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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 险象环生野猪泽

更流年

穆川望着手中的澄心堂纸,再一次感受了皇权冷漠,帝王薄情。

女子所走之路注定艰难,他不愿前尘往事再次重现,就必须在这几日有所作为。

“殿下,似乎并不开心。”

穆川打量着面前的卫言,“卫大郎君,送上此物,是否也是一场豪赌。”

卫言眸色变幻,“殿下是聪明人,卫家亦如此。”

“纯臣不易为之。”

“历朝历代,哪来那么多纯臣。”

穆川举起面前的酒杯,“这一杯我敬卫大郎君。”

“敬殿下。”

是日夜阑,穆川躺在双鱼阁的软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他起身推开妆匣旁的直棱窗,抬头望着满湖清露,记忆如同鱼儿钻入水面,一道浮现。

他情不自禁地赏荷,却在转身之时,不小心打翻了妆匣上头靠右侧的小匣。

那匣子里头有一条天鹿锦的缎带,一条珍珠暗纹赤霞色发带。

他摩挲着发带,本欲将物件收拾一番,却忽然发现那匣子似乎有暗层。

他随即取过一旁的烛台,将那匣子凑在烛台上细细端详一二,方才隐约瞧见匣子好似有二层。

穆川心中虽有不解,却也不想毁了这匣子,故而取了这匣子旁的匣子,不想这匣子却忽然“啪嗒”一声打开了。

他循着声音瞧去,果真瞧见了一根细细的丝线紧紧连接着这两个匣子。

不,他扯着那匣子的丝线,方才发现,这妆匣看似寻常,实则里头藏着不少暗格。

“啪嗒”

“啪嗒”

“啪嗒”

紧接着在一阵阵声响中,妆匣大开,每一个匣子都离开了原本的位置,从里头滚出来了好几样物件。

穆川死死盯着其中的一个物件,不觉泪如雨下。

“殿下,您还没睡吗?”

屏风外头传来逐风慵懒的说话声,穆川方才大梦初醒,“无事,你且先歇息吧。”

“诺~”

逐风抱着陌刀蜷缩在贵妃榻上,翻身间再一次进入了梦乡。

穆川蹲下身捡起那发饰,轻轻地拂去上头的尘土,这上头银白色的丝线不知去了何处,芽绿色的山峦渐渐变成了翠绿色,宫粉玉茗早已经凋零,石洞中的凌波仙子也不知去了何处。

这花胜好似曾经有人修缮过,他隐约还瞧见了上头的暗红色。

“那是,是血渍!”

除此之外,另有一份草帖,一份大瀚水系图,还有一块上好和田玉的双鱼令。

穆川触及水系图之时,却忽然不经意将烛油滴落在上头,他不顾灼热将它抹去,却猛地发现,水系图中竟然也有夹层。

不,是秘法,有人用秘法将字迹封在水系图中。

他按照那法子,一一掠过,果真瞧见,那些隐藏的字迹,只是它们恰好出现在……

苏城,儋州,琼州,岭南道,果州……

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那是否连自己也不过是舆图中的一笔呢?

安然,我与你到底是什么,棋子?爱侣?愧疚?还是旁的什么?

他逐渐捏紧了水系图,直至抬头瞧见最上头的北临地图竟然也有字迹。

“北临狼子野心,若不屠之,则四境烽火必起,断不可重蹈覆辙,罔顾前世之功,必要之时,割袍断义,深入敌营,在所不惜!”

“割袍断义,你又是与谁割袍断义……”

穆川泪眼婆娑地望着上头的字迹,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欢喜更多,还是酸楚更多……

半炷香后,他本欲将手中水系图收存一二,却猛地发现,轴心中暗藏着字条。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字条,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余之终生,无暇顾及者也。唯愿天下安宁,方不愧此生茫茫。

“感郎千金意,安然,你心中是在意我的!”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将一应物件收拢起来,却又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她还是会需要它们的。

对,需要,就像需要我一样!

穆川突然而来的欢喜,让他连忙将那些物件收入包袱之中,紧紧抱着包袱和衣而眠。

沙盘之上沙丘林立,其中不乏黑白色云子躲藏其中。

“你家援军现在还不到,你这白军必然是败了!”

那黑子白子好像有了灵魂,他们竟然不约而同抗争起来。

恰在此时,一颗白子袭来砸中了方才说话的黑子,黑子吃痛瞪了他一眼。

“吃我一拳!”

“小小白子,不自量力!”

黑子们纷纷卸甲,露出里头的藏青色长袍,她们纷纷朝着那白子出手,白子一时不敌,竟然落在了山丘中。

一阵风吹来,他竟然被活活埋在土里,不得动弹。

“咚咚咚~”

沙盘上有一黑色推杆碰撞正中间的骰子,那骰子滚动在沙土之上,随之而来的风暴让剩余的黑子与白子措手不及。

不过一瞬间,黑子们携手并进,躲入沙丘北面躲避风暴。

风暴停止之时,沙盘上的白子早已经没了踪迹。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有一只大手将沙盘上的黑子们一个个取了出来,放回棋盒之中。

她们探出头望着那双手,却见那手算不得柔美,甚至有些沧桑,可是她们没来由地觉得,这个人,身上定然拥有不少逸闻轶事,若是跟着她,定然会经风雨,长世面!

“索伦将军,承让了!”

索伦瞧着棋盘内的云子,又望着面前的陆安然,心中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娘子先前可曾下过沙盘棋?”

“不曾。”

“可曾下过双陆棋?”

“不曾。”

索伦转身之际,眼中划过一丝失落,像天边的霞光稍纵即逝。

她们,到底还是不同。

“既如此,娘子当真是好本事!”

索伦朝着陆安然拱手行礼,随即夸赞道。

“将军棋术高超,某不过是侥幸。”

“哎,娘子不通棋术,此局能赢,全然是娘子自身造化。”

索伦挥了挥手,拨弄着棋盘中的云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端起一旁的棋盒递给了陆安然,“这盒棋与娘子有缘,不如赠予娘子。”

陆安然抬头望着索伦诚挚的双眼,双手捧过那盘棋,“夺人所爱,终非我意,不如我回赠将军一物件,聊作回礼。”

“不必了!你们走吧。”

索伦上前一步,拍了拍陆安然的肩膀,“你是我见过第二个如此幸运的女娘!”

“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你们既然赢了,那么我自然言出必行。”

陆安然等人连忙朝着他行礼,“多谢将军!”

索伦走出营帐,瞥了一眼东北方,随即同陆安然说道,“野猪泽已有五年不曾有人气了,你们若是执意闯入,可有万全之策?”

金从善瞧了一眼陆安然,见她镇定如常,想来……

“不瞒索伦将军,其实我们全无半分准备。”

索伦闻听此言仰天大笑,“你这个小女娘,好生有趣。”

“阿姊!”

金蓝见她如此,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索伦见她如此坦诚,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里头毒虫泛滥,这药丸你们服下,定会有所助益。”

向山望着索伦面庞沧桑,不禁想起了什么,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

“多谢将军。”

陆安然径直打开锦盒,率先服下了里头的药丸。

金从善见状,虽心中不解,却也随即服下了。

药丸的苦涩与腥臭虽然让金蓝颇为不适,她到底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向山见众人都服了下去,立刻吞了下去。

半盏茶后,他们四人方才迈进了野猪泽之内,那里头雾气弥漫,看不清去路。

向山试探地上前走了一步,却突然发现脚下踩到了铁制物件,低头一瞧竟然发现了一具狍子骸骨,骸骨还隐约可见青紫色的印记。

“大家小心脚下,这迷雾是瘴气!这里头的花花草草都有毒,花草丛中还有捕兽夹!”

金蓝闻听此言,猛地跳了起来,躲在陆安然身后。

“阿姊保护我!”

陆安然不慌不忙地从荷包中取出一棵棵药草,分别递给了金从善等人。

金蓝分明见她如此,心中愈发担忧,开口关切道,“阿姊,你将东西都给了我们,那你怎么办?”

“什么?”

金从善闻言忙不迭将药草还给了陆安然,“你的身子尚未恢复,如何能够如此胡闹!”

“二哥,三娘,小郎君,我先前在儋州误食了一味草药,有幸遇到洛族神医相救,得了百毒不侵之体,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我。”

“洛族?传闻他们二十五年前就已经灭族了,竟然还有人活着?”

金从善闻听此言,不禁发问道。

“此间事,颇为繁杂,待我得空,定与二哥详谈此事。”

金从善闻言,点点头,“不错,眼下如何进这野猪泽要紧!”

向山抬头望着东边霞光,虽有迷雾遮挡,却也可感受到,那处霞光越来越强烈,一如记忆中那般。

“等!”

他与陆安然几乎是同时说出了那个词,一时之间金从善与金蓝皆是一怔。

“等什么?”

“等……”

陆安然朝着向山点头示意,他方才接着说道,“野猪泽本就是石羊河的尽头,水汽自然也来自那头,而午时乃是天光最充足之时,水汽自然会消散。”

“没想到,向山你还懂这些!”

向山害羞地低下了头,“我只是隐约记得有人曾经在我耳边提过……”

“只是,我们还要等多久?”

金从善望着东边的霞光,颇为焦灼道。

“最多半个时辰,雾气便散了,届时,不如由我先开路。”

“不可!”

金从善三人几乎是一道开口,陆安然望着他们没来由地嫣然一笑。

“你们如此默契,倒是有些吓坏了我。”

“嗨,我们还不是……”

“哞~哞~”

正当众人等待之际,忽然听得后头传来了一阵阵马儿嘶鸣声。

他们还未来得及回头,便瞧见一匹枣红色的马儿带着三匹马儿跃进了栅栏之中。

“马儿怎么来了!”

陆安然揉了揉为首的马儿,它正是那匹申屠嘉后院的老马,“难道是老马识途?”

那马儿嘶鸣了一声,金从善等人皆是一惊。

“嘶~”

陆安然拔下头上的骨簪,在胳膊上划出一道口子,将鲜血喂给了马儿们。

“你莫不是疯了!”

金从善甫一发现此事,连忙上前扶住她。

“二哥,老马识途,可我们也不该让它们白白牺牲了性命。”

“它们不过是畜生,如何能够让你如此!”

向山闻言,眼中怒气冲冲,却在一瞬间压了下去。

“它们也是活生生的性命,不该承受这无妄之灾!”

“啪嗒”

向山奋力掰开捕兽夹,朝着陆安然那头走去。

“嘶啦”

金蓝闻言撕下长袍内衬,绑在陆安然胳膊上,“阿姊说得不错,既然是我们带它们出来的,断不能不带它们回家!”

金从善闻言,叹息一声后转身向不远处走去。

“娘子,你的伤势如何?”

“不打紧,你的伤势如何?”

向山咧开嘴笑了笑,“不打紧,我这不好着呢!”

午时一刻,雾气果真渐渐消退,陆安然一行人翻身上马,那马儿果真好似有灵性一般,绕开捕兽夹与花草,在湖中一路疾驰。

陆安然头一回在这里,在马背上,感受到了惬意自得。

可是,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顺遂之际,那马儿忽然倒地不起。

“砰!”

“阿姊!”

随之倒地不起的,还有后头的几匹马。

金蓝上前扶起满头是血的陆安然,关切地询问道,“阿姊!你如何了?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陆安然虽有几分眩瞀,却还是不停地安抚着金蓝。

“先去看看它们!”

金蓝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将陆安然额头包了起来,方才扶着她一步步向马儿们走去。

“可瞧出什么了?”

“呜~”

“呜~”

“呜呜呜~”

陆安然望着那四匹马儿可怜的样子,顾不得伤势踏入湖中,却忽然发现不对劲,立刻呼唤他们将马儿拉到岸上来。

“快,将它们拉上来!”

“娘子,可是发现了不妥?”

“是水蛭,水蛭在撕咬它们!”

“水蛭!安然,你千万别下来!”

金从善此言一出,向山等人皆是一惊,连忙上了岸。

“小郎君,你是不是也被咬了!”

陆安然连忙拔下鬓上骨簪,金从善见她如此,连忙拦住她。

“你休要胡闹!”

“二哥!我要救他们!”

她坚定的眼眸再一次震慑住了金从善,他扶住了他,“你说,我做!”

陆安然打开骨簪中段,将里面的白色粉末递给了金从善,“这是盐,可让水蛭原形毕露!”

“这是七厘散,比金疮药效果更佳!”

金从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多么愚蠢之事。

“是我不好,我这就为他们解毒!”

陆安然与金蓝二人望着忙碌不停的金从善,一时之间不置可否。

陆安然因着体力不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掌不经意触碰到了一块石碑。

手掌上的血迹顺着石碑一路向下蔓延,直至全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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