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
穆川翻身下马,循着那光亮远远瞧去,暖黄色的纸灯笼后头,是一张张焦灼不安的脸。
齐王府府门前,有一群人在等他,他们各个脸上挂着焦灼不安,夹杂着担忧期盼欢喜。
他好似透过他们看到了那个魂牵梦萦,念念不忘,满心欢喜之人。
“穆川,怎么还会进来?”
她站在府门前,手中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始终是笑得,一如当初苏城陆府门前,晦明晦暗的台阶,他看不清她的脸,而如今,他终于可以看得清那个人。
安然,这一次,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殿下,殿下怎么了?”
穆川迟疑片刻,方才一步步迈上台阶,一把抱住了为首两人。
符管事与瑞竹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我回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少顷,穆川方才松开了他们,握住他们的手一同进了府门。
符管事与嬷嬷二人分别朝着身侧的冬青与符冉使了个眼色,“殿下回来了,让他们将菜呈上来。”
“起灯!”
湖边游廊中的灯笼应声而起,使得原本寂寥的湖面也多了几分波光粼粼。
“这是做甚?”
穆川望着桌案上的吃食,竟是云水间的那些。
符管事与嬷嬷这才上前行礼回话,“殿下,今日逐风护卫回来传话,我们本不该不从。”
“只是我们商量了一下,殿下回来几日,只怕也是不曾好好用饭。”
“不如就借花献佛。”
穆川瞧着堂下几人,虽说两府之中多了些生面孔,却也是有些知悉之人。
“灵雀今日如此乖觉?”
穆川望着嬷嬷后头探头探脑,欲言又止的灵雀。
灵雀瞧了一眼冬青,方才起身行礼,“殿下,灵雀这些日子也同嬷嬷冬青一起学了不少规矩。”
穆川瞧着她如此模样,“她若是见你如此,怕是会觉得判若两人。”
一时之间,屋子里的气氛颇为紧张,众人沉默不语。
“殿下可是想郡主了?”
嬷嬷见穆川说话间红了眼眶,眼尾泛红,让人无端端多了几分怜惜。
她这才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了他,“殿下擦擦吧。”
穆川接过帕子,拭了眼角滑落的泪珠,又打量起符管事身侧的符冉,“老管事为人勤勤恳恳,只是腿脚不利,眼下你来了,我也安心不少。”
符冉闻言立刻拱手行礼,“殿下请放心,符冉定然将府内治得如铁桶一般,绝不让外头之事干扰府内。”
“是啊,我们这几日都跟着小符管事学些拳脚功夫呢。”
穆川见灵雀又灵动了起来,方才露出了些许笑意,“如此自然是好,女子本就不该困在方寸之地。”
他片刻之后方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又说起了陆安然所言。
“开席吧,天色也不早了。”
“是。”
一时之间长长的桌案上坐满了人,人声鼎沸间冷清的花厅又热闹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嬷嬷取了一杯霍山黄芽递给了穆川,“殿下今日高兴用了不少酒水,不如解解酒。”
穆川满脸通红地瞧着嬷嬷,一时之间泪如雨下,惊得嬷嬷惊惶失措彷徨不安。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她立刻上前搂住了穆川,一如幼时那般轻抚他的后背。
“殿下心里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吧。”
穆川满眼泪痕,泣不成声,几欲惊厥。
“不,嬷嬷,安然她还活着!”
“活着?殿下你?”
嬷嬷满脸不可置信地瞧着穆川,“殿下你莫非是伤心太过。”
穆川紧紧握住嬷嬷的双手,“她还活着,我没有癔症。”
“难道坊间传闻是真的?姑娘果真是以身入局?”
“坊间传闻?”
穆川朝着嬷嬷惊愕地问道。
嬷嬷见状,这才娓娓道来,“其实我们都不信郡主亡于畜生爪下。尤其是,前些日子,老奴奉命为贵妃娘娘生产一事,宫中大乱,可是冥冥之中,竟然有人出手相助。”
“可是二哥逼宫那日?”
“正是,庆王逼宫与娘娘生产在同一日,那日宫中大乱,朝臣上朝不得归,皆被围困。”
嬷嬷不禁回忆起那一日的情形,火光滔天,血流成河,“那一日,庆王的兵马来得极快,好似从天而降一般,如鬼魅一般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在贵妃娘娘生产一事上,自然无人留意他们的行踪,何况以二哥的本事,只怕是宫中舆图早已经到手。”
“可是后来老奴才得知,禁卫军在宣政殿外苦苦挣扎过的,只是寡不敌众,到底还是败了。”
“行舟只怕是酸楚无比。”
“行舟将军这些日子看着也憔悴了不少。”
穆川忽然有感而发,“人总要经历血肉才会成长,禁卫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重中之重。”
“殿下,今日心事重重的,可是与姑娘有关。”
穆川眸色暗沉,思忖片刻方才回应道,“陛下想让我娶傅家女,我已经拒绝了,三日后,我会北上,与二哥做一个了断!”
“自然,我也会寻回安然,无论生死,她都是我唯一的齐王妃!”
嬷嬷瞧着穆川愈发坚毅的眼神,不禁感慨道,“殿下愈发像公主了,昔年公主便是如此坚定不移。哪怕陛下新欢旧爱在怀,也不曾变过。”
穆川忽然握住了嬷嬷的双手,“母妃如今应当是得偿所愿了。”
嬷嬷乍然听闻此事,颇为一惊,片刻之后恢复如初。
“如此,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殿下!”
符冉的说话声打断了屋子里两个人的思绪,“进来吧。”
“诺。”
穆川望着符冉身后的大铁箱,“殿下,嬷嬷,听闻殿下不日将率军北上。”
“这是姑娘数月之前让我带来的两样物件,特意嘱托我在合适的时候,将它们交给殿下。”
穆川闻言眼眸方才抬起,朝着符冉说道,“什么物件?”
“殿下不如亲自来瞧瞧。”
穆川闻听此言,愈发来了几分兴致。
他上前径直走到铁箱面前,只是打开的一瞬间,便已经是惊讶不已。
“这是?”
穆川从箱子里捧出来一套盔甲,只是展开便已经觉得此物件不同凡响。
“此甲是数月之前,姑娘离开儋州之时,交与刘大人的图样,我们打造出来又恰逢天门山首徒指点,便有了如此之果。”
穆川闻言将盔甲披在身上,只觉得不似寻常那般笨重。
符冉复又开口解释道,“此处披膊与护肩皆是用儋州当地的火草绳加之苎麻,土绢布等其他料子缝制,它们中间,您可以摸摸看,是何物?”
“是,白叠布!”
穆川眼中皆是惊喜之色,随着符冉的一一道来,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安然竟然如此早就已经再做准备了。”
“只是这样好的东西……”
符冉见他如此,连忙朝着嬷嬷拱手行礼,“殿下果真同姑娘心意相通,我们这里还有不少,只是还未来得及组成盔甲,还请嬷嬷出手相助。”
嬷嬷闻听此言,脸上挂不住的笑意,“老奴定然舍命相助!”
“如此,嬷嬷可来得及?若是来不及,我明日去一趟西市请些绣娘一道相助。”
“殿下不必担心,姑娘早已经安排好了绣娘,她们明日便会进郡主府。”
嬷嬷听闻此言,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既如此,老奴这就先行一步回府,为他们准备用具。”
穆川见状,拍了拍嬷嬷的手,“有劳嬷嬷了。”
“殿下不必如此。”
符冉见状连忙上前解下盔甲,又将手边的小锦盒递给了穆川。
“殿下,此乃热毒与驱虫药丸,是婆婆让小人带来的。”
“来得正是时候,可有方子?”
“殿下不如打开盒子第二层瞧瞧。”
穆川打开那个黑檀木螺钿百花纹样的锦盒,果真在第二层见到了熟悉的药方。
“婆婆身子可好?”
“殿下请安心,婆婆一切都好,族人们都颇为挂念殿下与姑娘。”
“有刘大人在,我相信岭南道会越来越好。”
“是,刘大人为人正直,为岭南道做了不少事,尤其是改造的战船,更是十分厉害!”
“哦?”
穆川忽然想起了儋州那副匆匆一眼的战船画作,心中憧憬不已。
“若是有机会,定要去瞧瞧。”
一时之间,二人相谈甚欢,不知岁月为何物。
次日晨起,房素望着齐王府紧闭的大门焦灼地来回踱步,“吱呀”声中,府门打开,他瞧见来人,赶紧迎了上去。
“房大人?你如何会在此处?”
房素连忙拱手行礼,“下官有一件私事,还请殿下移步府中。”
穆川见他神色慌张,心中不禁心中顿生疑惑。
二人一道上了马车,房素这才忍不住开口说道,“殿下昨日是否去过云水间?”
穆川侧头打量了房素一眼,“这云水间,是房家的手笔?”
房素连连挥手,“不敢,不敢,我朝律例严明,为官者不可经商,房某自然是不敢的……”
“既如此,不知房大人为何如此慌张?”
房素叹了一口气,方才缓缓说道,“殿下或许不知,我们房家乃是天厨世家,我辈先祖颇擅厨艺,以至于族人皆是如此。”
“精通一道未必不可?为何房大人如此?”
“可是我家中那两位,那两位女娘,皆是一等一的厨痴,昨日殿下留下话,说是王母饭与炙鱼羹不妥,这不,老臣方才厚着脸皮前来请殿下。”
穆川闻言,抚掌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房素见状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索性马车停了。
他连忙钻了出去,方才缓解了方才的不堪。
“齐王殿下,我这就去后头告知一声!”
穆川径直下了马车,甫一迈进正堂,便已经有人奉了茶汤上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白瓷梅花颇为冷艳,里头的茶汤黄澄澄明亮,茶叶微卷,尚未完全舒展,却可瞧见嫩绿色的光泽。
他正欲浅尝一口,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声响,抬头望去却与外头那人撞了个正着。
卫言瞧见穆川,连忙扑了上去,哭诉道,“齐王殿下,齐王殿下,您要为某做主啊!”
穆川瞪了一眼泣不成声的卫言,还未来得及说道一二,却见外头冲进来一人,那人手中手持一柄菜刀,叫嚣道,“登徒子,你又来我家胡闹!”
卫言见状哭得愈发厉害,那人顺着卫言一路向上瞧见了穆川的正脸,立刻跑了回去,徒留穆川与卫言二人面面相觑。
房素这才从外头迈进正堂,先是瞧见了地上的卫言,眉头一皱,颇为嫌弃。
后又因着穆川,不得不笑脸相迎。
“齐王殿下,礼数不周,还望殿下见谅。”
一语完毕,他赶紧将地上的卫言拉了起来,正欲将他丢出去,却听他说道,“房伯父,令爱将我丢至卫府府门前,使得某挨了一顿好打,伯父眼下是要当着齐王殿下的面,将某再丢一次吗……”
穆川闻听此言,险些将口中的临江玉津喷了出来,心中却暗暗觉得,这卫言好生泼皮无赖,哪里像卫家人!
房素闻言自然只得作罢,“罢了,我儿胡闹,做下此等糊涂事,既如此,今日你便一道在此用饭吧。”
他虽愤愤不平,却又因着理亏,不得不受下,便拂袖离开了。
卫言瞧着那些人四散而去,方才坐到了穆川身侧,开口道,“来者是客,怎么也不上杯茶?”
片刻之后,方才有一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奉茶,卫言边用边嫌弃道,“这临江玉津也不过如此~”
那管事吹胡子瞪眼地瞪了他一眼,方才悻悻而去。
半炷香之后,他方才放下手中茶盏,跪在穆川面前行了个稽首礼,“某昨日言语不当,得罪了殿下,今日特此请罪。”
穆川吹着手中茶盏,冷不丁瞥了他一眼,“卫大郎君还真是能屈能伸~”
卫言闻言马上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了穆川,“殿下想知道的事情,都在这上面,殿下不妨看完之后,再决定一二。”
穆川见他如此,便接过了那封信,“卫大郎君如斯滴水不漏,与昨日恍如隔世。”
“此事牵扯太多,某不得不谨慎行事。”
“哦?”
穆川闻听此言,对那人愈发感兴趣起来。
“更是因为,那个人,那件事,于某而言,不若十年大梦一场。”
“殿下看完之后,便会明白某并非看不起这世家的女子,而是无法触碰。”
“无法触碰,难道卫大郎君有隐疾不成?”
穆川低头便窥见了屏风后头的一双珍珠翘头鞋,上头的鸟很是丰腴。
“并非隐疾,而是心病。”
卫言捧过那茶盏一饮而尽,“于郡主这般才能出众的女娘,多了一分忌惮,多了一分不安,自然也就多了一分怜惜。”
“这样的话,卫大郎君应该同她们说,而不是同我说。”
卫言哑然失笑,忽然明白了什么,“殿下说得不错,我应当说给她们听,而不是自怨自艾,自嘲自讽。”
半个时辰后,穆川望着桌案上的王母饭,陷入了沉默。
“殿下,可是还是不对?”
房云满脸焦急地等待着穆川的答案,“味道不对?”
穆川郑重地点了点头,“不对,还是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杂味不对,饭也不对。”
房令蔓闻言上前一步,抓了一把尝了一口,“可是这就是书中所写,难道房家历代所传,皆是有误?”
此言一出,屋子里几人皆沉默了。
“这也未尝不可能,到底是书写,一代一代传下去,或许传言有误?”
“殿下之前在何处用过?可否告知一二。”
穆川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方拜帖递给了房素。
“我先前在郡主府上尝过,想来应当是陆夫人所制,这是拜帖,不如几位去一趟苏城?”
房素三人忙不迭行大礼谢之,“既如此,我们今日便去!”
穆川二人闻言,便起身告辞。
灵雀望着手中的白叠布,不禁念叨道,“我说那日冬青阿姊为何非要去白马镇,原来是为了接这些白叠布。”
冬青接过她手中的护颈,开口说道,“姑娘特意叮嘱,白叠布一事时机还未成熟,不可贸然公之于众。”
“眼下,时机成熟了?”
冬青望着手中甲片,“正得其时。”
“我虽不明白,却也知晓姑娘的决定断不会错的,也不知……”
冬青见她如此,将手中核桃递给了她,“姑娘若是见了,定然欢喜。”
“为了姑娘,我便多敲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