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娘子为何不喜欢牡丹花?”
“并非不喜,反而是很喜欢,牡丹花即便离开了枝头,不能再为人所赏,却也可以制成花食,留存于舌尖之上,更不提牡丹花酪浆一类了。”
“我瞧着娘子今日气色好了许多,可要出门走动走动。”
陆安然这才朝着张静娘与诗情露出了一丝愧疚的笑意,“这几日有劳张娘子与诗情费心了。”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诗情这丫头,对你忠心耿耿。”
“娘子,娘子!”
“没大没小的,跑什么?”
“将军回内院了。”
张静娘闻听此言,立刻喜上眉梢,“当真!”
“我这几日身子也好了许多,娘子若是有事,便前行离去吧。”
张静娘这才悻悻地说道,“那我明日,明日定来寻你!”
“好……”
她顾不上许多便直奔内院而去,陆安然眸色暗沉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却不知直棱窗外早已经有人窥探许久。
“见过娘子!”
“见过娘子!”
张静娘沿着十里游廊一路狂奔而去,一路上的僮仆们皆是低头行礼,无人敢抬头侧目。
“可瞧见将军了?”
芙蓉苑外头的僮仆们见她如此,连忙行礼,恰在此时,素馨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声。
她面色骤变,朝着白奈苑方向行去,丝毫不顾后头琴心的呼唤声。
“娘子!”
“娘子!”
“娘子您可别冲动!”
琴心气喘吁吁地靠在石柱上,眼前却出现了一盏酪浆。
“给。”
她抬头望去,这才发现是素馨,她此刻背光而立,眉眼带笑,让人不忍心拒绝。
“素馨阿姊,娘子……”
“别担心,娘子那头有我呢。”
琴心不疑有他,正在大口大口地喝完了酪浆。
“哎哟,我差点忘了,老夫人送来的野狍子还在廊下呢……”
“我去,我送去小厨房!”
素馨瞧着她这般模样,忍俊不禁地朝着白奈苑行去。
“二娘子,您不能进去!”
文心瞧着气势汹汹而来的张静娘,一把抱住了她朝里屋行去的步伐,恰在此时,她被人拽了起来,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顿打,顿时挂上了彩。
“放肆!”
张静娘得以挣脱,只是她甫一迈进里头,便听得里头传来面红耳赤衣裙撕裂的声响。
“你,你放开我!”
“放开你?向芸,五年了,本将军还捂不热你这块石头!”
“嘶~”
“啪~”
“狼王养大的就是够烈!”
“你越是这般,本将军越是喜欢!”
胭脂色折纸茶花飞鸟纹的罗裙从床榻上飘落下来,向芸惊恐万分地望着这个比野兽还可怕的人,摸索着枕下的匕首正欲出手,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道声响。
“哎哟,静娘来得实在不是时候,打扰了将军与夫人的好事,静娘这就告辞~”
申屠澄闻听此言,这才松开了满脸泪痕的向芸,退出了帷幔之中。
“静娘何时来都是合时宜的。”
他自顾自地挽住张静娘的手腕,轻嗅着上头的脂粉香味。
张静娘见他如此,顺势而为倚靠在他怀中,娇嗔道,“将军~”
二人相偕而去,离开之时,张静娘朝着床榻的方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文秀忙不迭进屋查探里头的情形,掀开帷幔却瞧见被褥中瑟瑟发抖的向芸。
屋子里散落的破碎衣裙,无一不在告诉她方才的一切。
“娘子,您受苦了!”
向芸闻听此言,这才探出头来,“文秀!”
二人抱作一团,相拥而泣,“今日若非张娘子,只怕是……”
向芸眼中酸楚的神色,无处不透着冷涩的情愫,文秀颇为心疼地安抚着她。
“奴不过离开了半刻钟,将军便闯了进来。”
“可是往日里,将军对我们这里是讳莫如深的,又怎么会……”
她望着偌大的屋子里,这才想起来一桩事,“娘子今日还未用过吃食?”
“文心,文心她一直不曾回来。”
“背主之人,断不能留了!”
二人再次相拥而泣,心中皆是劫后余生之感。
张静娘朝着软榻上申屠澄的方向,递上了一杯酒水,“将军可要尝尝,这是静娘亲手制的牡丹酿。”
申屠澄从她手中接过碧玉莲花酒盏之时,不经意地掠过她的掌心,“静娘亲手制的,那定要好好尝尝~”
张静娘半趴在黑檀木芙蓉纹桌案上,随手摘了海棠莲瓣金纹大碗中的一颗葡萄煎,递给了申屠澄,却不想那人并未接过来,而是凑上去一口咬住了它。
张静娘一时之间吓得正欲收回手,两指却被那人衔住,不得动弹。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申屠澄,申屠澄却伸出舌尖舔舐着她掌心的汁水,方才放过了她。
他靠在软榻上,口中不禁回味着方才的葡萄煎。
“静娘屋子里的葡萄煎,的确,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张静娘闻听此言,不依不饶地趴在他身上,捶打起他的胸口,“静娘的手都酸了,将军也不管管~”
这申屠澄本就是个风流蕴藉的人物,眼下又宽解罗裳,便又多了几分放浪不羁。
虽说年岁略长张静娘几岁,却也是姿容不减当年,更添几分沉稳。
“好,好,好,那本将军今日就伺候娘子一回。”
只见他夹取了两颗葡萄煎,就在靠近张静娘唇瓣之际,却突然收拢,藏入了掌中。
张静娘见他如此戏耍自己,却也顾不上许多,顺着那葡萄煎的汁水一路向上舔舐着他的掌心,又用贝齿咬开了指头,不消多时那两颗葡萄煎便滚落她口中。
申屠澄本就被挠得搓手顿脚,眼下美人在怀,自然是再难以松懈。
一时之间,比之葡萄煎更为甘甜的应当是满是葡萄煎香味与牡丹花酿的樱桃煎。
半个时辰之后,张静娘伏在申屠澄怀里不禁地喘气着,指尖却是半分力气都抬不起来了。
“将军今日这般急色,怕不是将夫人的怒火一并烧给了我才是……”
申屠澄本就吃了个半饱,眼下听得她如此娇嗔,反倒更多了几分欢喜。
“说起来,夫人的怒火里头还有静娘一半的功劳呢?”
张静娘猛地起身,竖起手指赌咒发誓道,“我张静娘在此起誓……”
申屠澄见她如此,自然是拦住了她,“好了,一朵肉苁蓉罢了,将军府里还缺了不成。”
张静娘这才哭哭啼啼地依在他怀里,“静娘还不是为了将军的吩咐,冉娘子得了如此重病,又是在将军府作客,若是有个闪失,静娘如何向您交待……”
“冉娘子?”
申屠澄半眯着眼睛,思索着那位冉娘子的面容,“她如今身子如何了?”
张静娘闻听此言,赌气地说道,“将军果然是看上冉娘子了,也不理会静娘这几日奔波之苦……”
申屠澄见怀中娇娘如此吃味,只好悻悻道,“她到底是穆兄的娘子,我这不也是看在穆兄面子上,这才……”
“冉娘子本就身子不好,再加上舟车劳顿,府医诊脉,只怕是得了气疾……”
“气疾?”
“可不是,那日我去,见那铜盆里全是血渍,当真是可怜至极……”
申屠澄回忆着那双看不透的眼眸,摩挲着静娘的手腕,“的确是可怜,静娘若是有需要的药材,只管去库房里取便是了。”
“每每去库房都要查验许久……”
“明日,我便让管事将府中馈之事都交给你,可好?”
张静娘满脸喜色抬眼瞧着他,“此话当真?”
“自然千真万确。”
张静娘闻听此言,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唇瓣。
正当她起身离去之际,申屠澄又将她拉了回去,附在她耳边低语道,“那静娘准备如何犒劳犒劳我呢?”
“嗯~”
张静娘羞得面红耳赤,这才朝着外头喊道,“快把吃食呈上来!”
“是。”
半盏茶后,桌案上摆满了炙狍肉,炙野鸡肉,清风饭,炙菌盘,时鲜蔬果更是不可胜计。
申屠澄望着正中间的鎏金蔓草花鸟八棱纹杯,颇为不解地问道,“静娘这是又准备了什么惊喜?”
张静娘趁机塞了一块炙肉进他口中,“我阿娘托人传信来,姑臧山收了不少野货,便送了不少来。”
“老夫人有心了,明日静娘也回些礼给张家。”
“我阿娘,旁的自然是不缺的,只是将军素来也晓得,我那不成器的兄长眼下是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
申屠澄半眯着眼,享受着美人的照料,思忖片刻道,“军中正好缺个录事参军,且让他去军中报到吧。”
“将军,您可真好~”
申屠澄搂过张静娘的细腰,掐了一把后说道,“静娘不如同我说道说道,那杯子里的是何物?”
张静娘这才取过那鎏金蔓草花鸟八棱纹杯,饮了一口,咬着那里头的牡丹花瓣将那酒灌给了申屠澄。
“自然是美人恩。”
申屠澄只略微尝了一口,便已尝出其中的滋味。
“天彭牡丹再不值钱,也不该配了这酒。”
“怎么?将军心疼了?”
申屠澄讪笑道,“不,我只是觉得这狍子酒,原汁原味则更为滋味绵长。”
“哦?”
一语完毕,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尽情地享受起桌案上的吃食。
“娘子,诗情瞧着您今日气色好了许多,不如奴为您将发丝绾起来,可好?”
陆安然放下手中书卷,点了点头示意道。
“诗情,这几日外头可是有什么新鲜事?”
诗情闻听此言,手上的动作也停顿了片刻,“没,没什么,不过是奴瞧着园子里的霞腴开得极好……”
“也好,这些日子,屋子里待久了也有些气闷。”
“娘子,您瞧,这发髻可还妥帖?”
陆安然望着菱花镜中的交心发髻,上头配上了鎏金湖蓝砗磲发冠,又配以少许海棠花花钿点缀其中,衬得她气色宜人。
“娘子,您瞧瞧这上头,我们再配上一枝梅花样式的花头簪,可好?”
诗情手持那花头簪于鬓角上仔细比对,却猛地从铜镜一角窥见一人影。
她一时惊愕不止,吓得后退几步,却又撞上了一侧的屏风。
“哎呦~”
“怎么了这是?”
陆安然转头看向她,却见她跌落在地上。
“奴,奴一时不慎……”
“下去上药吧,剩下的我自己来便好。”
“喏。”
诗情匆匆低头离去,自然不曾留意陆安然眼角露出的一丝悲戚。
只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初,望着铜镜中的那人,开口说道,“郎君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的?”
“本王瞧着你选了许久的簪子也不得心意,不如由本王来为你选一选,如何?”
穆泽站在陆安然身后,从妆匣中取了一件金镶玉绿宝石灵鹿衔芝流苏发簪,“本王倒是觉得此簪更为合适。”
手持发簪之手并未将发簪别在鬓上,反而在陆安然脸上打量起来,似乎又不满意,转去了脖颈处。
“你说,我若是重一些,你这张脸岂非是毁了?”
“郎君怕是还未来得及用醒酒茶,这满身的酒气当真是熏人。”
他贴在陆安然的鬓角上,恫吓道,“申屠澄若是见到你能言善辩的样子,怕是更舍不得放手了。”
陆安然轻笑一声,挥手推开了他选的发簪,转头还是选了原本的梅花簪,别在了鬓角上。
“郎君与其担心我,不如还是多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做?”
穆泽望着她脖颈处泛出的点点血色,“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何须本王出手……”
“美人计,从来不在美人,而在计本身,殿下当真没有中计吗?”
穆泽重重掐住了陆安然血色的伤处,“本王当真厌恶你这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陆安然袖中的双手狠狠掐住指尖,方才缓解了片刻不适。
“殿下厌恶我,却还要在逃亡的路上带上我,当真是让我,另眼相看。”
穆泽猛地松开她的脖颈,“不过是看在你对本王还有些用。”
“我不过是殿下用来钳制齐王的傀儡,可是我这个傀儡,眼下,可是同殿下在一条船上呢~”
陆安然的手攀上了穆泽的胳膊,转头望着他之时,哑然一笑地说道,“既然在一条船上,我又怎么会不帮殿下呢~”
穆泽用指腹勾起陆安然的下巴,“本王倒是好奇,你打算如何助本王一臂之力?”
陆安然转头从他的指腹上离开,穆泽做势收回了指腹,却在背后摩挲着指腹上的余温。
“自然不会是美人计,殿下初开雍州,身后无人,自然要寻求庇佑,只是申屠澄为人如何,殿下昨日应当看得很清楚了。”
穆泽自然是不愿意再回忆今早晨起之时的情形,“眼下我无人可用,便是与虎谋皮又当如何?”
“雍州城中也并非一家独大,殿下,你说,是与不是?”
穆泽眼眸微抬,讥笑道,“小小金氏,何足道哉。”
陆安然理了理肩膀上的双瓣莲纹披帛,这才开口说道,“我说的并非金氏,而是姑臧张氏。”
“一个甘处下流的女娘,一个顽劣不堪的兄长,姑臧张氏即便是根基深厚,也未必……”
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望向陆安然的方向,那人却并未瞟他一眼,只是望着窗外不语。
“根基深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申屠也需要拉拢的张氏,当真不足以吗?”
“可是那张氏……”
“静娘她很好,且殿下昨夜不是试过她的聪慧了吗?”
穆泽这才探了探怀中,果真少了那两个物件。
“我可以让你试试,可若是败了……”
“我的生死,不早就在殿下掌中了,殿下难道是怕了?”
“这样的激将法,于本王全无作用!”
穆泽拂袖而去,徒留陆安然一人在屋子里,她这才摘下了鬓上的梅花簪,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只鎏金双鹊衔梅发钗别在了鬓角上。
少女情动本该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可惜落入满心算计的人眼中,不过是自取其辱,自甘下流。
萧惊雀,若是你此时此刻听闻此言,是否也会觉得讽刺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