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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七 经百劫而报自受

更流年

三日后,芙蓉苑迎来了一位稀客。

“当真是气煞我也!”

张允瞧着张静娘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瞧见她斜靠在凭几上头,自顾自地拨弄着手上的算盘珠子。

“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了,这样的事情,交给他们去做,也就罢了。”

张静娘半分不理他,仍旧全神贯注地端详着手中的账本。

他气急了,端起凭几上头的茶碗痛饮了三大杯,方才觉得身上的燥热降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饮子,这般痛快!”

“素心,既然我兄长如此喜欢,让东厨备上一坛,晚些时候,连同那牛车一道派人给他送到军营中去。”

“是。”

“对了,一定记得,要多多加些冰水,免得他火冲冲地冲撞了贵人。”

张允闻听此言,连连怒怼道,“呸!张静娘,你这是从何处学来的,揶揄人本事愈发不得了!”

张静娘这才合上了手头账本,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这可不得问问我的好兄长,这一进屋子就坐立难安的,怎么?我这花轩里头有刺不成?”

“呸!你倒是会躲清净的,一门心思为那个狗东西打理中馈。他呢!”

“他好歹是你的上官,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罢了,旁的地方可不许这般胡说!”

说话间,素心从都承盘中取出樱桃煎,并皂儿糕、澄沙团子、滴酥鲍螺、酪面、玉消膏、琥珀饧、轻饧、生熟灌藕、糖瓜萎、煎七宝姜豉、十般糖等不少吃食。

张允见状皆是一惊,随手取了个酪面,自顾自用了起来。

“还是你这里的厨娘手艺好!”

“啪!”

“那樱桃煎,是我的!”

张允捂着被打红的手背,瞪了一眼张静娘,偏偏又忍不住凑上去抢了一块。

“酸~怎么这么酸!”

“郎君有所不知,这是特制的。”

素心随即退了出去,随即又遣散了众人,徒留他们二人在内。

“也就素心他们惯着你。”

“你来我这里,左右不会是来打秋风的吧?”

张允又吃了几口圆子,复才选了一碗青虾辣羹,“唔,这好辣!”

“都说了,我这里的吃食是重金聘请的京中厨娘所做,你啊,还是回你的军营去吧。”

张允腾地站了起来,正欲打算回来,却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来一个香囊,递给了张静娘。

“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如今在姑臧山挖渠,好不容易得了空,回来瞧瞧你和阿娘,你便是如此待客的?”

张静娘瞥了他一眼,随口嘟囔了一句,“难怪一身子汗味!”

“你个鼻子怕不是狗鼻子吧,我特意从家中用了水过来的!”

“想来并非我嫌弃你,而是我腹中的甥女,甥儿,对你这个舅父,颇为不满啊~”

张允闻听此言,立刻蹲下来,趴在张静娘小腹上,打算听听里头的动静。

“你这是做甚!”

“听你方才之言,难道你这是,是一双孩儿?”

“没影子的事儿,胡说什么。”

张静娘忍不住刮了他一眼,随意回复道。

“难怪,难怪我觉得你今日丰腴了不少。”

“呸!”

“我倒是觉得,是你这一身打扮,吓着孩儿们了。”

张允这才起身,打量起自己的长袍。

只见他身着一袭绯红捻金线联珠对兽纹长袍,幞头还别着一浅色绒花,手上的羽扇上头的羽毛颇为特别,更不提手指头上那一枚攢金织的孔雀石戒指。

只不过长袍里头翠青色的外裤,的确有些惹眼。

“我这一身,有何不妥?”

“红配绿,赛狗屁。”

“好你个张静娘,亏得我担心你……”

张静娘眸色一转,见他这般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打趣道,“你好歹也曾经是偎香倚玉的常客,粉头子,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你这般胆怯?”

“哎,这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难道我的兄长,不是粉头子?”

张允张了张口,又似乎打量了半刻外头的动静。

“在我这里,还没有人敢乱嚼舌根。何况。眼下,谁才是做得了主的人,他们心里头清楚得很。”

“既如此,那为兄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外头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我整日里那般多的琐事,若是事事上心,岂非得累死。”

“砰!”

张允怒气冲冲,拍案而起,“他个狗东西,当初摆了我们一道,若非如此,你一个高门贵女,无论去哪家门户都是正经的大娘子!”

“又怎么会只是一个如夫人的名分!”

“眼下,你为他孕育子嗣,打理中馈,他倒是好了,为了个兰珠院的舞姬,鬼迷日眼,失魂落魄!”

张静娘斜靠在软枕上,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兄长可是见过那舞姬了?”

张允转头见她如此慵懒,心里头愈发觉得不对劲。

“远远瞧见过几回。”

“兄长应当去瞧瞧她的样子,那可不是个寻常舞姬。”

“不是寻常舞姬,那可还得了。这还没入府,就闹得这般风风雨雨,若是入了府,那岂不是要爬到你头上来了!”

张允越想越气,叉着腰来回踱步。

“兄长到底是为了我担心,还是因为阿娘听了瑶娘的话,想要兄长来撺掇我去闹那么一出?”

张允闻听此言,又上下打量着张静娘,思索片刻,便觉得此事不简单。

他随即坐了下来,用了一碗茶,“这茶,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方子?”

“也没有旁的,就是加了些蜈蚣……”

“噗”

“什么?”

张静娘见他如此狼狈,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允当下便知道自己上了当,忍不住讥讽道,“好啊你,亏得我瞧见那情形,连带着三四碗饭都不曾吃下!”

“那我可要多谢阿兄了,要不,将我府上的饭桶也一并带去,如何?”

张允弹了弹张静娘的额头,复又恢复如初,正色地问道,“那人,是你的手笔?”

张静娘取下一颗葡萄,丢入口中,方才摸索出一幅卷轴,递给了张允。

“你自己瞧瞧吧。”

张允打开卷轴,直愣愣地瞧了那上头的人半晌,方才回神。

“像,真是像!”

“再瞧瞧那卷轴背面。”

他闻言转过卷轴,瞧见上头有一信封,面上写着,“放妻书”三字。

“他当真如此混账!”

“又急了不是?你打开瞧瞧再说。”

张允这才又坐了回去,拆开信封一瞧,喜色立刻上了眉梢。

“你果真是个小狐狸。”

“那也是阿兄教得好。”

“不过,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可要为兄出手处理一下。”

张静娘取了一颗樱桃煎,随即回应道,“不着急,浑水才好摸鱼不是。”

“不过,我那日瞧见他们二人俾昼作夜,放浪形骸,翻云覆雨,不知几何的样子,心里头还是有几分担忧。”

张静娘见他言之凿凿,不似有假,“那兄长是不曾见过,前两日,他们二人郎情妾意,生死不离的样子。”

“如此看来,那南下的商人是你的人?”

“非也,非也。”

张允又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了,“如此,那便只能是瑶娘怕自己地位不保,派人重金买下送去别处。”

“码头上那般情真意切,恩爱非凡的样子,若非我知晓他们二人不过初相识,险些也被骗了呢。”

“可是这里头如此古怪,我尚且能看透,他又怎么会?”

“阿兄觉得呢?”

“砰!”

“那个狗东西竟然对自己的阿姊存了那番心思!”

张静娘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嗯,确实是个猪狗不如的狗东西,不过生了张好皮囊。”

“我还以为……”

张静娘擦了擦手,随即起身夺过张允手中的卷轴,“以为我愁容满面,伤心不安?”

“如今看来……”

张静娘用卷轴压住了即将起身的张允,“兄长,也该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张家人的手段了。”

“何况,权与财,实乃女子之滋养也。”

“你所言不错,只是静娘,为兄还是有些担心。”

张静娘瞪了他一眼,复又从旁取出一物件,递给了他。

“此间事,我自有分寸。你该做的是这件事。”

张允望着面前的舆图,眉头一皱,“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北临人可不是好对付的,补给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你放心!阿兄定要为你们,为张家争一个大功回来!”

张允起身即将迈步离去,却听得后头张静娘没来由地说了句,“阿兄打算何时娶妻呢?”

“我这个人名声不好,何苦霍霍人家。”

“那日寿宴,我瞧见三娘了。”

张允的步伐停顿了片刻,“她可还好?”

“身侧有两个美男子相陪,应当是不错的。”

“如此,也好……”

张静娘望着远去的张允,随口骂了一句,“一对犟驴,看来还得让我来调和调和……”

半刻后,素心方才将一封信转交给了张静娘,脸上面色不佳,“娘子,要不还是不看了……”

“不打紧,左右他那些手段也是我教给他的。”

“娘子……”

素心又上前一步,按住了信封。

张静娘见她如此,摇了摇头,“罢了,你代我看吧。”

“喏。”

半炷香之后,素心方才回话道,“那东西已经卓见成效,那二人眼下已经是一刻都分不开了。”

“到底是南霄的好东西,能让两个人如此难以自拔。”

“不过是腌臜东西,利用了人心中的那点贪欲。”

张静娘头一回见素心如此,可见是当真动怒了,便拍了拍她的手,“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已经备好了。”

“是。”

“人活于世,岂能无欲。既然有,那左右不过是能否掌控罢了。”

“一旦失控,自然也要为之付出代价。”

“自当如此,不然岂非便宜了那些人!”

“所以啊,素心,你与琴心更应当明白,眼下的困局不过是渺渺之策,我们日后只会越来越好。”

素心连连点头,“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会陪着娘子。”

“嗯。”

陆安然,你说得不错,人心才是最有意思的游戏。

我倒是有些期待与你再次重逢。

“郎君!”

“郎君!”

张瑶娘在莲花别院门前大喊大叫,可是门口守卫全然无情,丝毫不让她入内。

她喊累了,从手上卸下一只鎏金镯子,塞给了守卫二人。

“二位大哥,我实在是担心郎君的身体,并非有意闹事,还请二位代为告知郎君。”

那二人低头打量了一眼她,又掂量了手中的镯子,这才引她进了正堂。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申屠澄才缓缓走了出来,他身上不过一件轻罗长衫。

长衫上仍旧是麒麟纹样,只是那麒麟似乎有些倦态,连同申屠澄也看起来,眼窝深陷,肤色暗沉,脚步虚浮。

张瑶娘怎么会瞧不出里头的古怪,她忙不迭上前搀扶,却被一把推开。

“什么事,非要来闹这么一场?”

张瑶娘见状,立刻眼眸带泪,跪在申屠澄面前,“郎君,瑶娘也是听得外头传言,担心郎君被那个狐媚子祸害了身子……”

申屠澄本就不悦,眼下闻听此言,更是怒从心头起,一脚踹在她胸口。

“她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你可以随意评判的?”

他一把揪住张瑶娘,眼眸中皆是冷厉之色,好似下一秒就要将人吞入腹中!

“郎,郎君……”

张瑶娘被眼前情形吓坏了,一动不敢动。

“郎君这是作甚?”

正堂门前传来一道说话声,拂过申屠澄的耳边,他立刻放开了张瑶娘。

“静娘怎么来了?也是看热闹的?”

张静娘这才莲步轻移,来到申屠澄面前,瞧了一眼地上的张瑶娘,“哟哟哟,可真是好可怜~”

张瑶娘本就被吓坏的七魂六魄,在瞧见张静娘之时回来了。

“阿姊救我!”

她抱着张静娘的腿肚子不撒手,生怕那人就要撕了她。

“你啊,何苦这般折腾自己,非要让外头的人瞧了我们的笑话才行?”

“阿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自己做的事,就当真以为,瞒得过郎君?郎君不过是不屑与你一般见识。”

“阿姊……”

“素心,让人将瑶娘带回去。还有,告诉他们,伤势养好了就丢到道观里头去清修一段时日,也免得人家觉得我们张家不会教人。”

“是。”

“不,我不要!”

张瑶娘最终还是被堵了嘴巴拖了出去,此刻屋子里只有张静娘与申屠澄二人。

“郎君,如此,可还算满意?”

申屠澄用尽了凭几上的那盏茶,望着眼下坐在自己身上的张静娘,指腹还在他胸前打转。

“静娘素来是最懂我的。”

“郎君当真是好狠的心,这几日有了新人,就不要旧人了。”

申屠澄闻着她身上的芙蓉花香,心里头却忍不住想起那魂牵梦绕的兰花香,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心疼起来。

“好了,过几日我便回去陪你。”

他握住张静娘作乱的小手,双手交叠在她小腹上,“这几日他们可有闹你?”

“郎君惯会说笑,他们才多大。”

“申屠府只会有你一位女主人,无论是谁,都不能,也不会动摇你的地位。”

张静娘闻言抱紧了他,“郎君惯会哄我,这样的话,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

她的目光透过山花窥见那后院正中间的屋子,如果不出所料,那个人,应当在那里头吧~

“哦?那静娘今日来此,想听些什么?”

“娘子,事情已经办妥了。我们带来的那些物件也已经送到东厨去了。”

素心随即捧着一个都承盘朝里头行去。

“静娘带来什么物件来?”

张静娘不依不饶地让他签字画押,“我偏生不告诉你,晚些时候你用了便知。”

申屠澄见她如此娇憨,心里头愧疚又多了几分。

“好静娘,你同我说说如何?”

张静娘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声,他眼眸中当下闪过一丝光亮。

“当真?”

“我可是托了不少人,才求来的这蔷薇露与慎恤胶的方子。”

申屠澄听闻此言,当下便心驰神往,却又瞧了瞧张静娘的小腹。

他忍不住在张静娘耳边低语了几声,张静娘立刻面露羞涩,在他怀中撒娇,“郎君当真是的,既如此,我又何必做那坏人,还不如,让瑶娘留下来……”

“她便算了,无趣得很,哪有静娘懂我……”

张静娘闻言,抬头吻了吻他的脸颊,又低语了几句。

“当真?”

“我可是问了好几位医士,方才得了这个信儿。就怕到时候,郎君心里头,早就没有静娘了~”

“怎么会没有,你为我诞下子嗣,这阖府自然是你最厉害。”

他忍不住刮了一下张静娘的鼻尖,这一切落入旁人眼中,当真是令人称羡。

可其中到底如何,当真是难说。

张静娘同他又嬉闹了半晌,方才将都承盘上的东西打开。

“这几日,郎君案头的公文堆积如山,静娘这才不得不前来叨扰。”

申屠澄望着那些公文,心口又疼了几分。

“这样的事情,静娘代我处理便是了。”

“我一个小小女娘,哪里能够……”

话音未落,申屠澄便握着她的手一道批阅起来,“我教你如何?”

“我,我还是罢了……”

半个时辰之后,张静娘撒娇似的让他帮她揉了揉手腕和后腰,方才打算起身离去,却险些摔着。

“幸好有郎君。”

“你啊~”

申屠澄因着此举而带来的异动,又在下一刻被心头疼痛代替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你身子不适,也该多多歇息才是。”

张静娘勾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眼眸泛红带着水汽,让申屠澄愈发不舍。

“我送你过去?”

张静娘这才连连点头,依偎在他怀中,撒娇道,“郎君待我当真好,让我忍不住想起幼时,阿兄时常背着我出去玩。”

“你兄长是个有本事,我前几日已经让人给他升了官职。”

“前几日回来,阿兄说要去剿匪,我心里头便担心不下~”

申屠澄将张静娘放在车厢内的软榻上,又从怀中掏出私印置于她掌中,“乖,这次剿匪让他多带点人去。”

张静娘闻言,这才破涕为笑,忍不住吻了吻申屠澄的唇角,却又勾得那人心痒难耐。

“你这猫儿,若是再不安分,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素心闻听此言,立刻将周围人都遣散。

半炷香后,马车内便传出靡靡之音。

“郎君!不好了,兰娘子昏过去了!”

申屠澄闻言,顾不得车厢内的张静娘,匆匆赶了过去。

素心连忙进了车厢,却见张静娘发髻散乱,眼眸早已经从迷离中脱离出来。

“娘子。”

素心试探性地开口询问张静娘是否安好。

“一身汗臭味,赶紧回府!”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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