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殿下,您今日来京兆尹了?”
穆川朝着吕阳拱手行礼道,“听闻京兆尹府中收录了瀚京十年内的户籍卷宗,特来查阅,不知吕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吕阳还未来得及回应,穆川已然径直朝着里头行去。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这调阅户籍卷宗皆需户部调令!”
穆川一路向内行去,瞧见库房所在,立刻就要夺门而进。
“齐王殿下!”
穆川瞧着库房里头空荡荡的样子,突然愣住了。
吕阳这才赶了上来,“齐王殿下,卑职方才便想同您提及此事,京兆尹此前走水,库房更是十不存一,户部因此将其余卷宗,一并调了回去。”
穆川这才朝着吕阳拱手行礼,“方才失礼了,还请吕大人见谅。”
穆川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却听得身后传来吕阳的呼唤声,“齐王殿下,虽说我这里卷宗没了,但是,您要是想要查什么,卑职也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逐风瞧着忽然停住的穆川,本以为他会回头,却听得他说道,“此事,吕大人还是插手了。”
吕阳闻听此言,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齐王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纯良了……
这户部哪里是这么好进的。
“殿下,那我们现在去户部吗?”
穆川翻身上马,一言不发地朝着东市行去。
东市因着甫一开市,人头颇为攒动,云水间门前可谓是人满为患,穆川望着小厮跑进跑出的样子,转头拦住了他。
“二位客官,可是来用饭?”
“可还有雅间?”
“实不相瞒,客官若是未曾提前定下,那必然是没有了。”
“你家铺子向来如此吗?”
小厮正欲开口解释一二,却见里头管事呼唤。
“实在是对不住二位客官,二位若是不急着用饭,不如半个时辰之后再来。”
“你!”
逐风正欲拦住那小厮,却见穆川转头离开了此处。
“殿下,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穆川望着云水间的后墙,郑重地点了点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逐风正欲争辩一二,却瞧见穆川沿着墙面飞奔几步,一个漂亮的燕子三抄水,他已落在了院中。
他打量着巷子里的动静,这才将马儿拴在一旁的槐树上,紧跟着进了里头。
“请问,卫大郎君可在里头?”
小厮见他颇为脸生,疑惑不解道,“这位郎君可是走错了地方,这是后院,并非前头用饭所在。”
穆川正欲盘问一二,却见有一人灰头土脸地被轰了出来。
“卫言,你若是无事,便去陪着你那些莺莺燕燕,莫来烦我!”
“小表妹,我这不是想帮你吗!”
里头出来了一位身着赤霞色石榴花裙的女娘,她双手叉腰,此时颇为怒气冲冲。
“君子远庖厨,你还是回你的春晚楼吧!”
“不就是烧火吗!一次不行,还不能让我再试试!”
“啐!登徒子这是想改邪归正了!我偏生不给你这么机会!”
她随即转身进了里头,徒留卫言愤愤不平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粉末。
他正欲抬步离开此处,却恰好见一人落在院中,二人面面相觑,颇为窘态。
“你是何人?为何翻墙入内!”
逐风瞧见游廊上的穆川,这才跟了上去,“殿下,您寻到卫大郎君了吗?”
穆川望着面前蓬头垢面的卫言,开口说道,“寻到了。”
半个时辰后,云水间二楼雅间内,穆川与卫言二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齐王殿下寻我所为何事?”
“实不相瞒,某确有一事有求于卫大郎君!”
卫言拨弄着面前的茶盏,瞥了一眼穆川的方向,“齐王殿下如此直言不讳,真是出人意料。”
“卫大郎君不妨也直话直说。”
“这既然是有求于我,那我自然也该收些酬直才是。”
穆川提起桌案上的陶炉,斟了一杯递给了卫言,“卫大郎君既然对着云水间很是熟稔,不如今日便由我做东,卫大郎君随意些便可。”
“来人!”
那小厮来得极快,好似一开始便已守在门外。
“见过卫大郎君,见过齐王殿下。”
小厮打量着屋子里的几人,这才拱手行礼道。
“告诉你家娘子,今日齐王殿下在此处宴客,让她拿出她的看家本事来,菜式随她上!”
“喏!小的这就去!”
小厮飞奔下楼,朝着后院而去。
“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房云细细盘问着面前之人,“那,齐王殿下可有说些什么?”
“齐王殿下面色如常,只是他身侧的侍从瞧着面色不好。”
“姑母,既然表兄如此说,那我们自然也不好驳了齐王殿下的面子。何况,若是能得到齐王殿下的夸赞,与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房云闻听此言,心中也琢磨了起来,“只是,不知这齐王殿下口味如何,爱吃什么?万一不小心……不行,不行,伴君如伴虎!”
“我还是前头去推了这档差事!”
房令蔓闻听此言,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了房云,“姑母,姑母,此事乃是看似凶险,实则未必,我听闻齐王殿下为了秧苗一事,云游各方,那必然是什么样的菜式都尝遍了。”
“那你是打算?”
房云瞧着自己家侄女,心中虽说隐隐不安,却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我们便水陆具备,何愁不成?”
“既如此,便试一试!”
房云闻听此言,拍了拍胸脯随即说道,“若是不成,大不了,我同齐王殿下赔罪便是了!”
“既如此,你便在此处候着,旁的差事自然有旁人去办!”
房云迈进东厨转身向一旁的小厮说道。
“是!”
小厮瞧着自己家主君这般行径,一时之间也不置可否,只得应了下来。
“卫大郎君未免胃口也太大了些,莫不是见我家殿下好说话,便如此狮子大开口!”
逐风见卫言如此行径,怒斥道。
“逐风,不得无礼,还不同卫大郎君行礼赔罪!”
逐风见穆川如此,只得悻悻前去,卫言见状便也只好出声阻拦一二。
“罢了,此事的确是某失礼了,逐风护卫护主心切,实乃是忠心耿耿。”
“逐风的确是如此直率之人,不过我更想知晓,卫大郎君打算为这一桌宴开出多少银钱来?”
卫言侧身托腮,半眯着眼打量着面前之人,世人皆传,齐王殿下为人心思单纯,乃赤子之心,今日一见,果真传言只是传言……
穆川自然也在打量着面前之人,世人皆言卫大郎君放浪不羁,顽劣不堪,可是此人于朝堂之上却是进退有度,可见,传言不符。
“既然卫大郎君心中还未有合适的选择,不如看看我给郎君拟定的数目如何?”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澄心堂纸,打开之后,卫言赫然发现,这居然是一份欠条,而上头的数目,乃是,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他若是敢收,明日便有言官参他。
“殿下!”
穆川抬手示意逐风稍安毋躁,随即开口解释道,“卫大郎君,可是对此不满?”
卫言随即拱手行礼道,“齐王殿下此物太过于贵重,某实在是不敢收。”
“卫大郎君误会了,我知卫家向来于朝堂之上皆是明哲保身的法子,又如何会将此物如此赠予郎君。”
卫言忽然来了兴致,开口询问道,“既如此,殿下,是何意?”
“诸位客官,菜来了!”
穆川还未来得及开口说道,便见外头来了一群小厮,鱼贯而入,一瞬间,方才空荡荡的桌案上布满了珍馐美馔。
“几位客官,还请慢用!”
小厮们离开的速度同他们出现的速度一样快,一炷香不到就已经消失在雅间内。
穆川这才说道,“正如卫大郎君猜测的那般,我虽然是齐王,可是每个月的俸禄养活府中之人便已然是耗尽了。所以,此物,乃是一份欠条,却不是给郎君的。”
“哦?那是给何人的?”
穆川这才瞧了一眼一旁的逐风,“逐风,拿着这个字条,去一趟郡主府,同冬青说一声,我要同她借上这笔银钱,届时从我每个月的俸禄中扣除,想来十年半载,也能还清了。”
他随即解下腰间的鱼袋丢给了逐风,后取了桌案上的汤羹,取了一碗鱼汤倒入这盘鱼脍之中,热腾腾的鱼脍瞬间变成了炙鱼脍,他又取了一碗鱼羹递给了卫言。
“让她将这些银钱以卫家与房家的名义,分别捐给京中各处道馆与寺庙。”
“喏!”
逐风接过鱼袋与字条,这才快步离开了。
卫言方才察觉到,自己被人戏耍了一番,哑然失笑道,“齐王殿下当真是好本事。”
“这鱼羹虽好,确实可惜了。”
“为何可惜?”
卫言闻听此言,用了一口鱼羹,却并未察觉不妥。
可是当他咬下鱼肉之时,穆川却忽然发声道,“鲥鱼本就多刺,若是食之肉,必然被鱼骨所刺。”
“咳咳咳~”
卫言涨红了双颊,大声呼唤道,“来人!”
“快来人!”
“快来人!”
穆川旋即取了一碗浑羊殁忽递给了卫言,后他又自顾自地用起了一旁的王母炒饭。
“可惜啊,可惜!”
小厮闻讯而来,卫言已然涨红双颊,连忙递上了那碗浑羊殁忽,“郎君,您用了它,也可缓解一二,小人这就去取些醋来!”
“快去!”
卫言抬头瞧了一眼穆川,见他不再用其他菜肴,只是打趣地瞧着自己。
“卫大郎君,你若是不信我,我自然也是……”
卫言见状,便觉得骑虎难下,这齐王殿下,当真是刁钻!
“我,吃!”
他愤愤不平地将它吃了下去,忽然间好似方才堵塞之感,全然消失了。
“郎君!醋取来了!”
“不必了。”
卫言瞧着飞奔而来的小厮,无奈地摆摆手。
小厮正欲离开,却听得一道声音拦住了他的去路。
“且慢!”
穆川从怀中掏出一包银钱递给了那小厮,“这些吃食还请你全部装入食盒之中,方才同我来的那位郎君,若是来寻我,便请告知他,我与卫大郎君还有要事,让他将这些吃食带回齐王府与郡主府,权当我请府中诸位共享珍馐了。”
“是!小人领命。”
卫言瘫软在榻上,听闻此言,这才瞧了一眼穆川。
“齐王,殿下,打算,带某,去何处……”
他用着沙哑的声音说出这些话,倒是带了几分乐趣。
“船家,可还有画舫空着?”
那金碧池旁槐树下斜躺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老叟,他嘴里头叼着一根柳树枝,半眯着望着碧空如洗。
“哎哟!二位客官可是要游湖?”
那老叟忙不迭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槐花,弯着腰朝着二人拱手行礼。
“正是,我们要游湖。”
卫言这才打量起这金碧池,只见沿岸湖畔上人如潮涌,货郎小摊小贩叫唤声不绝于耳。
炎天暑月金碧池上的画舫比比皆是,池中不知何时种下了一方清露,没来由得多了几分凉意。
“二位,这艘画舫今日便是二位的了。”
老叟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艘画舫,那画舫外头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几分寒酸。
穆川瞧着卫言眼中的不屑一顾,心中愈发对他不喜。
“砰!”
穆川拍了拍画舫的左壁,画舫顶上多了一层赤霞色花罗盖顶,而原本空旷的船舱内俨然成了一间屋子。
他紧接着又敲了敲船舱的正中间,却见四周木板化成一张桌案,而桌案上,早已经有备好的用具。
“齐王殿下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
穆川提起桌案上的那把越窑青釉执壶,斟了一杯酒水递给了卫言。
“卫大郎君,不妨尝尝?”
卫言嗅了嗅手中的青釉高足杯,扑鼻而来的是一阵阵牡丹花香,“这是什么酒?”
“这是牡丹花酿。”
他浅尝了半口,只觉得这酒竟然如此厉害,入口只觉得醇厚,后突然觉得牡丹花跃然纸上,最后竟然瞧见了,瞧见了那个人!
“卫兄!”
“卫兄!”
半个时辰之后,卫言方才从酒醉中缓了过来,他脸颊镀上一层霜红色,一个劲地傻笑。
穆川见他如此,只觉得方才似乎高估了这位卫大郎君。
他随即敲了敲船舱右壁,桌案上便多了另一副用具。
“喝了它!”
卫言呆愣地朝着穆川一个劲地傻笑,“喝!喝!”
穆川见他如此,摇了摇头,捏紧他下巴将醒酒汤灌了进去。
卫言拼命拍打着穆川的胳膊,可是他纹丝不动,一滴都不曾泼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卫言方才从酒醉中醒了过来,连忙拱手起身行礼。
“某方才失礼了,还望殿下见谅。”
穆川拨弄着手中的茶盏,“这牡丹花酿与晚溪酒乃是一脉相承,你一时醉了,也不算丢人。”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卫言这才打量起这画舫,不禁感慨道,“这画舫方才在外头瞧着,并不如何,眼下却十分精巧,不知是何人所制?”
“卫兄不妨猜上一猜?”
卫言见穆川看似面色如常,实则嘴角上扬,“没想到陆老大人,果真是船上无敌手……”
穆川打趣地瞧了一眼卫言,“并非如此。”
“那便是陆小郎君了,听闻他师承黑禾真人。”
“并非,如此!”
“砰!”
穆川猛地瞪了一眼卫言,卫言只觉得寒气逼人,“殿下,您这是……”
“卫兄,你为何从未想过,这画舫会是安然的手笔,到底是因为你当真不曾想到,还是因为,你觉得女子不可能有如此造诣!”
穆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某的确不曾想到,会是郡主的手笔。”
“只是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郡主才德太过,只怕是……”
过则必夭!
“砰!”
穆川拍了拍四周舱壁,这雅间中的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我本以为,卫大郎君应当是不同的,没想到,也是如此迂腐之辈!”
“休言女子非英物!这世上女子之所以难,就是因为如你这般之男子多如牛毛!”
“齐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