级钳工,全厂最年轻的高级技工,一个月前还在南京城里敲敲打打,造出来的枪炮零件公差不超过两根头发丝。现在倒好,带着太爷一路逃难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每天除了劈柴挑水就是洗衣服。
“得闲!得闲!”太爷拄着拐杖从院子里出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你个臭小子,衣服洗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洗完?水都被你搓浑了!”
莫得闲头也没抬:“太爷,这衣裳上全是泥,得使劲搓。”
“使劲搓?你那是搓衣裳还是搓石头?”太爷颤巍巍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老莫家三代手艺,到你这就只会搓衣裳了?丢人!”
莫得闲也不躲,闷声道:“太爷,这儿连个铁匠铺都没有,我上哪儿施展手艺去?”
太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
“得闲啊,太爷知道你憋屈。”太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可外头在打仗啊,南京没了,咱们能活着跑出来就不容易了。戈止镇偏是偏了点,好歹能活命。”
莫得闲不说话了。
他知道太爷说得对。从南京逃出来的那一路,他见过太多的血。长江边上漂着的尸体,稻田里插着的刺刀,还有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他就是不甘心。
“太爷,”莫得闲把手里的衣裳拧干,“你说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太爷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莫得闲抬头望去,看见几个镇上的男人正围着什么人往镇子里走。他眯起眼睛,隐约看见人群中间有个纤细的身影,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衣裳——一件浅蓝色的及膝裙子,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脚上是一双奇怪的白鞋子。
在这满目灰扑扑的山间小镇上,那抹浅蓝色明亮得不像话。
“谁啊?”莫得闲站起来。
太爷也站了起来,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不知道,是个姑娘?”
莫得闲擦了擦手上的水,抬脚往镇口走去。
他走近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开了些。那个姑娘正站在镇长王德厚家的院子门口,微微侧着头跟王德厚说话。
莫得闲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凑在一起格外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溪水里的月光,澄澈又深邃。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信任的亲切感。
“……王镇长,我姓李,单名一个依字。您叫我依依就行。”姑娘的声音清清朗朗的,带着点南方口音,“我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本来是要去重庆找亲戚,结果路上遇到日本人的飞机,走散了,一路走到这边。”
王德厚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老实巴交的,哪见过这种阵仗?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这……姑娘,我们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没关系,”李依依笑了笑,“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我不挑。”
莫得闲站在人群后面,上下打量着这个自称留学生的姑娘。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说她不像留学生——他没出过国,不知道留学生该是什么样。而是……
太干净了。
一路逃难到这种地方,衣裳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乱,脸上连点灰都没有。这也太不寻常了。
“那个谁,”莫得闲开了口,“你说你从英国回来,路上遇到日本人飞机,那你带的行李呢?护照呢?证件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李依依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莫得闲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亮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明亮,而是一种……像是会发光一样的亮。他只在一种人眼睛里见过这种光——那些在南京城里抱着必死决心冲向敌人的士兵。
“这位是……”李依依歪了歪头。
“莫得闲,金陵兵工厂的。”莫得闲把湿衣裳往肩上一搭,“你别介意我多嘴,实在是最近世道乱,什么人都能冒出来。你说你是留学生,总得有证据吧?”
太爷这时候拄着拐杖赶过来了,一听这话就急了:“得闲!你怎么跟人家姑娘说话呢?”
“太爷,我这是为镇上的人考虑。”莫得闲不为所动,“万一她是奸细呢?”
李依依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莫先生说得对,谨慎些好。”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这是我的护照和剑桥大学的毕业证明。路上虽然狼狈,但这些重要的东西我一直贴身放着。”
莫得闲接过来翻了翻。
全英文的,他一个字母都看不懂。
他把东西递回去,面无表情地说:“我不认识英文。”
“那我给你翻译一下。”李依依一点也不介意,用流利得不像话的英文把上面的内容念了一遍,然后逐句翻译成中文,“……李依依,民国七年生于沪上,民国十四年至民国十七年就读于沪上中西女中,民国十七年赴英,入剑桥大学纽纳姆学院,主修西方文学与东方语言……”
她念完,周围的人都听呆了。
不是因为她念的内容,而是因为她念英文时的那个腔调,跟传教士说话一模一样。镇上虽然偏僻,但早年间也有过洋人来传教,大家都听过那种腔调。
莫得闲也听出来了。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他找不到破绽。
这姑娘的英文确实好得不像假的,护照和毕业证的纸张、印刷、照片也都像是真的。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得闲,”太爷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差不多得了,人家姑娘一路逃难够不容易的了,你还查人家祖宗十八代?”
李依依已经把证件收好了,看着莫得闲的目光温和极了:“莫先生是兵工厂的?手艺一定很好。”
莫得闲没回答,转身走了。
太爷在后面跟王德厚赔不是:“王镇长,这孩子就是脾气倔,其实心眼不坏……”
莫得闲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
但他没有回头。
他总觉得,这个叫李依依的姑娘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专门来找他的。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却挥之不去。
第二章 奇怪的姑娘
李依依在戈止镇住下来了。
王德厚把她安排在自己家里住,腾出了一间空房。第二天一早,依依就起来帮王德厚的媳妇生火做饭,手脚麻利得不像个留洋回来的大小姐。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功夫,全镇的人都知道镇上来了个英国留学回来的姑娘,知书达理,还会说洋文。
上午九点多,李依依端着一碗热粥,坐在王家院子门口的石墩上慢慢喝着。
她看着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天前,她还站在一片虚无的白光之中,面前站着那个自称“神”的存在。
“每个世界都有它的遗憾,”神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些人本不该有那样的结局。我选中了你,依依,因为你足够聪明,也足够……现实。”
“现实?”
“你不会被感情蒙蔽双眼。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停下脚步。”
依依当时笑了:“所以我是你的工具人?”
“你是我的使者。去改变那些世界的走向吧,让那些本不该悲惨收场的人,过上美好的生活。”
“代价呢?”
“没有代价。唯一的规则是——不要在任何一个世界停留。你的使命完成后,就要离开。”
依依点了点头。
她问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那我用什么身份?”
“随你选。只要合理。”
于是她选择了“留学生”这个身份。在那个年代,留学生在老百姓眼里是见过世面的、有学问的、值得信任的。这个身份足够体面,又不会引起太多怀疑。
至于那些所谓的护照、毕业证,不过是神赐给她的小小便利罢了。
“依依姑娘?”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依依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站在面前。他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五官端正,眉骨很高,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莫得闲。
依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目标。
莫得闲,金陵兵工厂八级钳工,天才技工。在原书的故事线里,他会和戈止镇的百姓一起对抗日本人,凭借一手精妙绝伦的手艺制造出各种土武器,在战斗中一次次化险为夷。但最后,当大部队的日本人攻入戈止镇时,他为了掩护镇上的老弱妇孺撤离,独自一人留下断后,最终……
依依没有往下想。
那些都是“原本”会发生的事。而现在,她来了,这一切就不会再发生。
“莫先生,”依依放下粥碗,站起来,微微一笑,“有事?”
莫得闲手里拎着一把破旧的锄头,锄头的铁刃和木柄已经松动了,晃晃悠悠的。
“王婶说你会修东西,”莫得闲面无表情地说,“我想看看怎么个会法。”
依依看了一眼那把锄头,差点笑出声来。
这哪是来修东西的?分明是来试探她的。
她在这个世界的设定里并没有“会修农具”这一条,但这个不用神给,她自己就会——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看了无数遍《得闲谨制》的原著,对莫得闲的技术特点、戈止镇的地理环境、甚至每个人物的性格都了如指掌。
她之所以说会修东西,是因为知道在这种地方,会修东西的人最能赢得信任。
“给我看看。”依依伸出手。
莫得闲把锄头递过去。
依依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说:“铁刃和木柄的楔孔松了,需要重新打一个楔子。木柄的头也有点朽了,锯掉两寸重新打磨一下就行。不过得用硬木,普通木头撑不了多久。”
莫得闲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这姑娘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点子上。这不是一个普通留学生能说出来的话——就算是在英国,也断然不会教一个学西方文学的姑娘怎么修锄头。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依依笑了笑:“我在剑桥的时候,有个朋友是学农业工程的。”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
莫得闲没再问下去,拿回锄头转身走了。
但他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镇上要开个会,”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王镇长说让你也去。”
“什么会?”
“关于怎么过冬的事。”莫得闲顿了一下,“今年年景不好,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再这么下去,还没等日本人来,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依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个男人很有意思。
明明对她充满了怀疑,却还是愿意让她参与镇上的事务。不是因为信任她,而是因为他认为她有用——一个留过洋的人,总比这些庄稼汉懂的多一些。
这是一种极其务实的态度。
而这种态度,恰恰是依依最喜欢的。
因为她也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
第三章 第一个谎言
镇上的会是在祠堂里开的。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莫家、王家、李家三姓的祖宗牌位,香火缭绕中,几十号人挤在一起,个个面色凝重。
王德厚坐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莫得闲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一言不发。太爷坐在角落里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
依依坐在王德厚给她搬来的椅子上,是整个祠堂里唯一坐着的外姓人。
“今年收成不好,这是天意,怨不得谁。”王德厚先开了口,声音沙哑,“但眼瞅着就要入冬了,粮食不够,柴火也不够。我寻思着,是不是派人去宜昌城里买点?”
“拿什么买?”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叫李大山,是镇上有名的猎户,“咱们镇上的钱加一起也不够买半个月的粮。再说了,宜昌城那边也有日本人,去一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
祠堂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李大山说的是实话。
这时候,莫得闲开口了。
“钱的事我想办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兵工厂干了六年,手底下攒了点。太爷的棺材本不能动,我的可以。”
太爷猛地睁开眼:“臭小子!那是你给自己攒的老婆本!”
“老婆本没了可以再攒,人饿死了就没了。”莫得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李大山的顾虑也对,去宜昌确实危险。所以我一个人去,你们不用跟着。”
“放屁!”李大山急了,“你一个人去?你认得路吗?你打过交道吗?你连宜昌话都听不明白!”
莫得闲不说话了。
依依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对话。
她在心里飞速地分析着局势:戈止镇的问题不只是粮食和柴火,而是更深层的东西——这个镇子没有战斗力。几十户人家,青壮年不到三十个,大部分是种地的农民,连枪都没有几把。
如果日本人来了,这个镇子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而根据原著的时间线,日本人两个月后就会找到这里。
两个月。
她有六十天的时间。
“王镇长,”依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有一个提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我在英国的时候,学过一些……医药知识。”依依面不改色地说出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二个谎言,“我可以教大家认识一些草药,这样就算没有钱买药,冬天生病了也不至于硬扛。”
王德厚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依依点了点头,“另外,关于粮食的问题,我想说,戈止镇周围的山里应该有不少可以吃的东西。野果、野菜、树皮、草,走山路大概需要六个时辰。莫得闲本打算一天走个来回,但考虑到依依是个姑娘,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心里盘算着可能要在宜昌住一宿。
走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依依忽然开口了。
“莫先生,”她的声音有点喘,但还在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莫得闲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不熟。”
依依笑了。
这男人嘴硬得跟铁打的似的,但她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她知道,莫得闲就是这种人——对外人冷漠疏离,对自己人掏心掏肺。想要让他把自己当成“自己人”,需要时间和行动。
而她恰好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莫先生,”依依加快了几步,跟他并排走,“你帮我拿一下羊皮袄吧,我热了。”
莫得闲看了她一眼,接过羊皮袄搭在自己胳膊上,继续往前走。
“谢谢。”依依说。
莫得闲没应声。
又走了半个时辰,依依又开口了:“莫先生,你在兵工厂的时候,造过什么?”
“枪。”
“什么样的枪?”
“中正式步枪。”
“精度怎么样?”
莫得闲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你知道中正式?”
依依一脸无辜:“我在英国的时候看过一些军事杂志。”
莫得闲皱了下眉,但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越来越觉得这姑娘不简单。一个学西方文学的留学生,懂修锄头,懂草药,还懂枪械?这也太不寻常了。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想起了一句话——难得糊涂。
太爷说的。太爷说,这世上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想多了反而头疼。
宜昌城终于到了。
远远地就能看见城墙,但城墙上插着日本人的太阳旗。城门处有日本兵把守,搜查进出城的人,时不时传来呵斥声和哭喊声。
依依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日本兵,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莫得闲注意到了她眼神的变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眼神,他在南京见过。在那些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所有的难民眼睛里。
“走,”莫得闲低声说,“别盯着看。”
他们顺利进了城。莫得闲对宜昌还算熟悉,带着依依七拐八拐,来到了城西的一个天主教堂。
教堂不大,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的空地上坐满了难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依依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教堂的门走了进去。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孙的神父,五十多岁,鬓角已经白了,说话的声音很温和。
“孙神父,”依依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是从英国剑桥大学毕业的学生,现在暂住在城外戈止镇。镇上的人今年收成不好,冬天快到了,粮食不够吃。我想请问您,教堂里有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分给我们一些?我们可以记账,以后还。”
孙神父的英语也很好,他叹了口气:“李小姐,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教堂里现在连自己收留的这些难民都快养不起了。城里的日本人把粮食都管控起来了,我们能弄到的粮食少之又少。”
依依没有放弃,她换了个角度:“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跟城里的粮食商人联系?或者,有没有其他教堂可以协调?”
孙神父想了很久,最后说:“城东有个粮商姓周,他手里应该还有存粮,但他要价很高,而且只认银元。”
“多少银元一石?”
“至少两块。”
莫得闲在旁边听不太懂英语,但从依依的表情和孙神父的肢体语言里,他已经猜到了结果不太乐观。
依依跟孙神父又聊了一会儿,要到了周姓粮商的地址,然后从教堂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