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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 寄老洞中得新生

更流年

“方才多谢兄台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二蛋兄。”

二蛋望着面前之人,只觉得陌生无比,愣神了片刻之后方才开口询问道,“不知这位兄台为何也会在此处?”

那人瞧了他一眼,只淡淡地说了句,“同我来吧。”

二蛋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得不紧跟着他的步伐朝着山洞深处走去。

那原本黢黑的洞中渐渐透出一丝光亮,他直到跟前才发现,方才的洞竟然留有一线生机。

“真是奇哉怪也,这寄生洞中竟然还有如此暗道?”

二蛋的自言自语分毫不差地落入身侧之人的耳中,那人嘴角微微颤动,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寄生洞本就不过是用来诓骗那些意图花甲葬之人子女的,再加之昨夜不眠不休地扩张,方才有了容纳数百人的甬道。

“二蛋!”

“牛二!”

“李大哥!”

“牛婶!”

“张叔!”

……

“你们都在这里!”

众人望着姗姗来迟的二蛋,一同上前抱住了他。

“你小子,还不快来谢过恩公!”

二蛋颇为不解地望着众人,而方才那人却毫不在意地寻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不打紧,不打紧,我们道门中人在外行事,从来不讲究这些。”

“恩公,若非得您相救,我们只怕是……”

“只怕是早已经做了山鬼盘中餐。”

“何止是山鬼,河神的怒火只怕是……”

那人从袖中掏出了一袋蒸饼,递给了身侧的村民们,“用些吧。”

牛二等人见了这细白面蒸饼,皆是口如悬河,“谢过恩公!”

“谢过恩公!”

“你叫二蛋?”

二蛋还未来得及从方才的话中反应过来,却闻见香喷喷的蒸饼香味,大口咬上一口,只觉得异常松软,比之往日里家中更甚之。

“多谢恩公!”

不出半盏茶,蒸饼便消耗殆尽,那人方才正了正身上的衣冠,起身行礼道。

“昨夜行事紧急,实在是冒犯了诸位,眼下诸位心中或许仍有诸般困惑未解,不如某趁此机会向诸位解释一二。”

众人闻听此言,纷纷起身回礼,“恩公不必如此……”

他旋即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自顾自地画了起来。

“我看出来了,这是太和山!”

“那,这条河是均河?”

“没想到这均河同太和山对比,竟然如此之小?”

“恩公,这颗星星是?”

“此乃南方朱雀七宿之首井木犴,主管河流水事,数日之前我便见它突然闪烁。”

“且又见东方七宿之氐土貉朝此而来,我一路追踪至此,便见太和山山峦之中有异动。”

“如此说来,难道是触怒了山神和河神?”

“你们尽可细细回忆,是否这些年有地动,或者河堤坍塌之事频频发生?”

牛二望着身侧的牛婶突然说道,“阿娘,我记得去年前年府衙都派人来挖取山泥,说是用来加固河堤?”

“我也记得,我记得三年前,三年前开始,韩抻那个狗东西,就开始加收一层赋税,用来加固河堤,说是河堤费!”

“呸!河堤年年加固,年年溃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尽了他们的狗肚子!”

“如此说来,定然是河神不满河道浅薄,河床不足百米,又无人时常打理,溃堤乃是河神发怒的征兆之一。近日可有贵人落水?”

“贵人?”

众人陷入沉思之中时,张大叔怀里的小儿突然哭泣起来,“有,有一个黄袋子,他为了救人掉进了河里!”

“黄袋子?”

“扑通”

张叔骤然跪了下来,“是,是郡王……”

“郡王不是说是……”

“定然是韩抻那个狗东西!”

那人猛地拍手,在图上画上了一条蛟龙,“如此,便对上了!”

“龙困浅滩,本有大祸,却因此得以化解。”

他作势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在空中比画了几下,那符纸竟然烧了起来,落下的灰恰好落在了蛟龙身上。

“此乃往生咒,蛟龙怨念太深,只怕是……”

“恩公,还请您襄助,为我们度过此劫难!”

“若要过此劫,需要三日三夜精心祈福,或许可以感动上苍,得以化解危机,否则……”

“否则,只怕是太和山山崩之日,便是均州城毁人亡之时!”

众人皆是惊愕不止,闻听此言,连忙下跪纷纷请愿祈福之事。

那人虽说面露难色,却也不得不受之。

“既如此,我便陪诸位在此一道静心修行!”

“多谢恩公!”

“呜呜呜~”

“呜呜呜~”

“呜呜呜~”

空荡的安东都督府正堂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游廊中巡查的士兵们听闻此言,甫一迈进灵堂便见烛光忽然闪烁起来,更为诡异的是面前的棺椁中,竟然传出“砰砰砰”的声响。

“少将军,少将军显灵了!”

“少将军,少将军显灵了!”

他们吓得连连后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都督府。

而白幡之后的身影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外头的一切,直至人声渐渐远去,她方才从里头走了出来。

“阿兄,是我识人不清,害得你被我连累惨死……”

她手中的纸钱落入铜盆中之时,溅起了点点火光,于这暗夜之中,明灭烛光之下显得尤其诡异。

“我知阿兄爱惜我胜过自己的性命,可是阿兄,我今日要做一件让你难过之事了。”

“我身为萧家女,若是杀兄之仇不报,便是有违六道轮回,有违本心!”

待到铜盆中的火星子尽数湮灭,她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灵堂之中。

恰在此刻,灵堂中的棺椁之内,一道声响破棺而出,落在了院中。

“这么晚了,打算去何处?”

萧惊雀望着面前之人,眼中皆是愧疚之色,“若非我一时鬼迷心窍,阿兄也不会卷入谋逆一事,如今落得如此下场,我又怎么能不报此仇!”

“你能这么想,为父很是欣慰。”

萧俶朝着萧惊雀的方向行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是雀娘,复仇并非易事,你当真舍得下你阿爹,阿娘,阿弟,你的家人?”

萧惊雀闻听此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萧俶所在的方向,恭顺地行了个全礼,又重重地磕在地上,足足磕了半盏茶方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女儿去意已决,还望父亲原谅女儿不孝!”

萧惊雀颤颤巍巍地起身,她身侧的萧俶伸出手正想要去扶她,却被她拒绝了。

她捡起地上的包裹,正欲迈出府门之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道熟稔的声响。

“雀儿!”

她一瞬间便愣在了原地,手中的包袱猛地被摔落在地上,转身回头之际,却见夜阑星漏之下有一人身着云山蓝对马纹长袍,立在正堂外院子里。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萧映……

萧惊雀望着面前之人,眼中皆是酸楚与不可震惊,她冲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却又在下一瞬,松开了萧映,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背,剧烈的疼痛感让她确信,面前之人便是自己的阿兄无疑!

“阿兄!”

萧映摸了摸萧惊雀的鬓发,揉了揉她红肿的手背。

片刻之后他方才跪在萧俶面前请罪,“阿爹,儿不孝,让二老忧心了!”

萧俶瞧着他们二人这般兄妹情深,也不禁有所感悟,儿孙自有儿孙福。

“同我一道去见见你阿娘吧,这些日子她夜夜难以入眠,忧思过度,茶饭不思……”

“喏。”

半盏茶后,萧母望着活生生站在面前的萧映,不免喜极而泣,“我的映儿!我的映儿!”

“阿娘!”

母子二人抱在一处,一时之间屋子里充斥着温情。

萧俶见状也不免红了眼眶,终究是不忍落泪。

一旁的萧惊雀望着面前的此情此景,心中一遍遍划过的是那人所言。

我绝不会再让人毁掉这一切,哪怕是牺牲性命我也要护住我的家人!

“雀娘,来!”

萧惊雀扑进了萧母怀中,怯生生的模样没来由地让萧母更加心疼。

“好孩子,阿娘知道这些日子,你内心无比煎熬,一遍遍地责问自己,方才将自己逼得如此田地。”

“阿娘!”

她抬头望着憔悴的母亲,心头猛地抽痛不已。

“阿娘~”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皆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萧俶见状只得开口询问道,“映儿,你是否该同我与你母亲,妹妹讲讲,你这死而复活之事,到底是缘何而起?”

萧映闻听此言,这才朝着几人行了个礼,开口说道,“这一切的源头皆是一封来自安东的密信。”

“密信?”

“信上写了什么?”

“东周盖金逼宫,欲仿曹德行事。”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死寂,萧母与萧惊雀望着萧俶父子二人,皆是困惑不解。

“夫人,不如你同雀娘先行回去歇息吧。”

萧惊雀望着他们二人面上神色,一时之间便明白了,却又瞧见身侧的萧母满脸忧思。

“阿娘,你也数夜不曾安歇了,不如雀娘陪你去歇息吧。”

萧母望着他们三人之间你来我往,突然开口说道,“何必瞒着我们呢,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萧俶望着萧母的眼中满是柔情,却在下一刻被外头的声响打断了。

“什么人在外头?”

萧映正欲出手却瞧见外头探进来一个熟悉的面容,“朗儿?”

“你,你是人,还是鬼?”

萧朗望着面前之人,瑟瑟发抖不敢说话,却在下一刻瞧见了他的背影。

他猛地跳了起来,“你是人?你有影子!”

萧映见状蹲了下来,摸了摸他头上的总角,“是,我是人,朗弟弟数月不见,你长大了不少。”

萧朗骤然抱住了他,涕泗横流地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兄是大英雄,阿兄不会那么轻易……”

一时之间屋子里满是柔情蜜意,方才之事仿佛不过是过眼云烟。

“既然来了,便一起听听吧。”

其余几人皆是点头示意,萧俶便同萧映一道说起了这信上之言。

“这东周平留王高建,为人敦厚且与我朝交好,且上次一战之后,东周国力亏损,至少需要十年才可以休养生息。”

“这盖金又是何人?”

“东周大将军,为人心狠手辣,他所到之地,寸草不生。”

“这样的人若是摄政,岂不是东周百姓的大难!”

“谁说不是呢?”

“当真是作孽。”

萧惊雀忽然开口询问道,“阿兄,仅仅凭借片面之言,又如何会得知东周将异动?”

“因为,有人同我说,北临,西罗,南霄,不日也会有异动。”

萧俶望着萧映的神色,眸中闪过一人的名字,却又觉得未必是那人。

“映儿,为父也不信,你会因为一封没头没尾的密信而忽然改变想法。”

“因为,这信封并不是旁的信封,上头的火漆封条乃是安东的火漆封条。”

“阿姊,什么是火漆封条?安东的火漆封条又是什么样的?”

“是鹰!”

屋子里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阿兄,你是怀疑军中出了奸细?”

“如果不是如此,那么便是有人刻意让我知晓此事,可是雀儿,你方才的反应?”

萧惊雀随手取了碟子里吃食递给了萧朗,“因为,我也曾经在穆泽的案头上见到这样的封条。”

“如此说来,岂非那位庆王殿下有意为之。”

萧俶望着他们之间你来我往,又瞧见萧朗虽说年幼,却也瞪大了双眼津津有味地听着。

“我其实更好奇,那个告知你四境会烽火重燃之人是谁?”

萧映闻听此言,方才愧疚地朝着萧俶地行了一礼,“是父亲心中猜测之人,彼时我心乱如麻不想走到了废弃的宫殿之中,见到了那个人。”

“兄长见到的那个人,是郡主吧!”

“你竟然知晓?”

萧映颇为诧异地瞧着萧惊雀,却见她突然失笑,旋即吐出一口鲜血。

“阿姊!”

“雀儿!”

“小妹!”

血腥味在口中盘旋许久,她方才开口说道,“我没事,我只是恨自己一次次瞎了眼,竟然当真以为他会改过自新!”

萧朗瞧了瞧自己家阿姊,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害怕,他掰开手中的蜜饯递给了萧惊雀。

“阿姊,吃了蜜饯就不会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

“如此看来,这位郡主早已经料到各种变化,你是否还答应了她旁的事情?”

萧映见状跪倒在了地上,开口回应道,“她让我寻一个人,并且将她护送到烽火台。”

“狼烟四起,庆王的野心,无疑大白于天下。”

“可是阿兄,我曾听先生说过,无诏点燃烽火,那可是大罪!”

萧映面色沉重地闭上双眼,面前浮现的便是那一日的情形。

熊熊狼烟之下,晨光熹微投在烽火台上,照亮的是那个人坚毅的背影,血水浸染了那人藕荷色海棠花罗裙,长衫上的芙蓉花也因为沾染上了溅落的血点无端生出妖艳之色,她抬手朝着旭日东升的方向够去,却在最后一刻还是与之失之交臂。

“无诏,非死不得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