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府上可真是热闹,夫人可否容我们进去瞧瞧?”
贺莲面露喜色拍了拍朱元儿的手背,遂上前笑盈盈地说道,“何夫人说的是哪里的话,夫人今日能来,我们自然是喜不自胜的。”
二人说话间便进了里头,身后跟着的何蓉睥睨了朱元儿一眼,低声说道,“你便是朱家阿兄新收的义妹?”
“元娘见过蓉姊姊。”
“别姊姊姊姊地唤我,唤得我浑身不适!”
她快步跟上了前头两人的步伐,亲昵地唤着何夫人,“阿娘~”
朱元儿低头望着游廊地上凸起的彩石,狠狠踹了一脚,便见那彩石一路滚入池中,一圈圈的涟漪像极了云霞,美不胜收。
不过一刻钟,她便恢复了方才的笑容,笑嘻嘻地朝着前头行去,殊不知她这模样,早已经落入了一人眼中。
剑阁亭中朱滔望着对岸的倩影,不禁想到了前几日夜深之时,瞧见那一颗颗诱人的珍珠。自然免不得想起那个极尽荒唐的梦境,可是梦境中那清秀娇憨的人儿却是另一副模样,丰姿冶丽,艳绝无双,荒唐又旖旎的到底是梦境,还是……
“朱兄,朱兄!”
朱滔这才回神,瞧着身侧的何必,方才行礼说道,“何兄,方才唤我所为何事?”
何必见他如此失神落魄,便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他反手关上了窗门。
他思忖片刻,打趣道,“我方才说了何事,并不打紧,只是外头有什么,值得我们朱兄如此这般模样,好似,好似被人勾了魂魄去~”
“哈哈哈~”
“难不成,是什么女妖精之类了?”
“哈哈哈~”
“也不说定是这池子里的芙蕖,化了神,入了我们朱兄的梦中!”
“有理,有理!”
“好了,今日女客这般多,你们还这般嘴皮子不饶人,看我回头,让不让你们吃上几记军棍试试?”
屋子里几人闻听此言,便知晓他是有几分怒气了,这才作罢。
偏生何必不依不饶地凑了上去,低声说道,“你该不会是瞧上了哪家娘子,却不敢开口吧?”
“你休要胡言。”
朱滔见他愈发泼皮起来,转头不再理他,可这盏中的茶却是一口未用。
何必细细打量了一番,心头却是觉得定是如此。
只叹自己家妹子一片痴心,只怕是付诸东流了……
话说两头,游廊另一头的寻芳斋前,已聚集了不少朔州城中闺女们,皆瞧着那斋前的对联议论蜂起。
“梅霁风和婵多,薄纱轻羽冷莲,横批竟然是无事不如小神仙?”
“无事不如小神仙?”
“狗屁不通?”
“我觉得不然……”
“怎么,叶梨,你是觉得我们这么多人都不对?”
“无事不如小神仙,不如改成,无事小神仙,更为妥帖。”
恰在此时,朱夫人几人也一道来到了这斋门前,朱元儿见那人被诸位贵女推搡,顿时心生一计,“诸位若是觉得诗句不妥,不如就此比诗如何?”
众人闻听此言,皆是一愣,后又觉得十分妥帖,便也放过了那叶梨。
朱元儿见她发髻散乱,脖颈处也有不少细碎的爪痕,突然惊叫起来,“呀!叶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朱何二位夫人与斋中贵女们见状,皆是一惊,面露难色。
“不,不碍事。”
“元娘,你带叶娘子下去上药吧。”
“喏。”
说话间二人便出了寻芳斋,转过一扇月洞门,便到了一处小院,“清净斋?”
“让娘子见笑了,小院简陋,实在是登不上……”
叶梨打量着满院的蔷薇花,只觉得眼前并非朔州,更像是江南。
“绿扶春色渐消退,清香满园醉人心,人皆道娇姿含章,殊不知花意正浓。”
朱元儿望着叶梨吟诗作赋之姿,颇为赞许,忍不住拍手叫好起来。
“好诗!”
叶梨闻听此言,羞涩地低头一笑,“谬赞,谬赞……”
柘榴红斋中走出来的叠翠头一回见到自己家娘子如此笑容,遂忍住了想要加快的步子。
夏风徐来之际,吹落了满院的蔷薇花,花瓣四处飘散,或落于院中,或浮于苍穹,又有甚者顺流而下,汇入池中。
朱元儿头一回感受到来自朔州的欢喜,从面前之人,从这满院的蔷薇花花瓣,又或者从诗句之中。
叶梨见她虽笑颜如花,与方才人前的端庄大方迥然不同,突然心疼几分。
“娘子,伤药取来了。”
朱元儿这才收敛起情愫,接过伤药细细地为她涂抹,“这是阿娘为我求来的玉容膏,叶娘子回去抹上两次,定不会留疤。”
叶梨眼下却并未听见她的嘱托,只因为她瞧见鬓角上的几片蔷薇花瓣,下意识地想要去摘,却突然觉得不妥,还是收回了手。
“多谢娘子。”
朱元儿见她如此客套,便也只好悻悻回礼。
待二人回到斋中,比诗大会俨然已经进入了尾声。
“我说芙蕖泣泪不妥,乃是因为今日芙蕖宴是喜事,你却写的哭哭啼啼的。”
“芙蕖泣泪,有喜也有悲,你怎么能一言以概之!”
“怎样!”
二人各执一词,叶梨见身侧朱元儿眉头微蹙,同她说道,“娘子切莫见怪,朔州城中皆是爽朗客,便是女娘们也是个个如此。”
明明自己……没想到,往日里这般谨慎小心,反倒是落了下乘。
“多谢叶娘子为我解惑。”
“我觉得这两首皆可为上品。”
“何蓉,你懂文墨?”
“怎么,耳濡目染不行吗?”
朱元儿眼见争执不休,遂上前行礼,又同朱夫人说道,“阿娘,时辰不早了,不如我们请贵客一道去微波水榭入席可好?”
“是了,诸位贵客,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们入席如何?”
朱夫人满意地望着朱元儿,到底是费心教养的,总算是没让我失望。
微波水榭临近芙蕖池,又近后花园,既能赏花,又能饮酒,一竹之隔便是厢房别院。
水榭又有东西两屋,中间用十二座对鸟芙蓉花纹座屏遮了个严严实实。
“开宴!”
僮仆们鱼贯而入,一时之间偌大的水榭中佳肴美馔,甘旨肥浓,八珍玉食接连入内。
“置盘!”
“退!”
朔州贵女们瞧着面前井然有序的僮仆们,皆是目瞪口呆,更不提案头上的膏梁锦绣。
“这是什么菜式?里头竟然有花瓣?”
朱元儿端坐于桌案之上,听着贵女们窃窃私语之声,心中颇为得意,却只是默默地饮茶。
“这酷暑难耐,能得诸位相伴赏花,实乃是人生一大乐事!”
众人闻听此声,皆是起身行礼,其中女宾为首之人乃是朱元儿与何蓉,男宾那头则是朱滔和何必。
“我等之幸!”
“夫人过谦!”
“听说你为今日的席面花了不少心思,眼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元娘不懂娘子的意思。”
何蓉见她如此惺惺作态,讥讽道,“你不过是个义女,难道如此登不上台面。”
“蓉姐儿,你上前来。”
何蓉闻听此言,羞怯怯地朝着前头去了。
“见过阿娘,见过夫人。”
“滔哥,可在?”
朱滔闻听此言,心中隐隐不悦,却也不得不听命行事。
“见过何夫人,见过阿娘,见过蓉姐儿。”
“你们二人也算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义,今日不如便互换潦草定,如何?”
朱滔闻听此言,拱手行礼便说道,“阿娘,儿一心一意只想建功立业,如今大业未成,不想谈及婚事,还望阿娘与夫人见谅。”
一语完毕,他便拂袖而去。
“你这孩儿……”
朱夫人只得派人赠上一串红玛瑙宝珠与何蓉,方才缓和了方才的气氛。
“元娘,你来。”
朱元儿望着朱夫人轻轻摇晃的双手,她这才莲步轻移行至前头。
“见过夫人,见过阿娘~”
金声玉振入耳而来,让外头游廊上的朱滔也频频侧目。
“今日这席面,若非是多亏了我家元娘,只怕是要丢人了~”
“阿娘~”
“好孩子,辛苦你了。”
朱夫人从旁取过一只砗磲琉璃发簪,转手便别在了她的鬓角上。
“多谢阿娘~”
“如此一来,更是衬得元娘玉貌花容。”
“夫人谬赞了~”
众人见此皆是心中有数,看来这朱何两家是想亲上加亲。
“这菜式好生有趣,里头是什么花瓣呢?”
“这是薝卜煎。”
叶梨夹取一朵薝卜煎递给了朱元儿,“栀子花清雅脱俗,食之亦可乐之。”
朱元儿抬头望着她,随即打开一侧的陶罐,从中取出一勺蔷薇花酱置于黍米饭之上,“叶娘子学富五车,不如尝尝。”
旁的贵女们见状,皆是好奇的不行,叶梨却拌了拌那吃食,大口大口用起来,“珍馐美味,珍馐美味~”
旁人见此自然也免不得争先恐后起来,朱元儿却不过取了一壶牡丹花露自饮自酌起来,“好酒!”
叠翠见状,连忙取了块广寒糕与莲房鱼包,递给了她,“娘子,酒多伤身,不如尝尝这花馔。”
朱元儿大口咬下那鱼包,鲜甜清脆醇香在她口中肆意搅动,舌尖上的鲈鱼肉足以让人忘忧。
到底是曾经的花大户,难怪做得花食也如此美味。
“当真好吃!”
“元娘,我们方才失礼了,还请元娘恕罪。”
朱元儿瞧着那些人的面孔,皆是笑盈盈地回礼,哪里看得出半分疏离。
半个时辰之后,朱元儿在叠翠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朝着小院行去,却在荷台上甩开了叠翠的手,“这里风景甚美,我不回去了,今夜便歇在此处!”
“娘子,您醉了!”
“我没醉!”
叠翠望着东倒西歪,眼下抱着荷台栏杆不松手的朱元儿,颇为担忧。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她焦急地来回踱步,又瞧着游廊上无半分熟稔之人的身影,“娘子,此处离小院不远,叠翠先行一步去取您的醒酒汤,您一定要在此处等叠翠!”
“知道了!”
叠翠见她连连点头,匆匆忙忙地朝着小院那头飞奔而去。
殊不知她离去的背影,早已经落入了槐树下那人的眼中。
“我扶你回去!”
“我自己会走!”
朱元儿晃动着迷糊的脑袋,望着面前重影的朱滔,“兄,兄长,你怎么在此处……”
“元娘,元娘,你看看我,你当真只是将我当作你的兄长吗?”
他将元娘紧紧搂入怀中,吮吸着她鬓发上的花香,“只要你愿意,我会向父亲母亲求娶为平妻,待日后正妻进门,你们……”
朱元儿闻听此言,拼命挣扎猛地从头上拔下那砗磲琉璃发簪,“你以为你是谁?平妻?良妾?还是表妹?通房?”
朱滔头一回见她如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你,你,你别胡来……”
“胡来?此时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我,朱元儿,是,从前为了在这座府邸里活下去,小心谨慎,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故而装得温柔小意讨好过表兄。”
“不过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朱元儿手持发簪一步步靠近朱滔,直至将他逼退至一角,猛地朝着那处踹了下去。
那人疼得浑身抽搐,只得任由她朝着东面游廊飞奔而去。
朱元儿一路狂奔而去,丝毫不敢停留,生怕身后之人再次追来,直至闻到了一丝花香,隐约猜测是到了东厨附近,又寻思自己半日不曾用饭,便打算去寻些吃食。
左右现在贵人们的心思都在前头,也不会有人在意后院的情形。
她沿着墙沿一路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东厨的角门,却见前头有一份雪霞羹连同一碗百花糕,她也顾不得许多,蹲下来大口朵颐起来。
后又觉得不妥,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得后头脚步声,便随即寻了处僻静角落里猫起来。
“不知贵人早已经入府,可是让我焦心不已。”
“说来,也是多亏令嫒,某也无缘得见将军。”
“不过是个义女,倒是歪打正着了。”
“此女聪慧,我们先前同狼主商议之事,狼主已然同意了,待秋收之后,北临兵马便会伺机而动。”
“是,是,是,只是狼主可曾交代,小人……”
“你既然愿意将令嫒嫁入北临,那自然是狼主的岳丈,一旦大事功成,别说小小朔州都督,便是这北境,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吱呀~”
“什么人!”
朱元儿还未来得及回神,却见有一人将自己拐进了里巷,又绕了一大圈,二人一同跌入荷台下的小舟内。
“你是何人?”
那人并未回应,只是从袖中摸索着,朱元儿掏出怀中的发簪狠狠地扎入他的臂膀中,却只听得一声闷哼,她眼前便是一块罗帕。
“娘子未免过于凶悍,奴不过是想为娘子寻张帕子擦擦泪水。”
朱元儿这才借着些许余光,瞧见了她身上的梅花纹长衫,“你别过头去!”
“娘子若是怕人瞧见,不如奴将这小舟藏到荷花丛中去。”
“你竟还会……”
不消半刻,史义元坐在船舱上望着船舱内嚎啕大哭的朱元儿,平白生出了几分她有些娇憨的心思。
史义元,史义元,你来北境可是有差事的。
他低头望着身上的长衫,险些坏事了,遂缩小了自己的臂膀,方才让这长衫不至于如此突兀。
“你进来。”
“是。”
“方才你到底是何人?”
史义元望着方才哭哭啼啼,眼下便用匕首架着自己的女娘,哭笑不得地回应道,“奴乃是叶娘子的侍女白芽,方才娘子不放心您,特让奴来寻娘子。”
朱元儿思索了片刻,却并未松开他,“你方才听到了什么,如实说来!”
“奴去得不巧,还不曾听清楚,便撞到了娘子……”
“胡言乱语,你若是再不说实话,我就让你命丧于此!”
朱元儿狐疑地望着他脸上的妆容,只觉得此人过于粗糙,却在瞥见他右手之时,惊愕之下掉落了匕首。
“你,你的手……”
“奴少时为护主人,与恶匪交战之时,断了右臂。”
“你会武?”
朱元儿甫一开口,便觉得不妥,她若不会,如何能救得自己。
“不过是些粗浅的拳脚功夫。”
“若是我身边,也有一个如你一般之人,也不至于此……”
史义元瞧着她眸色暗沉,全然不同于数月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朱元儿……
说起来,朱家之事,她到底是冤屈了些……
“今日之事,不必再提,还请你送我回院。”
“奴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