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昏花明之中,穆川透过人群好似瞧见了陆安然的身形,他一路紧追不舍,随着那人的脚步来到了一座楼门前。
“客官,可要用茶?”
他这才抬头望着那匾额,“兰珠轩”三个字映入眼帘。
“敢问此地是何处?”
穆川望着里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之间有些恍惚,险些以为自己回了瀚京。
“郎君可是头一回来?”
“正是,我方才是跟着一位姑娘一道来的。”
“姑娘?”
“郎君不如里头请,慢慢寻人如何?”
穆川思忖片刻,却又觉得颇为荒唐,连连后退,转身便要离去。
“哎,郎君!”
“郎君!”
他全然不顾后头那些人的呼唤,连连飞奔而去,一路向东,直至瞧见了金家宅院,方才停下来喘息一二。
“郎君!”
他转头望着那人,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郎君~”
申屠澄接过兰月儿手中的酒盏之余,指腹摩挲在她掌心中,久久不退。
兰珠儿羞涩不已,连连收回了手腕。
“听闻将军家中又得一美人儿,我们还以为今日将军不会出现了呢~”
“既然相邀,自然是要来的。”
“难道是那美人儿没能让将军尽情?”
申屠澄转动着手中的酒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几人。
“再好吃的美味佳肴,若是日日吃,也是乏味得紧。”
“将军所言极是!”
“珠娘,今日将军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方才来的,你可别让将军失望才是。”
兰珠儿这才大着胆子,提溜着白釉剔花执壶,来到了申屠澄身侧为他斟酒。
“将军,奴敬您一杯~”
申屠澄并未正眼打量她,只是余光扫过她面颊之时,难掩喜色。
“将军~”
兰珠儿向来是被人高高捧着的,哪里受得了这般奚落冷待,当下便要发作,却又想到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只得柔柔低语。
众人见状,连连上前解围,“也不知这珠娘是怎么得罪将军了,我瞧着也是颇为可怜~”
此言一出,兰珠儿的执壶应声而落,酒水泼了申屠澄一身,玉溪酒的香味混合着花娘们的脂粉香味,充斥在屋子里。
那些人瞧见此景,连忙退了出去,生怕当真惹恼了那位。
“将,将军,奴,奴并非,并非有意……”
她低头不语,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擦拭着申屠澄的长袍。
那件孔雀蓝麒麟宝相纹袍子上的鎏金香薰球,硬生生被泼了个正着,袍子上也染了不少酒渍。
申屠澄一言未发,只是半躺在榻上,任由她擦拭。
兰珠儿这才慢慢一点点抬起赤霞色的双耳,打量起面前之人,世人皆言将军杀伐果断,狠毒宠妻,酒色财气无一不沾。
可是却未有人曾经谈及,他也是这般好颜色。
“怎么停了?”
“奴,奴,一时被将军容色惊艳,这才……”
“惊艳?”
“奴,奴一时失言……”
申屠澄好整以暇地打量起面前之人,见她双耳通红,双手瑟瑟发抖,偏偏还搭在那香球之下……
“你怕我?”
他随手挑起珠娘的鼻尖,玉溪酒的香味扑鼻而去,平白又为珠娘添上一层层韫色。
半窗月印梅犹瘦,一律瓶笙夜正长。
“没想到,我还是进了此间。”
“原也并非打算与殿下在此处议事,只是恰好我家郎君也在此处,行事稍显方便。”
穆川望着面前之人递来的酒盏,突然叹了口气,“兄台先前于我们有相助之恩,递上薄酒,我本不该拒绝。”
“只是一来酒多伤身,二来我与娘子有约定,她若不在,决计不能轻易饮酒,实在是对不住。”
“君子一诺,言出必行,殿下果真是我辈中人的典范。”
“兄台谬赞了,不如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兄台一杯。”
穆川取了身侧的高足执壶,斟了满满一杯茶递给了那人。
那人闻言愣了愣,方才接过那盏茶。
“殿下言重了,先前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于兄台而言是小事,于我而言却是大事,值得这一杯茶水。”
那人闻言,举起手中茶盏一饮而尽。
“那便谢过殿下了!”
一杯茶用尽,穆川这才开口询问道,“不知兄台今日邀我前来,是所为何事?”
那人踌躇再三,方才将怀中的信函递给了穆川。
“我知殿下忧心娘子之事,这是娘子临行之前,托人给我的,我想殿下或许想要瞧一瞧。”
穆川闻言立刻喜上眉梢,连忙接过那信函,瞧上一瞧。
“知君心忧,望君珍重。”
那人见他如此模样,复又开口说道,“娘子虽说进了北临大营,只是那北临狼主还算礼遇,眼下倒是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穆川焦灼不安地望着那人,丝毫不曾察觉到那信函上的字迹潦草。
“只是,娘子先前中了毒,余毒未清,身子怕是难以支撑……”
穆川闻听此言,立刻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良久,方才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对了,这是父皇给我的解毒丹,可以解百毒,劳烦你将此物捎给她。”
那人不疾不徐地收了锦盒,这才朝着穆川拱手行礼,“殿下放心,我定会办妥此事。”
穆川闻言止不住地点头,“既如此,那我也该告辞了。”
那人却忽然开口说道,“本该是如此,只是我家郎君同那些贵人们在外头宴客,若是此时出去,只怕是会引来不少麻烦……”
穆川闻言,亦觉得有理,方才又坐了回去,“既如此,我半个时辰之后再走。”
“那小人这便先回去了,以防我家郎君起疑心。”
“有劳了。”
那人这才匆匆离去,朝着不远处的兰轩行去。
穆川心中本就有所怀疑,便趁着夜色人多,悄然跟在他身后。
“砰砰砰!”
“进来!”
水榭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他十分笃定,必然是申屠澄无疑了。
他望了兰轩四周布局,只觉得无处落脚,不如翻上屋顶,姑且可探一探。
正当他打算如此行事之时,却偶然瞥见一情形,险些将他下巴惊掉。
他随即还是选了那兰轩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只是一跳上去,他便念叨道,“罪过,罪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扰!”
那歪脖子树虽说远了些,却恰恰能够将这兰珠院儿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郎君,人已经到了,已依计行事。”
申屠澄醉卧在软榻上,而软榻之上还有一个美人儿,他枕在那美人儿的腿上,任由她喂着瓜儿。
“既如此,接下来的事情,你应当知晓如何做。”
“卑职晓得,舞姬已经安排好了,一炷香后便会进屋。”
“风光霁月的齐王殿下沾染上了男女情事,还会是那寒冽的月亮吗?”
屋子里的二人皆是不敢言语,那人连忙掏出怀中的锦盒,递了上去。
申屠澄接过锦盒,“啪嗒”一声打开,却发现,里头仅有一颗血褐色的药丸。
“这是那人要卑职转交给那位娘子的,说是可解百毒。”
“可解百毒?”
兰珠儿忽然听闻此言,忍不住惊愕道。
申屠澄余光瞥见她惊惶失措的神色,径直将那药丸塞入她口中。
“唔,好苦~”
丁兆见状,连忙退了下去,屋子里徒留他们二人。
穆川见他行事方向,便知他定要去探一探虚实,只是方才屋子里的情形的确是不对劲。
不对劲!
“阿姊,你还是这般不爱吃药。”
申屠澄望着兰珠儿口中剩余的半颗药丸,忍不住欺身上前,死死咬住它。
二人一时之间乳水交融,难分彼此,久久不散。
话说两头,丁兆见屋子里的穆川果然中计,便连忙让人进了里屋。
后又见屋子里漆黑一片,想来应当成事了。
半炷香后,他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此处。
穆川望着床榻上那个与陆安然五分相似的舞姬,心里头不禁哀叹,这兰珠院的确是有些本事。
只是可惜,若是当真相爱,又怎么会容得下第三个人!
更不提文人酸儒口中所谓替身一词?
他沿着窗户棱子一路翻身向下,借由着烛光与星光,翻到了方才那兰轩顶上。
只不过掀开一块瓦片,便觉得耳酣脸热。
更没想到,申屠澄竟然对自己阿姊存在觊觎之心!
这岂非,岂非,有悖伦常之事!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郎,郎君……”
“别唤我郎君,从前你都是唤我澄儿。”
兰珠儿望着偌大的兰轩,心里头空荡荡的,没来由地恐惧滋生。
“阿姊,你在害怕吗?”
申屠澄的指腹不经意地划过兰珠儿颤抖不停地胳膊,逼迫她与自己面面相觑。
“我……我只是觉得,这里太冷清了……”
“阿姊,别怕,澄儿这就带你去里屋。”
申屠澄拦腰抱起了软榻上的兰珠儿,二人朝着兰轩里屋行去。
“澄,澄儿,我自己可以的……”
申屠澄将人置于里屋软榻上,又倒了一杯酒递给了她。
“阿姊,不如尝一尝。”
兰珠儿不知为何申屠澄这样的大将军,会喜欢这样的把戏,又或者,他当真是将自己当作了那个人的替身。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能够得到这样一个人如此深情的眼眸,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她望着申屠澄眼中柔情似水,忍不住沉浸其中,自顾自接过那盏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她便没有力量去思考方才那些事了。
“这,这是什么酒?”
“为,为何,为何我这般头晕?”
申屠澄半蹲着望着面前之人,脸上止不住的笑意,“阿姊,这是你最爱的葡萄酒啊,你今日是怎么了?”
“我,我不是……”
申屠澄望着醉倒在软榻上的兰珠儿,喃喃低语道,“阿姊,你可还记得,这葡萄酒是如何做的?”
“你,你休要胡来,我可是你,是你阿姊……”
“阿姊,那葡萄酒,需要选上上好的葡萄,将它们一颗颗洗干净。”
“再加之,生生分离它们的皮肉,将皮肉碾碎成葡萄汁。”
“连同汁水,一道密封入坛中,数月之后,便可得到最为纯净的葡萄酒了……”
兰珠儿只觉得此刻便是那上好的葡萄中的一颗,沉沉浮浮之间分不清何时才能开坛。
“回禀娘子,事情已经办成了。”
张静娘眼眸不变,只是身侧的素心已经将手中物件递给了那人。
“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接下来,你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当明白。”
丁兆望着面前的天香传全本,忍不住掩面而泣,“多谢娘子成全!卑职自然明白。”
“下去吧。”
素心走上前望着软榻上的张静娘,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娘子,这是老夫人托人送来的补药。”
张静娘望着那碗药,冷哼了一声,“让人给瑶娘送去,顺便送上一匣子头面。”
“喏。”
待到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人,她望着面前的棋盘,忽然笑了起来。
我苦心孤诣为他布下的棋局,可谓是天衣无缝。
“娘子,你若是想哭,便哭一场吧。”
琴心望着软榻上的张静娘,只觉得陌生无比。
“绿腰怎么样了?”
“已经派人将她送回家乡了,还送了不少银钱。”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自然知晓如何选择,才会给自己带来最大的利益。”
“娘子~”
素心回来的时候,恰好瞧见这类情形,忙不迭挥手示意琴心退下。
“娘子,瑶娘子那头,奴已经旁敲侧击地将此事告诉她了。”
“看来,明日便会有一出好戏。”
“那处院子可收拾出来了?”
“早已经派人拾掇好了,僮仆们也是知分寸的。”
张静娘望着手中的账本,颇有几分欣慰,“我哥哥那头近日如何?”
“听闻郎君甫一进军营,便同那些人打了一架。”
“哦?可知为何?”
“说是那些人说话难听,说郎君是粉头子。不过后头几日,那些人竟然对郎君心服口服。”
“我那不成器的兄长,倒是有些本事。”
“不止如此,听说郎君眼下已经是校尉了,手下的士兵也从百余人,到眼下千余人。”
“一个月不到,能有这般作为,也算是不辱张家名姓。”
“那也是因为娘子从中斡旋。”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过几日,让他来一趟,正好,府上多制了些夏衣。”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