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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踌躇免悼怜客

更流年

“齐王殿下!”

“哎哟”

穆川眼见自己撞到了人,连忙扶起了地上的小人儿。

“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你可有受伤?”

穆川连忙蹲下来,瞧着她稚嫩的脸上,挂上了一点淤泥。

他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了面前的小女娘。

“对不住,不如你用这个擦擦?”

薛曜转动着眼珠儿,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却被后头的呼唤声吸引了注意力。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某不会水,还请殿下出手相助!”

因着午时将近,金碧池内船只寥寥无几,外头园子里的人也愈发稀少。

故而,卫言的呼唤声则显得尤为突兀。

“你是齐王殿下?”

“是。你是谁家的姐儿?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她后退一步,朝着穆川行了个礼,“殿下,为何不救他?”

他转动着三把头的发髻,好奇地发问道。

“这样的人,不值得救!不如我送你回去,可好?”

“齐王殿下!”

“眩姐儿!”

“眩姐儿!”

薛眩正欲开口说道一二,却见后头传来了焦急的呼唤声。

“阿娘!”

穆川这才瞧见后头的来人,乃是薛旬的夫人,杜娘子。

“齐王殿下!”

一行人很快被湖中心的卫言吸引了注意力,直至走近了方才瞧见那人是卫言。

“薛夫人,求您让殿下救救某!”

卫言站在那扁舟中摇摇欲坠,几乎是坐立难安。

他愈发后悔,自己方才不该嘴碎得罪了齐王!

“殿下,多日不见,似乎精瘦了不少。”

“见过杜娘子。”

杜溪瞧着湖中央的卫言,不置可否,但是又想到那人对他的赞许,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不知卫郎君如何得罪了殿下?”

穆川瞧着舟中的卫言,冷冷地开口说道,“他这样的人,得罪的又何止是我,乃是天下女子。杜娘子是打算为他求情吗?”

杜溪闻听此言,侧目道,“不知他说错了什么,不如让他上岸来赎罪?”

穆川冷不丁瞧了她一眼,“这厮披着浪荡公子的皮,骨子里瞧不起女娘,更瞧不起比他强的女娘们。”

“这画舫,这金碧池,都是安然的心血,我又如何能够让他如此辱没!”

“何况,天下男女,皆是大瀚百姓,只要他们尽心为大瀚好,无论男女,皆应一视同仁!”

“好!”

“说得好!”

穆川这才瞧见假山后头出来了几人,为首之人头上的金步摇乃是凤鸟花样。

“见过贵妃娘娘!”

“见过贵妃娘娘!”

秦贵妃在傅绾的搀扶下来到了众人跟前,“方才川儿所言,深得我心!”

她拍了拍穆川的胳膊,“数日未见,我与你父皇对你甚是想念,怎么也不先进宫?”

“回来的时候,夜阑星重,恐扰了父皇与娘娘的安歇。”

“这有什么打紧的,都是一家人!”

“绾儿,你说,是不是?”

傅绾闻言上前一步,行礼道,“殿下与娘娘彼此体谅,正是合乎礼数。”

“绾儿说得不错。”

穆川见状,只怕是一时推脱不得,便只好开口说道,“既如此,儿臣这就将卫兄救上来。”

“去吧。”

只见穆川腾空跃起,脚尖轻轻点在湖面上,只不过三下,卫言就被提溜上岸。

而他自己划着小舟退至岸边,又将小舟系在槐树上,这才丢下一颗金豆子离开了那头。

杜溪望着穆川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想起了那个蓝水别院,不顾一切守了她们一夜的陆安然。

“果真是时移世易,人心思变。”

“阿娘,你怎么了?”

她蹲下来擦了擦眩姐儿脸上的淤泥,“阿娘没事,阿娘只是想你阿爹了。”

眩姐儿用手上的帕子拂了拂杜溪的脸颊,“那我们便回去吧,晚了阿爹要担心了。”

杜溪连连应和,握住眩姐儿手腕之时,发现了那帕子的不同。

原来,还是有人会记得的。

“呕”

卫言抱着槐树吐个不停,头晕目眩之际,却被人从后头打晕了。

“啐!我就知道你个登徒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娘子,这……”

“把人丢到卫府大门口去!”

“这……若是让大人知道了……”

“废什么话!”

“还不快动手!”

那几人面面相觑,皆是默不作声地将人抬了出去。

景帝望着紫宸殿内的众人,开口说道,“今日是为川儿接风洗尘,也是家宴,都随意些。”

“是!”

秦贵妃朝着身侧的戎烟轻轻点了点头,“上菜!”

不多时,宫人们端着都承盘鱼贯而入,桌案之上鎏金花口高足盘中皆是甘旨肥浓。

“这道玲珑牡丹鲊乃是上品,川儿不如尝尝。”

穆川起身行礼复又取了一块胭脂色的牡丹花瓣,还未入口便嗅到酒香中夹杂着不少香料的气味,入口更是觉得脆而不坚,余香四溢。

“如何?”

“名而贵,虽是好物,儿臣却还是更喜欢鱼脍羹多一些。”

秦贵妃见状连忙打圆场,“不打紧,不打紧,我这就让他们将鱼羹呈上来。”

“这道剪云拆鱼羹,乃是新做的样式,绾儿,不如你也一道尝尝。”

景帝瞧着下方的二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开口说道,“说起来,傅娘子倒是与川儿口味相近呢,这倒是难得一见。”

“咳咳咳”

傅绾闻听此言,险些呛到,却忽然瞥见下方傅与南投来询问的目光。

她借着帕子朝傅与南使了个安抚的眼神,却被对面的声响打断了。

“这世上口味相近之人比比皆是,既如此,不如将儿臣这份鱼羹送给傅娘子享用。”

傅绾忽然被点道,旋即起身行礼,“既如此,绾儿便将牛心炙作为回礼赠给齐王殿下。”

“那便多谢傅娘子了。”

秦贵妃瞧着下方二人你来我往,蓦然开口说道,“陛下,您瞧他们二人好生登对。”

“砰!”

傅与南面前的酒盏忽然滚落在地上,穆川的桌案忽然倒塌,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父皇,娘娘,我本就在想,今日若是家宴,何必将傅大人与傅娘子请来,原来二人是打的这个主意!”

“放肆!贵妃到底是长者,君子六艺哪一条教你违逆尊长!”

穆川闻听此言,从榻上走了出来,行至大殿正中间,拱手行礼道,“安然为大瀚殚精竭虑,耗费心神,亦为贵妃娘娘出谋划策,打理后宫诸多事宜献计献策。可是眼下月余,二位长者便如此旁敲侧击,请恕儿臣不能承命!”

“郡主为人如何,我与圣人自然是明白的,可是这人死不能复生,川儿你日后总要延绵子嗣……”

秦贵妃略带哭腔的声音,引得一侧的景帝怜惜万分。

“贵妃所言不错……”

穆川朝着傅绾的方向拱手行礼,随即说道,“傅家娘子再好也不是我心中属意之人,何况二位长者如此行径,何尝不是将傅大人一家架在京中这座火炉上炙烤!”

“放肆!月余不见,你倒是愈发乖张了!”

“我从未变过,变得人是父皇!”

“我曾与安然有诺,此生不移,无论山河岁月如何变幻,我此生,唯有她一人,生死不负!”

“我情与卿深,譬如影追躯。居以接膝坐,行得携手趋!”

“若是父皇再苦苦相逼,儿臣宁可挂印北去,镇守边境,一生不归!”

景帝闻听此言,怒从两边生,从桌案上寻了一个鸿雁折纸花纹鎏金杯砸向穆川。

“逆子!”

穆川向后一步,拱手行礼,随即快步出了大殿。

“陛下,臣女也有一言。”

景帝瞧了一眼下方的傅绾,傅绾掠过自己家阿爹与贵妃娘娘的目光,径直捡起那只酒杯。

“臣女恳请陛下彻查郡主遇难一事,还天下人一个真相!”

“真相!傅绾,你可知你再说什么!”

“绾儿!”

秦贵妃率先一步朝着傅绾,怒斥道。

“不错,真相,一个让天下人都知道郡主故去的真相。同时也告诉天下人,郡主根本没有亡故,而是自愿为珥牵制叛逆庆王!”

“她是一片拳拳之心剖开来喂给了大瀚!”

“她是以身入局,以血肉为盾,只为了这大瀚的安宁!”

“可是陛下呢,陛下,只想着自己的皇权,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亦是如此!”

此言一出,景帝当即连说了三个好,随即口吐鲜血晕厥不醒。

“来人,快传太医令!”

“来人!陛下晕倒了!”

“来人呐!”

一个时辰后,穆川望着紫宸殿偏殿外头的杜若,忽然开口说道,“听闻孙老外出游历去了,可惜我未曾见上一面,不知他身子骨可还好?”

“恩师临行之前也曾提及殿下,还望殿下以天下为重,勿要儿女情长……”

穆川抬头望着游廊上的灯笼,这灯笼外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蛾子,那蛾子围绕灯笼烛光摇曳不停,他抬手将烛光点得更亮了,那只蛾子果真上当,迫不及待地钻入其中,不多时,便化作一缕青烟。

杜若偷偷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头,只觉得汗下如流,不能自已。

“我不日便要领兵前往北境,还望太医令能为我军中将士准备一些解暑热与寒毒,驱虫的药丸。”

“不知殿下何时启程?”

“三日之后。”

“卑职定当夜以继日,早早被殿下准备妥当。”

“若是太医署缺什么药材,只管来齐王府取便是了。”

“诺。”

穆川顺着游廊一路向前行去,忽然转头虎啸狼啼之姿瞧了一眼杜若,“父皇的身子还得有劳太医令多多费心……”

杜若忽然觉得寒凉彻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方才拱手回话道,“请殿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正当杜若打算抬头瞧瞧之时,却见游廊上早已经没有了穆川的人影,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医令,陛下醒了,贵妃娘娘唤您呢!”

吴止朝着殿外的游廊呼唤道,杜若这才反应过来,回到了殿内。

“绾儿?绾儿?”

傅绾这才瞧见自己桌案上的佛经早已经糊成一团,墨汁肆意横流,早已经毁了上好的澄心堂纸。

“娘娘。”

“你方才再想何事这般入迷?”

傅绾连忙起身行礼“贵妃娘娘是方才从尚宫局回来?”

“后宫诸事,从前还有安然同我一道,眼下……哎……”

秦贵妃甫一坐下,却听得偏殿中传来了一阵啼哭声,“这是我们的小公主,还是我们的小县主在闹脾气?”

“奴这就去瞧瞧。”

戎烟连忙外出查探一二,傅绾见状上前为秦贵妃按捏着肩膀,“在家中,绾儿也曾为阿娘捏过,不知娘娘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秦贵妃瞧着外头的烈日,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说太乐署,新来了一个琵琶手,最是精通凉州曲,不如我们请来听一听如何?”

“绾儿都听娘娘的。”

秦贵妃拍了拍傅绾的手背,“若是安然还在,我们还能同往日一般谈笑风生……”

贵妃娘娘,今日之事,是绾儿对不住,若有来日,定会结草衔环以报!

“姑娘!”

“姑娘!”

傅绾望着马车那头的杏月,这才开口询问道,“发生了何事?”

“马车已经停了有一会了,姑娘方才在想什么?”

“无事。”

傅绾抬头望着傅府二字的匾额,心中似乎隐隐更确定了心意。

戎烟望着床榻旁的秦贵妃,颇为心疼地为她披上一件长衫,“娘娘,不如此处由奴守着吧。”

秦贵妃朦胧中窥见鱼跃龙门,她这才惊醒,在戎烟搀扶下起身朝着偏殿而去。

“娘娘,您今日又是何必呢……”

戎烟为秦贵妃一一摘下鬓上的发饰,开口说道。

“那人可有回信?”

“并无。”

“看来,陆安然的确比我有本事,连他这样的人也笼络了。”

“娘娘何必同一个已故之人相争,何况您与那位乃是血亲。”

秦贵妃握住戎烟的手腕,望着她的眼眸说道,“不是相争,是延续,我今日本想促成此事,也好让绾儿有个好去处,不承想这个孩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倔,只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娘娘处处为傅娘子着想,可她似乎,并不领情。”

“罢了,只怕经此一事,连齐王都要怨我三分……”

戎烟打理着秦贵妃的青丝,不禁想到那双明媚中时常带着愁色的眼眸,“若是郡主还在,或许她能懂娘娘的苦心。”

“是啊,若是她还在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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