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何事?”
“其实,两位将军,都没事!”
“真是苍天保佑!”
张凉闻听这些窃窃私语,忍不住侧身探听一二。
王大度窥见他这般行径,连忙上前大声说道,“可不是,我今日去给送菜,听说是……”
“听说什么?”
“听说是来了一位神医,那神医医术高超,只不过是下了几剂药,就药到病除了!”
“竟有此事?”
几人又聚在一块嘀嘀咕咕起来,自然不曾留意,营帐那一头走出来的一人去向。
王大度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包蒸饼,递给了那几人,“这饼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哥儿几个尝尝?”
那几人闻言,低头掰开那蒸饼,却见里头藏着不少金豆子,立刻喜上眉梢。
“这,可真是好东西!”
“娘子说了,往后这样的东西,只会多,不会少!”
“那接下来,可还要我们出力一二?”
“接下来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着关门打狗了!”
“这可是条恶犬!”
“放心!”
王大度随即抄起家伙,又忙碌起手头的吃食。
“恶犬自有庖厨治!”
时日夜阑星稀,萧府书房中,两道人影颇为显眼,路过的僮仆们,皆是低头不语。
“啪嗒”一声,东南角上有一道身影落在院子里,他沿着院墙摸索到书房的窗棂边,用指腹沾了水,方才戳了个洞,窥看里头的情形。
可是当他瞧见里头的情形,顿时大惊失色,连连后退,险些摔进了院子中间的沙盘里头。
他立刻顺着方才来的地方,爬了出去。
直至人影完全消失不见,书房后头的几人方才显露真容。
“他倒是谨慎,竟然不曾进去一探究竟?”
“他这样的人,一旦得了甜头,便会随意叛主,又怎么会深究其中是否有诈。”
“雀娘~”
“二位莫要为我担忧,我早已经不是昔日那个躲在父兄后头的萧惊雀了!”
“此计既成,不如我们去城门楼瞧瞧那狗贼的下场,如何?”
“那是自然!”
“你是说,你亲眼看到书房内,是两个人偶?”
张凉朝着盖金抱拳行礼,“不错,的确是纸人,我决计不会看错!”
盖金闻听此言,思忖了良久,直至手中茶水悉数凉透,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那人端详了半晌。
“你今夜出城,可有人看到?”
“绝不会有人看到!”
“噗呲”一声,张凉惊愕地望着自己胸前的环首刀,“你……”
盖金拔出那刀,喷涌而出的血迹扑面而来,他这才喃喃道,“没有人,自然是最好!”
“来人!”
“将军!”
“将此人尸体拖出去,找个地方烧了他。”
“是!”
萧惊雀望着不远处点燃的火星子,心里头对盖金的不屑一顾,此刻到达了顶点!
她接过方名震手中穿云箭,直射入那火星子里头,那火星子顿时炸开了,连同那一片都悉数成了火海。
盖金闻听动静,立刻从营帐内跑了出来,只见他行至数十步,骤然鼓睛暴眼,七窍流血不止,倒地之后更是不再苏醒。
“韦先生,劳烦您为我传信一封给东周国王。”
“娘子客套了,我家主君早已经备下,眼下只怕已在那国王的枕边了。”
“昔日一别,已是匆匆数日,不知她眼下可好?”
“主君让某传话给娘子,彼此安好,便是最好。”
“好一个,彼此安好,代我谢过她!”
萧惊雀转身离去,落寞的身影在旁人眼中却是不属于她的孤寂,眼下她只在夜阑星漏之时,方能独自舔舐伤口……
看似千红己事坚,实则枯木又新枝。
“砰砰砰!”
刘行知望着海面上升起的缕缕青烟,心里头的惊愕浮于面上。
“这物件当真是厉害!”
“可是符确,这些人不过是南霄的前锋人马,若是后头来了更多的水军,你们可有把握拿下?”
符确躬身行礼,“大人,您方才目之所及,不过沧海一粟。”
“难道你们还有什么后招?”
符确引了人去了儋州城内的路广通,“大人,里头请。”
刘行知不疑有他,便随他一道进了里头。
后院之内,入眼所见便是船舱的木条,刘行知瞧见此物,眉头稍稍松了松,却还是不放心地问道,“这些物件还未成形,当真能行?”
此时,有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舆图,递给了符确。
“大人,这些不过是有备无患,真正的好东西,在这里。”
符确指了指手上的舆图,刘行知似乎有所了解,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后,刘行知望着面前身着南霄服饰之人,困惑地瞧了一眼符确,发问道,“这人为何卸了下巴?”
“这些人乃是死士,若非如此,只怕是命丧当场,更别提能够从他们口中撬出什么。”
“这些人你是从何处……”
“大人,不如让他们告诉您,这里头藏着的秘密。”
符确当下上前,踩住了那人的膝盖,“说说吧。”
“你答应我们的,可还算数?”
“自然算数,不过也得看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那人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拖着低沉的嗓音说道,“我们奉命前来,所做不过是策应之事。”
“策应何事?”
“浑水摸鱼,乱中取利。”
刘行知当下顿悟,“他们的供词?”
“大人放心,已经准备好了!”
“你们后头还有什么计划?”
“我们一共也就百余人,南霄国君终日醉生梦死,哪有什么闲钱养兵马,我们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我会上书陛下,给你们一个好去处。”
“我们的生死早就不在意了,只是我们的家人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你们的家人,我们会设法营救。”
“其实,南霄有不少人都偷偷渡过海峡来到岭南道生活,我们知道刘大人是个能容人的人。”
刘行知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事我会设法为你们周旋。”
“阿姊,你说,他当真是我阿爹吗?”
陆安然望着面前的鹰儿并未出声回应,只是一味地摇晃着鹰脚下的树枝,不让它有喘息的机会。
“若是他当真是我阿爹,可是为何我阿娘当年要费尽心思送我们离开?”
“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都不得而知……”
向芸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脑海中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半个时辰之后,她方才从回忆中剥离出来自己,望着面前的陆安然,开口询问道。
“阿姊这是在作甚?”
“熬鹰。”
“熬鹰?”
“你连着三日三夜不曾合眼了,就是为了驯鹰?”
“它本就不是我亲手猎来的,自然更加难驯服一些。”
向芸不满地戳了戳那架子上的鹰,只见那鹰竟然朝着她瞪大了双眼,却在瞥见陆安然之时,黯淡了眸子。
“那接下来要做什么?”
“放鹰。”
“放鹰?”
“辛辛苦苦熬鹰,为何要放呢?”
“鹰,是猛禽,即便是驯鹰,也并非断了它的生路。”
“断了它的生路……这话,为何如此熟悉,好似有人同我说过一般……”
“二位娘子,我家狼主有请。”
“不去!”
那人猛地听闻此言,顿时惊愕不止。
向芸连忙上前解释道,“这雏鹰颇为费事,故而我家阿姊有些脾气,并非有意不去的。”
“此处可有高地?”
那人见状也不敢怠慢,这才抱拳行礼说道,“向北有高山……”
陆安然闻听此言,立刻带着雏鹰冲了出去。
她沿着山路一路狂奔,一路上侧目而视之人不在少数,她皆不在意。
直至站在山顶上,她方才将手中的雏鹰放了出去。
那雏鹰宛若如鱼得水一般,翱翔于天地之间,可不过半刻,它忽然直直坠入山谷之中。
陆安然眸光一沉,眸色瞬间黯淡,眼神犀利望着一处地方。
而那里,站着一群人,为首之人一袭深蓝色长袍,也朝着这头望过来。
二人视线于苍穹之上交汇,碰撞出无数碎片,向芸没来由地觉得浑身寒颤不止。
她向前扯了扯陆安然的长衫,“阿,阿姊……”
陆安然这才收回了视线,朝她挤出一丝苦笑,好似在安抚她的不安。
二人随即下了山,便与那些人不期而遇,他们手中那硕大无朋的纸鸢,让向芸来了兴致。
陆安然却径直掠过那些人,捡起了地上的雏鹰。
那雏鹰被一箭穿胸,胸口的血迹一圈圈泛起,一圈圈加深,落在陆安然眼中心中皆是酸楚。
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是不舍,还是愤怒。
阿史那赫禄见状,连忙上前斡旋一二,“方才我们在摔跤,射箭,不知这雏鹰是娘子养的,是我的过错……”
陆安然脸上止不住地讥笑,她随即拔下了雏鹰胸口的箭矢,任由胸腔中的热血喷涌而出,晕染了她的鬓发,脸颊,长衫……
阿史那赫禄等人望见此景,皆是一愣,他们虽是草原儿女,见此情形,也是颇为惊惧。
“你当真不知道吗?”
“娘子……”
“阿姊?”
穆泽望着面前的陆安然,挥手示意阿史那赫禄清退众人。
一炷香后,这里唯有陆安然与穆泽二人。
他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衣袖,打算擦拭着陆安然的鬓发与双颊。
陆安然拍落了他的袖管,抬头瞋目而视之,“你当真,不知道吗?”
穆泽望着她古铜色眼眸中的,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镇定自若地凑上前,用袖管中的帕子,为她擦拭鬓角上的血渍。
“我有多久不曾见你这般样子了,久到我都快要忘记,上一次,好像还是初见你之时……”
陆安然纹丝不动,任由他擦拭,眼眸中的怒火却悄然无声地消散了。
“你每次见到我,眼眸中总是带着恨意,这一次,比之前的很多时候都要来得浓烈。”
陆安然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如此说来,我该多谢你提醒我才是……”
穆泽的帕子在拂过她脸颊之时,不经意地擦过那干裂的唇角,他望着陆安然眼中再一次的波澜不惊,眯起了眼睛。
“啪!”
阿史那赫禄等人望着不远处的动静,没想到,这娘子如此泼辣!
陆安然望着面前牢牢抓住自己右手的穆泽,毫不犹豫地用左手甩了上去。
“娘子,还是这般凉薄。”
穆泽不以为然地摸了摸脸上的红肿,“不过数日未见,便记恨起来为夫了?”
“放夫书早已经丢给你了,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陆安然猛地朝着他小腹踹去,他下意识松开了抓着陆安然的手。
陆安然趁机捞起地上雏鹰尸体与箭矢,大步流星地朝着山顶那头行去。
穆泽片刻之后,便出现她身后。
陆安然全然不顾那人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将地上挖出一个坑,将雏鹰埋了进去,随即掏出火折子丢入坑中,直至焚烬最后一丝血肉。
穆泽冷眼旁观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人的举动,那一缕缕青烟伴着陆安然鬓上的赤霞色珍珠发带一同飘起来的时候,他心猿意马了半刻。
“我一直在想,你方才为何会如此愤怒,生气?”
“到底是因为,我射杀了那只畜生,还是因为旁的?”
陆安然藐藐地望着前方的那一缕缕青烟,“它是不是畜生,并非由你来决断,而你不是这一切主宰。”
“可是终有一日,我会是这一切的主宰。”
陆安然转身一步步逼近穆泽,把弄着手上的箭矢,“你说,如果接下来的时日里,我日日打磨这支箭矢,会如何?”
穆泽望着她手中那带血的箭矢,又配上她满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一个将军,不怕死,不怕伤,最害怕的却是,暗夜之中的窥视。
一支不知何时何地会发出来的冷箭,就像是深夜里的毒蛇,随时随地会要了你的命!
“怎么?庆王殿下也会怕?”
陆安然有趣地打量着穆泽的神色之后,随手丢掉了手里的箭矢,正打算朝着山下走去。
穆泽却突然擒住了她的手腕,逼迫她与自己对视,指尖打理着她的珍珠发带,深情的样子落入旁人眼中,不过是夫妻之间的正常事。
穆泽又忽然将她拽近自己,附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一直觉得,比起九弟那般纯白的性子,你与我才是一路人。”
“方才之事,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陆安然伸出秀手攀上穆泽的肩头,挥去他肩头上残留的灰烬。
“那又如何?”
穆泽抓住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地瞧着面前之人,“你们那般微末伎俩,即便能够牵制一时,大局已定,不过是蚍蜉撼树。”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却在今朝。”
“蝼蚁终究是蝼蚁,大厦将倾,何人敢为?”
“覆巢之下无完卵,大瀚虽然羸弱,却也是天下人的大瀚,而非你一人的大瀚!”
“累累白骨堆积如山,你眼前的这片土地,曾经有多少大瀚将士为之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又换来了什么?”
“道之于人心,本就不同。哪怕微弱,却也不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陆安然,你当真是天真。你以为凭借你们这些人,就能改变这个腐烂的朝堂!”
“只要有一线生机,为何不去试试呢?”
穆泽指腹撩过陆安然散乱的发丝,“将死之人,何足道哉……”
陆安然猛地一怔,以为他知晓了什么,却只是下一瞬间,便恢复如初。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赤金双凤衔梅金翅发钗,别在陆安然鬓角上,“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有法子保住你的性命。”
陆安然假意答应,乖顺地靠在他的怀里,心里头却在盘算着旁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