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翠!”
朱元儿望着院门外头来回踱步的人影,忍不住唤了一声。
那头叠翠顺着月色瞧见了不远处的倩影,忙不迭飞奔而去,扶起了踉踉跄跄的朱元儿。
“娘子,您方才去了何处……”
叠翠正欲开口细问一二,却瞧见她身侧之人,那人瞧着颇为眼生,且身上长衫乃是寻常的梅花纹,瞬间接过朱元儿的手腕,开口说道“我家娘子我来扶便是了,不劳烦了!”
“叠翠,不可无礼!方才若非叶娘子同她身侧的白芽,我险些就跌入池子里了~”
史义元打量着掩面而泣的朱元儿,旁人若是乍看之下,的确是容易被她所欺瞒,“娘子既已送到,奴这便回去禀告我家娘子,也好让她安心。”
“有劳了~”
叠翠瞧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这人也太嚣张了些!”
“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叶娘子的面上,你也不该如此失礼。”
叠翠这才不甘不愿地垂头不语,乖顺地扶着朱元儿入了院内。
朱府门前巷子里头榕树下停着一辆马车,此时有一人掀开车帘闯入了车厢之中。
“事情办妥了?”
“鱼儿已上钩,只需徐徐图之便可。”
叶梨望着身侧的史义元,见他嘴角上扬,手上还捧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花,“表兄,喜欢蔷薇花?”
他心头不禁一震,复又将花收入囊中,“我有要事,需你明日助我一臂之力。”
叶梨见他如此,并不理会他,“表兄开口便是了,只一点,蔷薇花虽好,却有刺,表兄还是要慎重。”
“我心中有数,大事当前,个人的欢喜自然不是最要紧的。”
“那人果真在这府邸之中?”
史义元见她如此好奇,敲了敲她的额头,“好奇心害死猫,小心丢了小命!”
“哎哟~”
“娘子,是叠翠的不是!”
朱元儿握住了叠翠的双手,拂去她鬓上的落花,开口说道,“叠翠,若是有一日,你发现你身边之人都在骗你,你可还愿意相信他们一次?”
叠翠摇了摇头,思忖道,“叠翠不懂娘子何意,可是叠翠觉得,若是小事且那人又并非恶意,也算不上骗。”
“若是旁的呢?”
“若是旁的,叠翠说不上来,总之害人的事情做不得!”
朱元儿双手撑着脖颈抵在妆匣之上,任由叠翠接着为她梳拢。
她的思绪却不禁飘回了那个狭小的船舱内,那个时候,她分明看到了白芽脖颈处的凸骨。更别提收回匕首之时,二人指腹轻轻摩挲了之时,那人手掌心的老茧厚实,且她身上有一股龙涎香的香味。
龙涎香,自古便是帝王所用之香……
“嘶~”
她转身回头抱住了叠翠,轻声细语道,“明日一早你出府去寻一趟叶娘子,告知她,我有要事相商。”
“可是娘子今日吃了酒,明日只怕是又要头疼了。”
“那便让人觉得我头疾复发,下不得床榻才好。”
叠翠困惑地挠了挠头,“若是夫人他们来,也是这般回复吗?”
“无论何人,皆是如此。”
“叠翠虽不知娘子所行何事,只是娘子既然需要叠翠,叠翠定当不辱使命!”
朱元儿从妆匣中取出几件金镶玉发饰,递给了叠翠,“你顺路去当铺,将它们一并都当了,换些银钱去杜管事那头寻一盆牡丹花。”
“说起这牡丹花,您是没瞧见,今日那些贵人们,还提及盘中的花瓣,得知是娇容三变之后,个个神色惊讶不已,谁敢说您不好。只是如今,您又为何……”
“我毕竟不是这都督府亲生的女娘,自然是要自己多谋划些。”
“真是苦了娘子,用自己的体己钱贴了都督府这偌大的窟窿。”
“这样的话,往后别再说了。”
“喏。”
从前是我一厢情愿,自以为一片真心,伏低做小能换来一片天地。
现如今,他们既要做初一,我岂有不做十五的道理!
“狮已回山狼入笼”
陆安然转头便将字条连同手上的鱼食一并撕碎,投入了莲花池中。
莲花池泛起一层层涟漪,引得霞腴下鱼儿们纷纷露出水面,享受着饵料的诱惑,殊不知身后却藏着巨大的危险。
“钓上来了!”
“钓上来了!”
诗情循声望去,只在那层峦叠嶂的假山后头,瞧见了一双胭脂色云头履,那鞋顶上一对东珠,十分惹眼。
“娘子好生厉害!”
陆安然并未抬眼,只是捧起长廊上的书册,自顾自地翻阅起来。
“妹妹不知阿姊在此处赏花,故而方才未来请安,还请阿姊恕罪。”
绿腰半弯着腰行着万福礼,天门上的汗珠一颗颗挂在鬓发上,像极了晨起霞腴上的露水。
“我与娘子并不相熟,娘子大可不必如此。”
绿腰闻听此言,突然扑过去抱住了陆安然的双腿。
“放肆!”
诗情猛地上前一步,拽住了她的长衫,却愣是没拦住她抱住陆安然的双手。
下一刻诗情便瞧见她眼中含泪,眼角生生挤出了不少的珍珠,源源而来落在那琉璃蓝织金缠枝兰纹上。
陆安然将书册慢慢收入手掌,俯首打量着泣不成声的眼前人,的确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肤白透雪,雪中含红,一点绛色落在皮囊之上,不动而笑,不争而暖,更不提柔姿曼态之间粉态犹新。
“你这人好生无礼!”
“阿姊,阿姊,莫不是在怪绿腰,绿腰也并非不请自来之人,只是,只是……”
“冉娘子!”
琴心瞧着面前的情形,一时之间愣住了,片刻间又恢复如初。
陆安然侧目而视,开口询问道,“琴心怎么来了?可是张娘子……”
琴心闻听此言,心中柔肠百转,立刻笑盈盈地上前了一步,“冉娘子不必挂心,我家娘子啊~”
她忽然掩面而笑,方才说道,“并未受罚,不,也受了罪,这不,这几日下不得床,故而派我前来,送上薄礼以表歉意。”
“你这丫头当真是一张巧嘴。”
“琴心多谢娘子夸赞!”
她转头将都承盘上的物件一一掀开,“我家娘子眼下管家了,她自知理亏,让冉娘子放心许久,故而送了些不值钱的玩意来给娘子赏玩。”
诗情本就气恼绿腰这般行径,闻听琴心此言,抬头望去,竟然大大小小有十几个都承盘,且上头的物件,皆非凡品。
“张娘子……”
“张娘子当真是拳拳心意,娘子,我们又怎么能辜负呢~”
诗情快意恩仇的样子,落入陆安然眼中,倒是多了几分娇憨。
“琴心姐姐,这边请~”
诗情转身之际睥睨地瞟了一眼地上的绿腰,果真见她偷瞄着那些物件,心里愈发痛快!
果真是个眼皮子浅的,呸!
“娘子,东厨差人来问,今日还备酒吗?”
张静娘斜斜地倚靠在软枕上,眼眸低垂,脚下跪着的僮仆们正小心翼翼地按捏着她如玉一般的双腿,更不提身侧团扇轻摇,屋子里的暖香与这六月里的燥热全然不同,竟然多了几分沁人心脾的清爽。
她轻启朱唇,打趣道,“再好的酒,日日饮,总是会腻的~”
“那奴斗胆让他们备些爽口清食,也好解解乏。”
“听说母亲,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老夫人心疼娘子,说是得了几尾鱼,可是要派人料理了它们。”
张静娘挥手示意,身侧的僮仆们皆停下了手头上的动作。
“琴心可回来了?”
“尚未。”
“说起这鱼儿,到底还是得寻个懂行的人~”
素心正欲开口,却听得后头传来的声响。
“娘子!”
“素心阿姊!”
琴心瞧着面前之人颇为亲昵地扑了上去,全然忘记了身后跟着的僮仆们。
“愈发没大没小了,还不快进去。”
“是~”
琴心进去之时,正巧张静娘寻了把玉轮摩挲着脸上的肌肤,“你们下去吧。”
“喏。”
琴心这才上前接过那玉轮,乖顺地行了个礼,回禀道,“娘子,琴心回来了。”
“东西可收下了?”
“一个不漏,照单全收。”
“哦?她可有说些什么?”
琴心思忖片刻,开口说道,“冉娘子说,娘子本就与她有救命之恩,眼下又这般厚礼,让她实在是心中难安。她听说,娘子因为肉苁蓉一事受了将军数落,便打算今日出门为娘子去寻上一寻。”
张静娘闻听此言,颇为震惊,没想到她果真不简单,竟然从一碗汤得了这个信儿。
“这雍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肉苁蓉却是不易寻得。”
“奴也是这般说得,可是冉娘子执意如此,且又说道,难得之物,易得之物易失去。”
“难得之物,易得之物易失去……”
张静娘揣摩着这句话良久,只觉得心中惊愕久久不能散去。
“她眼下在何处?”
琴心头一回见自己家娘子这般,故而愣了一下方才回应道,“奴去之时,恰好见冉娘子方才正在处理一件棘手之事。”
“棘手之事?”
绿腰从未如此刻一般觉得酸楚无比,又有几分如芒在背,她仍旧跪在游廊之上,面前之人足足盯着自己瞧了一炷香的光景,却仍旧未发一言。
难怪那位郎君不肯带自己回府,原来家中竟然有这样的一位悍妻。
恰在此处,不远处的水榭中,张静娘同琴心二人正窥视着这头的动静。
“娘子,您方才不是说……”
“不急这一刻……”
“地上那个,可是绛真馆里的人?”
琴心见状也不好隐瞒,方才支支吾吾开口说道,“您向来也知晓,将军宴客从来都是她们在场陪着的,这自然……”
张静娘瞧着对岸的动静,“当真是有趣。”
琴心疑惑地打量着那头的动静,“有趣?”
娘子何时对这些事感兴趣起来了?
“绿腰知晓自己不该越雷霆一步,只是,只是绿腰如今已经是郎君的人了~”
“若是回去,只怕馆主知会,只会将我发卖了出去……”
“绿腰来此处,只是想要寻一处容身之所。”
她突然后退了一步,重重地磕在地上,“还请娘子可怜可怜我~”
“可惜了,我同你,不过是一样的。”
绿腰震惊地抬起头望着那人,“那也是阿姊先进门,绿腰如何也不能越过阿姊去~”
陆安然用书册挑起她的下巴,瞧着她海棠垂泪的模样,“还真是,惹人怜爱呢~”
“我与你,也无旁的姊妹之情,你若是想要留下,求得并非我,你可明白?”
绿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绿腰明白,绿腰定会好好服侍郎君。”
“说来,瞧你的模样,也不似西境之人。”
绿腰见状方才说道一二,“奴本是江南人士,因与家人走散,五年前跟随馆主一道来了这雍州城谋生。”
又是五年前,看来这雍州城五年前定然有一桩趣事。
“也是个可怜人,你且去吧。”
她松开了绿腰的下巴,随口说了句,“我身子不好……”
“绿腰定会好好服侍郎君,服侍娘子!”
“嗯。”
半个时辰后,张静娘方才缓缓而至,“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这身子骨不好,怎么还出来吹风呢!”
“赏花怡情,倒是张娘子,身子可还好?”
张静娘闻听此言,瞪了一眼身侧的琴心,“定是你这厮又乱嚼舌根了!”
琴心扑通跪倒在地上,“奴再也不敢了!”
“求娘子救我!”
“琴心这丫头聪慧异常,倒是显得诗情笨手笨脚了些,不如我替她求个情。”
张静娘环视四周,却见不到诗情的身影,开口询问道,“那丫头该不会还在躲懒吧。”
“我让她带着绿腰去前院了。”
“绿腰?”
陆安然作势收了书册,叹了口气,“不过是个可怜人~”
“既如此,妹妹不如去我那头散散心,我刚刚得了几尾鱼,正愁不知如何料理呢~”
张静娘拽着陆安然的手,一路朝着东边行去,绕过二道月洞门,又见几处小院,方才到了东大院。
“见过娘子!”
“素心,让他们把鱼取来。”
张静娘带着陆安然寻了处院中石桌,打量着面前箱子里的鱼货,忍不住用团扇遮住了鼻尖。
陆安然随手用绑缚糸起长衫,打量起那些鱼货来,这箱子乃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打造,外头刷了一层油,又放了足足几十块冰,俨然便是偌大的冰鉴,而这也是里头的鱼货仍能鲜活的原因之一。
“我奉命来取鱼货,还请放行!”
院门外头的声响打断了陆安然观鱼之行,张静娘闻听此言,眉头一皱,“谁在外头?”
素心连忙上前将那人请了进来,“娘子,方才奴才得知,这鱼货乃是将军派人送回来的,并非老夫人那一箱。”
张静娘打量着素心身后的文秀,“你是来取这些鱼货的?”
“奴奉命行事,还请娘子恕罪。”
“罢了,左右不过几尾鱼,只是,你家娘子一个牧羊女,会做这鱼货吗?”
嘲讽之意踉踉跄跄地打在文秀脸上,她顿时涨红了双颊。
“奴……”
“这是上好的嘉麒鱼,若是制作不得当,只怕是百害无一利。”
陆安然一开口便让众人,皆是缄默不言。
她旋即上前同张静娘说道,“不如,借张娘子东厨一用,也算是全了这几尾鱼。”
“冉娘子会厨?”
“还需要厨娘帮扶一二。”
张静娘闻听此言,笑意盈盈地同文秀说道,“这好东西端到你家院子里,也是晦气了,还不将你家娘子请来!”
“喏!”
“叮当”
“叮当”
“叮当叮当,鱼当不当~”
陆安然随手选了一把鱼刀,伴随着铃铛声,鱼货已片成鱼脍,洗手之际厨娘已将八宝秘酱处理妥帖。
一道鱼汤入碗,亭中芳香四溢,鱼货早已经退却了腥味,徒留三色盘在石桌之上。
“这三道菜便是江南常有的,金齑玉鲙,鱼脍熟羹,煎鱼羹,二位不妨尝尝。”
张静娘与向芸见着案头上的吃食,早已经目瞪口呆,更不提旁的。
入口之时鱼肉的鲜嫩融入了酸甜苦辣咸八种味道,又加之鱼汤鲜醇,可谓是人间美味。
“我虽幼年在野猪泽之时也曾尝过鱼货,可是如此精美,确实是头一回!”
陆安然打量着那头地向芸,果然见其容貌不同于大瀚人士,更多几分,几分异族之特,倒是同一个人有几分相似。
“不知这位娘子是?”
“你唤我向芸便是。”
“没大没小,果然是个不知礼数的!”
“那又如何,你们中原人士的礼数就是繁复!”
二人争得面红耳赤,可这一切落入陆安然眼中,却是其乐融融。
“娘子!”
“娘子!”
诗情气喘吁吁地朝着里头飞奔而来,“娘子,奴可算寻到您了!”
陆安然转身回头,却瞧见她身后姗姗来迟的二人。
那二人不是申屠澄与穆泽,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