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孟总为何那样（三十四）

唐棠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僵了许久，最终还是轻轻拧开，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孟宴臣那道复杂难辨的目光，也隔绝了她自己最后一丝动摇的可能。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来麻痹自己翻江倒海的情绪。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烧仓房》。

这是前几天马总在饭局上提起的一本小说，当时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在座的几位年轻女孩，说：“你们知道村上春树的《烧仓房》吗？在有些人的世界里，你们就像那些仓房，漂亮、无用，等待着被点燃，然后化为灰烬，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当时唐棠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她苦笑着附和，心里却在想，自己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利，不至于沦落到那般境地。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正在走向一个更精致的“仓房”。

她很快找到了小说的简介和书评。

故事很简单，一个名叫“我”的作家，和一个擅长表演哑剧的女孩，以及一个神秘富有的男人“他”。在一次聚会中，“他”向“我”袒露了自己的一项特殊癖好：烧仓房。他说，那些废弃的仓房，“像样的朋友也没有。通讯录上倒是排得满满的，那只不过是人名罢了”，烧掉它们，只是一种清理。不久后，女孩毫无预兆地失踪了，“我”四处寻找，却杳无音信。

唐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烧仓房”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她忽然明白了。

孟宴臣对她的好，他的温柔，他的细心，他的偏爱，或许并非出于爱情，而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清理”与“占有”。

就像那个神秘的“他”一样，孟宴臣生活在金字塔的顶端，拥有财富、地位、权力。他可以轻易地决定一个人的去留，影响一个人的命运。而她，唐棠，一个靠着“擅长与人打交道”在职场夹缝中生存的普通女孩，在他眼中，或许就是那个“无用”的仓房。

他点燃她，或许只是因为一时的兴起，或许是为了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对命运的掌控力。他享受着这种“燃烧”的过程，看着她在他给予的温暖中沉沦、迷失，然后，在她失去价值或者让他感到厌倦时，再毫不留情地将她“烧掉”，让她像那个失踪的女孩一样，无声无息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因为年龄身份外貌而产生的感情，是不具备排他性的。”

唐棠喃喃自语，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孟宴臣今天可以对她温柔，明天就可以对另一个“唐棠”温柔。他的温柔是廉价的，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权力游戏的一部分。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轻易地获得她的爱慕、她的忠诚、她的一切。

而她，却在这场不对等的关系中，赌上了自己的全部。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他们并肩看烟花。烟花绚烂夺目，却转瞬即逝。那一刻的璀璨，是用无数次的燃烧和毁灭换来的。他们的关系，不也像那场烟花吗？看似美好，实则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化为乌有。

她想起了孟宴臣靠在门后，透过门缝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渴望，可那真的是爱吗？还是只是一个孤独的猎手，在审视自己即将到手的猎物？

她想起了他最近在工作上对她的细心指导，那种细致入微的关怀。那真的是为了她好吗？还是只是为了让她更好地成为他的“仓房”，更符合他的期待？

唐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是理智的，是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可现在她才明白，在孟宴臣这样的“他”面前，她所谓的清醒和理智，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就像那个表演剥橘子哑剧的女孩，明明手中空空如也，却表演得惟妙惟肖，连自己都信以为真。她以为自己拥有爱情，拥有未来，拥有和孟宴臣平等对话的权利。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等待被点燃的仓房。

这个认知让唐棠感到绝望，但也让她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孟宴臣生命中的又一个“烧仓房”故事。她要逃离这个陷阱，哪怕代价是失去这份工作，失去这个她曾经仰望的男人。

她关掉网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拿起手机，给林舟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老地方。”

这一次，她没有撒谎。

她需要找个人聊聊，需要有人告诉她，她不是仓房，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有权利拒绝被“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