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殿下!”
“哎哟”
穆川眼见自己撞到了人,连忙扶起了地上的小人儿。
“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你可有受伤?”
穆川连忙蹲下来,瞧着她稚嫩的脸上,挂上了一点淤泥。
他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了面前的小女娘。
“对不住,不如你用这个擦擦?”
薛曜转动着眼珠儿,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却被后头的呼唤声吸引了注意力。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某不会水,还请殿下出手相助!”
因着午时将近,金碧池内船只寥寥无几,外头园子里的人也愈发稀少。
故而,卫言的呼唤声则显得尤为突兀。
“你是齐王殿下?”
“是。你是谁家的姐儿?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她后退一步,朝着穆川行了个礼,“殿下,为何不救他?”
他转动着三把头的发髻,好奇地发问道。
“这样的人,不值得救!不如我送你回去,可好?”
“齐王殿下!”
“眩姐儿!”
“眩姐儿!”
薛眩正欲开口说道一二,却见后头传来了焦急的呼唤声。
“阿娘!”
穆川这才瞧见后头的来人,乃是薛旬的夫人,杜娘子。
“齐王殿下!”
一行人很快被湖中心的卫言吸引了注意力,直至走近了方才瞧见那人是卫言。
“薛夫人,求您让殿下救救某!”
卫言站在那扁舟中摇摇欲坠,几乎是坐立难安。
他愈发后悔,自己方才不该嘴碎得罪了齐王!
“殿下,多日不见,似乎精瘦了不少。”
“见过杜娘子。”
杜溪瞧着湖中央的卫言,不置可否,但是又想到那人对他的赞许,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不知卫郎君如何得罪了殿下?”
穆川瞧着舟中的卫言,冷冷地开口说道,“他这样的人,得罪的又何止是我,乃是天下女子。杜娘子是打算为他求情吗?”
杜溪闻听此言,侧目道,“不知他说错了什么,不如让他上岸来赎罪?”
穆川冷不丁瞧了她一眼,“这厮披着浪荡公子的皮,骨子里瞧不起女娘,更瞧不起比他强的女娘们。”
“这画舫,这金碧池,都是安然的心血,我又如何能够让他如此辱没!”
“何况,天下男女,皆是大瀚百姓,只要他们尽心为大瀚好,无论男女,皆应一视同仁!”
“好!”
“说得好!”
穆川这才瞧见假山后头出来了几人,为首之人头上的金步摇乃是凤鸟花样。
“见过贵妃娘娘!”
“见过贵妃娘娘!”
秦贵妃在傅绾的搀扶下来到了众人跟前,“方才川儿所言,深得我心!”
她拍了拍穆川的胳膊,“数日未见,我与你父皇对你甚是想念,怎么也不先进宫?”
“回来的时候,夜阑星重,恐扰了父皇与娘娘的安歇。”
“这有什么打紧的,都是一家人!”
“绾儿,你说,是不是?”
傅绾闻言上前一步,行礼道,“殿下与娘娘彼此体谅,正是合乎礼数。”
“绾儿说得不错。”
穆川见状,只怕是一时推脱不得,便只好开口说道,“既如此,儿臣这就将卫兄救上来。”
“去吧。”
只见穆川腾空跃起,脚尖轻轻点在湖面上,只不过三下,卫言就被提溜上岸。
而他自己划着小舟退至岸边,又将小舟系在槐树上,这才丢下一颗金豆子离开了那头。
杜溪望着穆川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不禁想起了那个蓝水别院,不顾一切守了她们一夜的陆安然。
“果真是时移世易,人心思变。”
“阿娘,你怎么了?”
她蹲下来擦了擦眩姐儿脸上的淤泥,“阿娘没事,阿娘只是想你阿爹了。”
眩姐儿用手上的帕子拂了拂杜溪的脸颊,“那我们便回去吧,晚了阿爹要担心了。”
杜溪连连应和,握住眩姐儿手腕之时,发现了那帕子的不同。
原来,还是有人会记得的。
“呕”
卫言抱着槐树吐个不停,头晕目眩之际,却被人从后头打晕了。
“啐!我就知道你个登徒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娘子,这……”
“把人丢到卫府大门口去!”
“这……若是让大人知道了……”
“废什么话!”
“还不快动手!”
那几人面面相觑,皆是默不作声地将人抬了出去。
景帝望着紫宸殿内的众人,开口说道,“今日是为川儿接风洗尘,也是家宴,都随意些。”
“是!”
秦贵妃朝着身侧的戎烟轻轻点了点头,“上菜!”
不多时,宫人们端着都承盘鱼贯而入,桌案之上鎏金花口高足盘中皆是甘旨肥浓。
“这道玲珑牡丹鲊乃是上品,川儿不如尝尝。”
穆川起身行礼复又取了一块胭脂色的牡丹花瓣,还未入口便嗅到酒香中夹杂着不少香料的气味,入口更是觉得脆而不坚,余香四溢。
“如何?”
“名而贵,虽是好物,儿臣却还是更喜欢鱼脍羹多一些。”
秦贵妃见状连忙打圆场,“不打紧,不打紧,我这就让他们将鱼羹呈上来。”
“这道剪云拆鱼羹,乃是新做的样式,绾儿,不如你也一道尝尝。”
景帝瞧着下方的二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开口说道,“说起来,傅娘子倒是与川儿口味相近呢,这倒是难得一见。”
“咳咳咳”
傅绾闻听此言,险些呛到,却忽然瞥见下方傅与南投来询问的目光。
她借着帕子朝傅与南使了个安抚的眼神,却被对面的声响打断了。
“这世上口味相近之人比比皆是,既如此,不如将儿臣这份鱼羹送给傅娘子享用。”
傅绾忽然被点道,旋即起身行礼,“既如此,绾儿便将牛心炙作为回礼赠给齐王殿下。”
“那便多谢傅娘子了。”
秦贵妃瞧着下方二人你来我往,蓦然开口说道,“陛下,您瞧他们二人好生登对。”
“砰!”
傅与南面前的酒盏忽然滚落在地上,穆川的桌案忽然倒塌,殿内众人皆是一惊。
“父皇,娘娘,我本就在想,今日若是家宴,何必将傅大人与傅娘子请来,原来二人是打的这个主意!”
“放肆!贵妃到底是长者,君子六艺哪一条教你违逆尊长!”
穆川闻听此言,从榻上走了出来,行至大殿正中间,拱手行礼道,“安然为大瀚殚精竭虑,耗费心神,亦为贵妃娘娘出谋划策,打理后宫诸多事宜献计献策。可是眼下月余,二位长者便如此旁敲侧击,请恕儿臣不能承命!”
“郡主为人如何,我与圣人自然是明白的,可是这人死不能复生,川儿你日后总要延绵子嗣……”
秦贵妃略带哭腔的声音,引得一侧的景帝怜惜万分。
“贵妃所言不错……”
穆川朝着傅绾的方向拱手行礼,随即说道,“傅家娘子再好也不是我心中属意之人,何况二位长者如此行径,何尝不是将傅大人一家架在京中这座火炉上炙烤!”
“放肆!月余不见,你倒是愈发乖张了!”
“我从未变过,变得人是父皇!”
“我曾与安然有诺,此生不移,无论山河岁月如何变幻,我此生,唯有她一人,生死不负!”
“我情与卿深,譬如影追躯。居以接膝坐,行得携手趋!”
“若是父皇再苦苦相逼,儿臣宁可挂印北去,镇守边境,一生不归!”
景帝闻听此言,怒从两边生,从桌案上寻了一个鸿雁折纸花纹鎏金杯砸向穆川。
“逆子!”
穆川向后一步,拱手行礼,随即快步出了大殿。
“陛下,臣女也有一言。”
景帝瞧了一眼下方的傅绾,傅绾掠过自己家阿爹与贵妃娘娘的目光,径直捡起那只酒杯。
“臣女恳请陛下彻查郡主遇难一事,还天下人一个真相!”
“真相!傅绾,你可知你再说什么!”
“绾儿!”
秦贵妃率先一步朝着傅绾,怒斥道。
“不错,真相,一个让天下人都知道郡主故去的真相。同时也告诉天下人,郡主根本没有亡故,而是自愿为珥牵制叛逆庆王!”
“她是一片拳拳之心剖开来喂给了大瀚!”
“她是以身入局,以血肉为盾,只为了这大瀚的安宁!”
“可是陛下呢,陛下,只想着自己的皇权,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亦是如此!”
此言一出,景帝当即连说了三个好,随即口吐鲜血晕厥不醒。
“来人,快传太医令!”
“来人!陛下晕倒了!”
“来人呐!”
一个时辰后,穆川望着紫宸殿偏殿外头的杜若,忽然开口说道,“听闻孙老外出游历去了,可惜我未曾见上一面,不知他身子骨可还好?”
“恩师临行之前也曾提及殿下,还望殿下以天下为重,勿要儿女情长……”
穆川抬头望着游廊上的灯笼,这灯笼外不知何时飞来了一只蛾子,那蛾子围绕灯笼烛光摇曳不停,他抬手将烛光点得更亮了,那只蛾子果真上当,迫不及待地钻入其中,不多时,便化作一缕青烟。
杜若偷偷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头,只觉得汗下如流,不能自已。
“我不日便要领兵前往北境,还望太医令能为我军中将士准备一些解暑热与寒毒,驱虫的药丸。”
“不知殿下何时启程?”
“三日之后。”
“卑职定当夜以继日,早早被殿下准备妥当。”
“若是太医署缺什么药材,只管来齐王府取便是了。”
“诺。”
穆川顺着游廊一路向前行去,忽然转头虎啸狼啼之姿瞧了一眼杜若,“父皇的身子还得有劳太医令多多费心……”
杜若忽然觉得寒凉彻骨,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方才拱手回话道,“请殿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正当杜若打算抬头瞧瞧之时,却见游廊上早已经没有了穆川的人影,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医令,陛下醒了,贵妃娘娘唤您呢!”
吴止朝着殿外的游廊呼唤道,杜若这才反应过来,回到了殿内。
“绾儿?绾儿?”
傅绾这才瞧见自己桌案上的佛经早已经糊成一团,墨汁肆意横流,早已经毁了上好的澄心堂纸。
“娘娘。”
“你方才再想何事这般入迷?”
傅绾连忙起身行礼“贵妃娘娘是方才从尚宫局回来?”
“后宫诸事,从前还有安然同我一道,眼下……哎……”
秦贵妃甫一坐下,却听得偏殿中传来了一阵啼哭声,“这是我们的小公主,还是我们的小县主在闹脾气?”
“奴这就去瞧瞧。”
戎烟连忙外出查探一二,傅绾见状上前为秦贵妃按捏着肩膀,“在家中,绾儿也曾为阿娘捏过,不知娘娘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秦贵妃瞧着外头的烈日,忽然想起了什么,“听说太乐署,新来了一个琵琶手,最是精通凉州曲,不如我们请来听一听如何?”
“绾儿都听娘娘的。”
秦贵妃拍了拍傅绾的手背,“若是安然还在,我们还能同往日一般谈笑风生……”
贵妃娘娘,今日之事,是绾儿对不住,若有来日,定会结草衔环以报!
“姑娘!”
“姑娘!”
傅绾望着马车那头的杏月,这才开口询问道,“发生了何事?”
“马车已经停了有一会了,姑娘方才在想什么?”
“无事。”
傅绾抬头望着傅府二字的匾额,心中似乎隐隐更确定了心意。
戎烟望着床榻旁的秦贵妃,颇为心疼地为她披上一件长衫,“娘娘,不如此处由奴守着吧。”
秦贵妃朦胧中窥见鱼跃龙门,她这才惊醒,在戎烟搀扶下起身朝着偏殿而去。
“娘娘,您今日又是何必呢……”
戎烟为秦贵妃一一摘下鬓上的发饰,开口说道。
“那人可有回信?”
“并无。”
“看来,陆安然的确比我有本事,连他这样的人也笼络了。”
“娘娘何必同一个已故之人相争,何况您与那位乃是血亲。”
秦贵妃握住戎烟的手腕,望着她的眼眸说道,“不是相争,是延续,我今日本想促成此事,也好让绾儿有个好去处,不承想这个孩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倔,只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娘娘处处为傅娘子着想,可她似乎,并不领情。”
“罢了,只怕经此一事,连齐王都要怨我三分……”
戎烟打理着秦贵妃的青丝,不禁想到那双明媚中时常带着愁色的眼眸,“若是郡主还在,或许她能懂娘娘的苦心。”
“是啊,若是她还在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