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原剧情中的灭族,并不是真正的灭族。李承鄞用了一种更隐蔽、更残忍的方式——他杀了丹蚩的统治阶层,又吸纳了丹蚩的普通百姓,让丹蚩这个民族从文化上、政治上彻底消失,而人却活了下来。
这比全部杀光更狠。这是对丹蚩这个民族的彻底抹杀。
嘉嘉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
“李承鄞。”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冷如刀。
李承鄞和丹蚩王同时看向她。丹蚩王的表情是惊讶,而李承鄞的表情……是释然。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终于等到了。
“你听到了。”李承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都听到了。”嘉嘉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丹蚩王移向李承鄞,“你的计划很周全,几乎天衣无缝。但你忘了一个人。”
“谁?”
“我。”
嘉嘉抬起手,在指尖凝聚了一团白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大,却亮得像一颗小太阳,照亮了她和周围的一切。丹蚩王倒吸一口凉气,李承鄞的眼睛眯了起来,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你不是普通人。”李承鄞说。
“我说过,我是谁不重要。”嘉嘉握着那团光芒,声音平静而坚定,“重要的是,我不会让你的计划成功。”
王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马蹄声,喊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嘉嘉侧耳听了听,嘴角微微上扬。
是阿渡。她让他做的事,他做了。
阿渡带着丹蚩的骑兵,提前把李承鄞安排在边境接应豊朝军队的信使截住了。那个信使身上带着李承鄞的亲笔信,信上详细写明了进攻的时间、路线和兵力部署。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你的人已经被抓了。”嘉嘉对李承鄞说,“你的信也被截了,豊朝的军队得不到进攻的命令,不会动。你的计划,失败了。”
李承鄞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变幻不定,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风雨正在他体内酝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苦涩,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嘉嘉从未见过的、近乎于解脱的笑。
“嘉嘉,”李承鄞说,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会毁了我的计划。”
嘉嘉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阿渡是你安排的?”李承鄞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小枫面前说我坏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在暗中破坏我的行动?”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都知道。”他说,“但我没有阻止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嘉嘉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我也想停下来。”李承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嘉嘉听见了,“每次看到小枫对我笑,每次看到她那么信任我,每次想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她多痛……我都想停下来。但是我没有办法停下来。我是豊朝的五皇子,我没有选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一个人来阻止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阻止了我。”
王帐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丹蚩人聚集到王帐周围。他们手中拿着武器,目光死死地盯着李承鄞。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豊朝皇族标记,有人认出了他是那个潜入丹蚩的细作,愤怒的情绪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将整个营地烧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杀了他!”有人在喊,“豊朝人杀过来之前,先杀了这个细作!”
“对!杀了他!把他的头挂在王帐前,让豊朝人看看!”
嘉嘉拦在李承鄞面前,面向那些愤怒的丹蚩人,张开了双臂。
“等一下!”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这个人,交给我来处理。”
丹蚩王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着嘉嘉,目光复杂:“姑娘,你要护着他?”
“我不是护着他。”嘉嘉转过身,面对着丹蚩王,目光坦然而坚定,“我是护着你们。他现在还不能死。如果他现在死了,豊朝那边只会说他是在丹蚩被害的,到时候豊朝皇帝一定会举倾国之兵来为他报仇。你们的小部落,挡得住豊朝的百万雄师吗?”
丹蚩王沉默了。他不傻,他知道嘉嘉说得对。
李承鄞站在嘉嘉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她说她要处理他,她说他现在不能死——她在保护他,保护一个想要灭她朋友全族的人。
“跟我走。”嘉嘉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得像一阵风。
她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也没有等他回答。她只是转身,拉起他的手腕,带着他穿过愤怒的人群,穿过一片片帐篷,走向营地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月光如水,草原如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草原上,脚下的青草被踩得沙沙作响。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营地的火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嘉嘉才松开手,停下来。
李承鄞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她身后,安静得像一棵树。
“李承鄞,”嘉嘉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剑,“你有两条路可以走。”
“哪两条?”
“第一条,你现在就离开丹蚩,回豊朝去,当你的五皇子。忘记小枫,忘记丹蚩,忘掉你在这里经历的一切。以后豊朝和丹蚩的事,交给朝堂上的大人们去操心,你再也别插手了。”
李承鄞看着她:“第二条呢?”
“第二条,”嘉嘉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你死在这里。我会让你死得很体面,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李承鄞。豊朝那边只会以为‘顾小五’在沙漠里走丢了,不会牵连到丹蚩。两国之间,不会开战。”
夜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李承鄞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像是风吹动了他的灵魂。
“你让我选?”他问。
“嗯,你选。”
李承鄞沉默了很久。月光将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原上拖出一道孤寂的墨痕。他的目光越过嘉嘉的肩头,望向远处丹蚩营地那一片微弱的火光,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选第二条。”他说。
嘉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你确定?”
“确定。”李承鄞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死在你的手里,比死在任何人手里都好。”
嘉嘉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停止的方式。这个男人的灵魂太累了,累到死亡都成了一种解脱。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软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像一条银色的蛇。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小枫?”嘉嘉问。
李承鄞的眼睛湿润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眷恋,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告诉她,”他说,“我在路上碰到了一只红色的狐狸,追着追着,就追丢了。让她以后骑马的时候,别跑太快,别像我一样,追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嘉嘉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混蛋,到死都要用“顾小五”的身份。他不敢用李承鄞的名字,不敢说他是豊朝的五皇子,不敢说他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不敢说对不起。他只能说一个关于红色狐狸的故事,用最温柔的方式,跟他爱的人告别。
“好。”嘉嘉说。
剑光一闪。
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
李承鄞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轻地、无声地落在草原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嘴角还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
他的胸口有一道细细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他墨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嘉嘉蹲下来,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
“李承鄞,”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你解脱了。”
夜风呜咽着从草原上吹过,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远处的丹蚩营地,篝火还在燃烧,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小枫可能正跟牧民家的孩子们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她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那个叫顾小五的男人,刚刚死在了离她不远的地方。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嘉嘉站起身来,将软剑上的血迹在衣角上擦干净,然后弯腰将李承鄞的身体扛了起来。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轻,可能是因为瘦,也可能是因为最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消瘦。
嘉嘉没有将他带回丹蚩营地。她走了另一条路,往西走,走到一片沙枣林里,在林中找了一棵很大的沙枣树,在树下挖了一个坑。
她把李承鄞放进坑里,将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将他凌乱的衣袍整理好,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月光透过沙枣树的枝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脸上,他的面容安详而平静,像是只是睡着了。
嘉嘉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插在了他交叠的双手之间。
“这支簪子跟了我两个世界,见证过荣狄的遗憾,见证过周生辰的圆满。”嘉嘉看着簪子,轻声说,“现在让它陪着你吧。你欠小枫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如果还能遇到,记得用真名,别再用假名字骗人家姑娘了。”
她开始填土。一捧一捧的沙土落下,盖住了他的身体,盖住了他的脸,盖住了他胸口的血花,盖住了那支白玉簪子。
土填平了,嘉嘉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又在石头旁边种了一棵小小的沙枣树苗。
“这里没有豊朝的五皇子,没有丹蚩的细作。”嘉嘉站起身来,对着那块石头说,“只有一个在沙漠里走丢了的中原商人,叫顾小五。”
她转过身,离开沙枣林,走回草原上。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在无边的旷野上。
回到丹蚩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小枫正坐在王帐前发呆,看到嘉嘉回来,立刻跑了过来,抓住她的袖子:“嘉嘉!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了你一晚上!”
“出去走了走。”嘉嘉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枫的脑袋,“小枫,明天我送你会西州吧。”
“回西州?”小枫眨了眨眼,“我们不在这里多玩几天了吗?”
“不了。”嘉嘉说,“你外公这边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在这里碍事。”
小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信任嘉嘉,嘉嘉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怀疑。
第二天一早,嘉嘉带着小枫离开了丹蚩。
阿渡骑着马等在营地门口,看到嘉嘉出来,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行了一个丹蚩人表示最高敬意的礼。
“嘉嘉姑娘,”阿渡的声音低沉而真诚,“你说的事,我答应你。”
嘉嘉点了点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小枫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她很单纯,很容易相信别人。你要保护好她,别让别人欺负她。如果有一天,她想离开西州,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就陪着她去。别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你自己。”
阿渡郑重地点了点头。
嘉嘉转向小枫,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小枫,阿渡是个好人,比很多人好得多。你要好好对他,知道吗?”
小枫的脸红了一下,偷偷瞥了阿渡一眼,阿渡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一触即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嘉嘉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小枫需要的不是一个从外面来的、带着秘密和阴谋的男人,而是一个一直守在她身边、知根知底、永远不会伤害她的男人。阿渡就是这个人。他可能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不会制造那些浪漫的惊喜,但他会用生命去守护她,用一生去陪伴她。这才是小枫应该拥有的爱情。
西州王庭。
嘉嘉回到西州后,没有急着离开。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豊朝的皇位。
她知道,李承鄞死了,豊朝那边必然会有一个新的继承人上位。在原剧情中,这个人是李承鄞的某个兄弟,一个平庸而懦弱的人,在位期间碌碌无为,把豊朝治理得一团糟。
嘉嘉不想让那样的人坐上皇位。
她花了三天时间,从神注入的记忆中筛选出了一个人选——李承鄞的三哥,李承轩。这个人性格温和,有仁爱之心,虽然不是最聪明的,但是最宽容、最愿意听取不同意见的。他在原剧情中没有卷入皇位之争,得以善终,如果让他坐上皇位,豊朝未必能变得多好,但至少不会变得更糟。
嘉嘉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暗中运作,将李承轩推上了太子之位。她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通过一系列巧妙的安排——一封来自西域的密信,一个忠心的老臣力荐,几个关键人物的态度转变。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没有流血,没有斗争,平稳得像是命运本就该如此。
李承轩登基的那一天,豊都张灯结彩,钟鼓齐鸣。他还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帮了他,也不知道那个帮了他的人此刻正站在西州王庭的城墙上,遥望着东方。
嘉嘉站在城墙上,望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神大人,”她在心中默默地说,“我的任务完成了。李承鄞死了,丹蚩保住了,小枫和阿渡在一起了,豊朝的新皇帝也选好了。这个世界的结局,应该不错了吧。”
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你做得很好。比本神想象的要好得多。”
“我杀了男主。”嘉嘉说,“你之前说过,滥杀无辜会有反噬。李承鄞算无辜吗?”
神沉默了片刻:“李承鄞手上的血债太多,他不是一个无辜的人。而且他最后的选择,是自愿的。你没有造下杀孽,不会受到反噬。”
嘉嘉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的草原上,小枫骑着她那匹白马,嘴里哼着一首西域的小调,阿渡骑着马跟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辔而行,有说有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嘉嘉看着他们,嘴角缓缓上扬。
“小枫,”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幸福啊。把我那份,也一起幸福了。”
金色的光芒从天边涌来,将嘉嘉笼罩其中。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一滴融入了湖水的墨,缓缓消散在夕阳的光芒里。
城墙上空空荡荡,只有晚风吹过,带起一阵细沙,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
远处的草原上,小枫忽然勒住了马,回过头,望着西州城的方向。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而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怎么了?”阿渡问道。
“没什么。”小枫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对阿渡笑了笑,“走吧,我们回家。”
两匹马并排走在草原上,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草原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风声里,似乎有人在唱一首西域的小调,悠远而苍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那首歌里,在唱一只红色的狐狸,跑过了草原,跑过了沙丘,最后消失在了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