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孟总为何那样（三十三）

“孟总，你知道为什么许多公司都禁止办公室恋情吗？尤其是上司与下属？”唐棠抬起头，眼神清明而理智，直视着他的眼睛，“不仅仅是因为私情会影响公心，更是因为他们是处于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之中。上位者对下位者天然是有压迫感的，爱是最需要平等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却字字珠玑：“因为年龄、身份、外貌而产生的感情，是不具备排他性的。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础上，那样太脆弱了。”

孟宴臣怔怔地看着她，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他心中那些理所当然的预设。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一直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孟总，是给予者，却忘了在爱情里，没有人愿意做那个被施舍的弱者。

窗外的圣诞铃声隐约传来，办公室内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而凝重。孟宴臣看着唐棠，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在他面前总是得体微笑的女孩，有着怎样坚韧而独立的灵魂。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唐棠的那番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上下级”的薄膜，露出了底下尚未成形却已暗流涌动的真实情感。

孟宴臣沉默了许久。他并没有像唐棠预想的那样感到被冒犯或恼怒，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看着唐棠，这个在他面前总是得体、干练，此刻却坦露着脆弱与理智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敬意。

他缓缓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少了几分孟总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孟宴臣的真实。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沉默。唐棠有些错愕地抬起头，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孟宴臣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坚定。

“权力不对等，确实会腐蚀感情的纯粹性。如果我现在以孟总的身份要求你‘更近一步’，那确实不是爱，是掠夺。”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但是，唐棠，你是不是忽略了一点？”

“什么？”唐棠下意识地问道。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孟宴臣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而且，这里没有别人。此时此刻，我不是国坤的总裁，你也不是我的下属。我们只是两个在平安夜加班，不得不吃外卖的普通人。” 他拿起桌上的那杯温水，轻轻晃了晃，眼神透过杯壁看向她：“你刚才说，你享受独处的时光，享受那种不用伪装的松弛感。其实，我也一样。在孟家，我是儿子，是哥哥，是必须完美的孟宴臣；在公司，我是决策者，是必须理性的孟总。我也很累，唐棠。” 这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唐棠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看着孟宴臣，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疲惫和孤独。

“所以，”孟宴臣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温度的笑意，“我们能不能做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把‘孟总’和‘唐秘书’留在办公室的门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出了这扇门，或者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试着忘掉那些身份。我不做你的上司，你也不做我的下属。我们只是……朋友。或者，正在尝试互相取暖的两个灵魂。”

唐棠愣住了。她预想过他会反驳，会利用职权施压，甚至会恼羞成怒，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用这种方式——尊重、平等，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不需要现在就给我答案。”孟宴臣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站起身，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唐棠身旁，并没有触碰她，只是保持着一种安全的社交距离，低头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听到了你的顾虑，并且，我尊重它。但我也不会放弃。”

他拿起唐棠手边的一块烤肉，自然地放入口中，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这家的烤肉味道确实不错，看来你朋友很懂吃。”

这一瞬间的举动，彻底打破了之前的僵局。唐棠看着他自然的样子，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忍不住轻笑出声：“那是，林舟虽然是个医生，但在吃这方面，他是专业的。”

“林舟……”孟宴臣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就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那位？”

“嗯，我朋友。”唐棠坦然道。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咻——砰”的声响。

两人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一朵绚烂的金色烟花骤然绽放，像是一棵倒生的火树，将半边天空都照亮了。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各式各样的烟火接二连三地在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是烟花。”唐棠轻声说道，眼中倒映着窗外变幻的色彩，那层疲惫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惊艳与喜悦。

“嗯，看来是附近有人在庆祝。”孟宴臣应道，他的目光却没有完全落在烟花上，而是时不时地瞥向身边的唐棠。

此刻的她，脸上洋溢着最真实的笑容，像个孩子一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与热爱。这笑容比窗外任何一朵烟花都要耀眼，都要让他心动。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落地窗前，安静地欣赏着这场不期而遇的烟火表演。没有言语，没有刻意的靠近，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陪我看看烟花吗？”

一起看过烟花的人，想来会记得就一些。

窗外，烟火升空，炸裂，然后消散，只留下短暂的辉煌和长久的余韵。窗内，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在这一刻，因为一场共同的烟火，而短暂地靠在了一起。

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缓缓熄灭，城市重新归于平静。

孟宴臣收回目光，看向唐棠，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圣诞快乐，唐棠。”

唐棠也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与防备，多了一份温暖的回应：“圣诞快乐，孟总。”

这一次，她叫他的时候，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孟宴臣没有纠正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早点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唐棠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烟火余烬，又看了看桌上那盒已经凉透的外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个平安夜，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而门外的孟宴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唐棠看到烟花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他找到了比烟花更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