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菽采菽,
筐之莒之。
君子来朝,
何锡予之……
方名震反复摩挲着陌刀刀柄上的纹路,时不时眺望着官道上路过的马车,十里亭外的草长莺飞,夏风徐徐似乎在此刻,与他并不相干。
他在凉亭之中来回踱步,正欲坐下之时,又突然听闻官道上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站起来,惊得身侧二人皆是侧目而视。
“将军!”
“前头的哨兵,怎的还不来禀!”
他愈发觉得浑身燥热,心里头没来由的烦躁,直到耳边再次传来朗朗读书声。
采菽采菽,
筐之莒之。
君子来朝,
何锡予之。
他顿时觉得手中的刀柄握着也顺畅了许多,“这里,还有学堂?”
张凉闻听此言,哑然失笑道,“将军,您莫忘了,那学堂当初还是您吩咐人督办的呢!”
方名震抓耳挠腮的样子,落入亭外的兵卒们眼中,皆是暗暗发笑。
“走,不等了!”
“将军!”
“将军!”
张凉一行人闻听此言,忙不迭跟了上去。
“你们在此守着!别跟着我!”
他们闻听此言,只好作罢,转头便回了那十里亭。
却见方名震钻入那林中,寻了处僻静之地,窥探那学堂里头的情形。
“你们可知今日学的是什么?”
“不知~”
学堂内端坐着数名蓬头稚子,他们稚嫩的声音将这学堂赋予了不同的滋味。
本该是分别的十里长亭,却因此而多了几分人情味。
方名震躺在榕树枝头上,望着里头的稚童们,陡然觉得胸中充满了暖意,也不免想起远在京中的亲人。
“也不知道兰儿他们怎么样了……”
“此乃小雅中的采菽篇,讲的是诸侯们朝见周天子的情形。”
……
“老将军!”
“张将军!有劳相迎。”
张凉颇为尴尬地望着不远处方名震的方向,“老将军舟车劳顿,不如我们先行一步进城吧!”
萧俶是何等目光如炬,立刻发现了端倪,主将不在,他们又为何守在此处,难道……
他拍了拍身上燕羽灰松竹纹长袍,迈出了凉亭之中,转身朝着榕树林里头行去。
“这最后一段看似是在说杨木轻舟,实则却在说……”
“人活于世,若想立足于天地之间,必有不可不守的法则。”
“君子有九思,有三慎,有六艺,有四书,有五经。”
“你们可明白?”
稚童们皆是困惑地摇了摇头,“先生,我们不明白……”
韦安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们,“你们尚且年幼,自然不知其中深意,也是情理之中。”
“今日是芒种,你们便早些回去,将这些菽种下,待到来年春暖花开之时,或许就会有所得。”
“我等辞别先生!”
“辞别先生。”
萧俶望着学堂里这些个小人儿,总角发髻自然垂下,天蓝色的发带将发髻保护起来,忍不住想到了萧映幼时模样。
“哎~”
他的叹息声惊动了学堂里头的那人,那人开口说道,“何人在外头!”
萧俶闻听此言,深知乃是自己失礼了,这才朝着那座草屋学堂的方向,拱手行礼说道,“老夫无意间路过此处,见先生循循教诲,不禁心有所感,打扰了先生的清净,还望先生恕罪。”
那人的目光从萧俶的脸上掠过,见他并无异样,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朝他回了个礼,复又回头整理起卷轴来。
恰在他转身之际,萧俶出身拦住了他,“这位先生,还请留步!”
那人颇为不解地望着他,“不知这位兄台?”
“老夫方才略听了先生几句言语,有一困惑之处,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那人见他如此,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俶见他如此,这才迈上了草屋的台阶,缓缓进了里头。
“不知兄台有何不解?某可免礼一试。”
萧俶望着草屋前头的黄花梨木桌案上头的残局,开口询问道,“先生喜欢双陆棋?”
“不过是博彩之乐,聊胜于无,聊胜于无。”
扑鼻而来的清新脱俗之气让萧俶顿感倦态消散,不禁抬眼瞧去,入眼所见便是烹茶之景。
热气散涌的陶炉上有一人手持茶匙搅拌着其中的茶汤,茶汤在他手中变得异常乖顺,不争不抢,各司其职。
“兄台,用茶。”
他不过是浅浅尝了一口,便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奔天门而去,于这六月里却是难得的惬意与熟稔。
“这是东周的龙脑茶?”
那人闻听此言,并未诧异,只是默默地用了一口碧绿色的茶汤。
“兄台见多识广,某实在不知,何处可为兄台解惑?”
萧俶的指尖顿时停滞在桌案上,抬头望见那人,“杨木轻舟。”
“各安天命。”
“各司其职。”
“天下太平。”
二人颇为默契地一同说出了最后一句,“看来我们二人也算是心照不宣。”
“巧合而已,兄台造诣远在某之上,实在是惭愧,惭愧!”
“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那人拱手行礼,方才开口说道,“韦安,万事顺安的安。”
萧俶闻听此言,回礼说道,“韦兄博学多识,颇有才干,不知,为何不……”
“某向来懒散,朝堂之上尔虞我诈,争锋相斗,且当下圣人看似仁德,实则不然……”
“放肆!”
韦安的话还未说尽,却见一陌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这位兄台如此行径,是怪某待客不周吗?”
“名震,还不收起来!”
“喏。”
方名震这才收回了手中的陌刀,朝着韦安抱拳行礼,“某方才失礼了,还请先生恕罪。”
韦安自然是从中听出了几分颇为不甘,方开口说道,“这位兄台来了许久,可是觉得屋子外的榕树颇为顺眼?”
方名震这才惊愕地打量着目前之人,“你早就知道我在外头榕树上。”
“不巧,你甫一迈进这榕树林我便知晓了。”
方名震再次抽出手中的陌刀,不过半寸,却被萧俶拦住了。
“你倒是何人?”
韦安这才从榻上起身,朝着方名震行了个全礼,“昔日安东城城内无人愿助某落成此学堂,若非方将军襄助,学堂无以至今日。”
“你识得我?”
“安东城内护卫边境,不扰民,军纪严明的除了萧方两位将军,怕是再无旁人了。”
萧俶对此人愈发满意,却听得外头有人传话道,“郎君,娘子执意不肯进城,还请郎君速速前去相劝!”
萧俶二人正欲开口,却见韦安端起桌案上的茶杯,“二位,恕某不远送了。”
二人甫一迈出官道,便瞧见了半大的人儿朝着此处飞奔而来,“阿爹,阿娘说,你若是再不出来,晚上就不给你做吃食了!”
“你这孩子!”
车帘掀开的瞬间露出了里头一抹温顺如水的面庞,与身侧的萧惊雀颇有几分相似。
萧俶抱起了地上的萧朗,“那我们便快快进城,让阿娘给这个小馋猫做好些吃食!”
马车缓缓滚动向前而去,马车的后头乃是三辆平车,而平车之上乃是四副棺木,其中一副棺木附近更是水雾四溢。
这四副棺木进城之时,引得安东城的百姓们频频侧目而视,直至他们看清了为首之人。
“老将军,是萧老将军!”
人群中不知何人喊了一声,引得街巷上的人群皆向着此处而来。
萧俶翻身下马,朝着百姓们拱手行礼,“诸位可还好?生意如何?”
为首之人心潮澎湃,颤抖的双手朝着萧俶跪了下来,“高某人若非得了老将军救扶,只怕是早已经不存于世了!”
“老将军,老将军!”
众人皆是下跪谢恩,街头巷尾皆是如此。
萧灵雀望着马车外头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高管事,不禁悲从中来,若非……
你并非只是谁人的娘子,你更是你自己,萧娘子!
若有一日,恩爱如泡影,你可曾想过,你又该何去何从……
往日里那些看似轻飘飘的话儿,而今方觉当时错……
方名震回头望了一眼那棺椁,眼中悲恸不已,数月前把酒言欢的少年郎,眼下,却已经成为,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若是当初能同他们一道回京,也不至于……
萧俶见他如此,拍了拍他的肩膀,“名震不必自责。”
“老将军,节哀顺变!”
二人更是相顾无言,一时之间唯有这安东城复旧如初,其余旁的早已经物是人非……
萧俶意味深长地望着最后一副单独金丝楠木棺椁,“圣人对萧家有知遇之恩,宽宥之恩,萧家唯有舍生忘死以报其恩!”
“舍生忘死!”
“舍生忘死!”
一时之间全城皆是群情激奋,军心民心在这一刻得到了高度的共鸣。
十里亭旁的榕树林中,有一道灰色的鸽影掠过林面,朝着西面而去。
“嘭!”
一道惊雷声响彻云霄,均州城南的太和山群山应声而裂,滚石滑落翻涌而至。
“殿下!”
“殿下!”
“殿下出事了!”
逐风急匆匆地从外头飞奔而来,一时之间正堂之内,皆是一愣。
“发生了何事,如此失礼!”
逐风这才下跪行礼,急声说道,“太和山山崩了,河堤也溃堤了!”
“什么!”
穆川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逐风,一瞬间正堂内跪了一地。
“速速起身,眼下情形如何?”
“龙虎军已点兵完毕,只能殿下一声令下,便即刻出发!
“只是城中百姓眼下人心惶惶……”
孟简几人闻听此言,皆是一惊,没想到齐王身边皆是能臣干吏,龙虎军竟也如此轻易能调动……
“殿下,我等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殿下,龙虎军对均州地形并不熟悉,不如由卑职带领卫兵们一道前往!”
韩抻连滚带爬地抱住了穆川的腿,“齐王殿下,卑职实在是愧疚不安,身为父母官不能护佑百姓,以至于地动来临而无所知,还请殿下让卑职将功赎罪!”
穆川背对着众人沉默不语,只是余光扫过逐风,这才开口说道,“地动之事,若是尔等三日之内可定,本王自然会为你等美言几句。”
“卑职等谢过齐王殿下!”
正当众人皆以为此事暂定之时,穆川这才说道,“如此大事,本王定然也是要同去的!”
“是。”
“什么时辰了,牛二你是不是又从我家门口上山去了!”
他起身伸了伸胳膊,摸索间却并未找到熟悉的烛台,这才睁开双眼惊愕地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洞中!
“什么鬼地方!”
他抬头之时方才发现一束光亮从不远处投入洞中,随即寻着光亮而前去查探一番,却见外头水雾腾腾,朦胧中似乎有一道光亮……
“你疯了!”
就在他跟随着光亮而去之时,他这方才发现脚下乃是百米悬崖,生死一线之时有一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救命!”
“救命!”
长山脚下榕树林中的雀鸟们闻声而起,掠过东南面的太和山,却惊人地发现原先的山头消失在天际间,而往日里衔河泥的河堤处围了不少人。
“韩抻!这就是往日里均州河堤的铸造之物!”
韩抻吓得双腿发软,猛地跪在地上,“殿下,殿下,您听卑职解释!”
穆川捏着手中的碎木屑愤愤地砸向他的脸,又从逐风腰间抽出陌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方才说的不错,你身为父母官,地动不察,贪墨倒是做得颇为顺手!”
“齐王殿下!”
孟简等人见状纷纷下跪请罪,“齐王殿下,河堤贪墨之事还未查实,还请殿下饶他一命!”
“查实?孟大人不会告诉本王,你眼前所见所为假吧?”
“卑职等请罪,只是我等斗胆请殿下息怒,容我等赎罪!”
“罢了,既如此,那河堤一事便由你们来处理!”
穆川拂袖而去,转身河堤处只留下孟简几人。
“蠢货!”
太和山山顶上,穆川望着下方的情形,打开了手中的舆图。
“殿下,如您所料,他们果真自掏腰包派人重建河堤了。”
“逐风,这些还远远不够。”
“殿下的意思是,今夜还要继续吗?”
“百姓们眼下如何?”
“城中的确是人心惶惶,至于旁的都已经安排妥帖了。”
“明日之后,均州河道之难,便可得解!”
“殿下,此事当真!”
穆川摩挲着舆图背面的鱼跃丰收印鉴,“自然是真的……”
安然,若非这鱼雷,此事也不会如此顺利,也不知你此事可否顺遂……
他思及此事,又狠狠掐紧了舆图上的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