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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五 莲花台上莲花寺

更流年

“若非是你贪吃,我也不必受你连累,要去姑臧山上学习礼数!”

“若非是你非要同我抢那鱼脍,我又如何会同你打起来!”

车厢内相对而坐的二人,俨然成了水火不容之态。

“若非是粗鄙不堪,哪会连丫鬟也是如此不识礼数!”

“你既然如此得体,为何非要同我相争!”

“申屠府既然是我管事,为何不能相争!”

一语完毕,张静娘身子微斜讥讽地瞧了一眼对面的向芸,向芸也并不甘示弱,出手撕扯起她的鬓发。

不消半个时辰,她们二人便已经是钗横鬓乱,蓬头散发,全然不似方才端庄的模样。

陆安然端坐于车厢正中间,思忖着向芸方才的行为举止,的确有些牧羊女的姿态在其中。

“你素来什么都同我争抢,眼下一尾鱼,一块鱼脍你都不肯松口吗!”

向芸气冲冲地站起来,指着张静娘面容大发厥词。

“同你相争!到底是谁同谁相争!”

张静娘这方也不甘示弱,二人又再次争吵起来。

“申屠澄本就是我先看中的,若非是五年前那一战,你又怎么会越过我!”

“申屠澄这样的疯子,也只有你欢喜得紧!”

张静娘重重地扯了扯向芸散乱的鬓发,“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很清楚,我,张静娘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这种狼贪虎视野心大之人,你,我,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向芸不逊地扯过她头上的金钗,收入自己囊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利可图方才有用!”

张静娘猛地贴近向芸,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为何要屡次三番救你?”

她顺势夺回了向芸手中的芙蓉花鎏金对鸟金簪,“我的物件,旁人休想沾染分毫!”

“你将他视为所有物,不过是饮鸩止渴!”

张静娘闻听此言,镇定自若地打理着散乱的鬓发,“我们张家,颇擅驯鹰,我张静娘自然也不会落了下乘。”

“何况你一个牧羊女,整日里又怎么会通晓驯鹰之事。”

向芸听到驯鹰二字,忍不住眸色暗沉下来,后退一步坐了回去。

云儿,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你们精通驯鹰之术。

“的确,驯鹰之术还是你们张家更为精通。”

“你知晓便好!”

陆安然见状方才放下手中鱼鳞图册,从蹀躞带中掏出两枚蜜饯分别递给了她们二人。

“一人一枚?”

向芸率先一步抢过她掌心的蜜饯,掀开窗帘,对着外头的流云细细打量着那蜜饯上的纹路,却不想下一刻就被一只俯冲而下的猎鹰叼走了!

她气急了一把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去,随即夺了一匹马便一路寻着那猎鹰而去。

张静娘不慌不忙地提溜起另一枚蜜饯,瞧着上头的纹路,惊叹道,“有些人呢,就是无福享受。”

陆安然见向芸的身影渐行渐远,忧心忡忡道,“静娘可要派人去寻,若是出了事,只怕是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张静娘闻听此言,眉头一皱,旋即掀开车帘下了车,车后头的琴心见状,连忙上前打理起她的鬓发。

张静娘挥手拦住了琴心,正欲开口,却听得高空之上一道哨子声响起,方才的猎鹰乖乖地落在她面前的马头上。

“娘子,前头就要到莲花庵了,不如让我们先为您绾发。”

张静娘沉默不语,直到瞧见了山麓上一路疾驰而归的向芸,方才点头同意了。

文秀瞧着翻身下马的向芸,焦灼地上前叮嘱一二,方才替她梳拢鬓发。

陆安然打量着分坐在山门两侧的两群人,迥眺着山门之内的奇景。

这姑臧山层峦叠嶂,奇峰林立,群山万壑相辅相成,合则成莲花十瓣,分则各自为王。

可谓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莲花山真容,只缘不在最高处。

午时将近,姑臧山最高处上头艳阳高照,道道金光从那一处四散而开,竟然将山峦勾勒成了十瓣金莲的形态,四散而下的金光像极了神佛的召唤,陆安然情不自禁用指腹描绘着山峦的形态,却在第二瓣莲花瓣中窥见了圈圈涟漪,停顿的片刻心中更是欢喜无比。

果真在此处!看来残卷并未有误,这里果真藏着一条天然的暗渠。

她眼下还沉浸在面前的惊喜之中,全然不曾发现,她身侧多了一人。

“不知这位娘子在看何处?”

“在看金顶。”

“这么远,瞧得清楚吗?”

“用心瞧自然比用眼瞧来得清楚。”

“啧啧啧~”

“阿兄,你莫要胡来!”

张静娘朝着张允厉声呵斥道,张允却置若罔闻,将方才马头上的猎鹰搭在了陆安然的肩膀上。

这一幕落入旁人眼中皆是惊愕不止,更有胜者早已经晕了过去。

“妹妹,我见这位娘子胆量惊人,你莫要小瞧了她。”

陆安然全然顾不得这些琐事,她企图在莲瓣中再寻一条暗河出来,如此,一场大战或许可以避免。

诗情甫一下车便瞧见自己家娘子被包围在多道金光之中,她肩头上猎鹰俨然乖顺无比,竟然有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神佛的化身。

张静娘一个箭步上前,正欲将猎鹰驱赶下去,却在她一步之遥之时,惊愕地瞧见了血淋淋的猎鹰从陆安然肩膀上跌落下来,倒在了地上。

速度之快甚至于她都不知是何时出手,可张允身上的血迹斑斑足以说明此事为真。

“你!你竟然杀了它!”

陆安然随手取过一块帕子擦拭着手中的金簪,“君子不立围墙之下,难道没有人教过你?”

她几乎没有抬眼瞧过张允,只是讥讽地说道,“难道,姑臧张氏便是如此?”

张允正欲争辩之时,却有一道声响从后头传来。

“佛祖尚且割肉喂鹰,女施主又何必在此处做下此事。”

“不空法师。”

“不空法师。”

陆安然望着那人身上的枣红色织金袈裟,并未退缩一步,反而上前行礼,“可佛祖亦曾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既然如此,这畜生如此不通人性,还不如早早杀之。”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上苍有好生之德,不如老衲将此物超度一二,以减少施主的苦难。”

“多谢法师,方才一时情急,还望法师恕罪。”

陆安然不悲不戚,丝毫不曾被眼前的情形影响,自顾自地行礼。

不空法师脱下身上的袈裟将那头猎鹰包起来,双手托着那包裹,一路向山上行去。

他身后的一众弟子们,也随即跟了上去。

“你当真厉害!”

向芸拍了拍陆安然的肩膀,熟料她吃痛闷哼了一声,“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张静娘再三说服张允,他方才愤愤而去,徒留她们几人就在原地。

“时辰也不早了,我们还是速速上山吧。”

“是。”

一个时辰之后,陆安然一行人望着莲花庵的匾额愣愣出神,这才惊觉已在山中。

“诸位施主请随贫僧入内。”

陆安然迈进这莲花庵,方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看似是庵堂,却更像是学堂。

“这里头的人可真不少。”

“那是自然,每年慕名而来的贵女们不知凡几。”

那比丘尼一路指引着众人去了后头的禅院,向芸望着其间行走的贵女们,只觉得她们端容秀丽,儒雅随和。

“此处便是几位的住所了,还请几位自行整理。”

“竹秀园。”

张静娘哪里见过如此简陋的住处,心里头八爪闹心一般,又瞪了一眼身侧没头没脑的向芸。

“真是晦气!”

她转身便进了里头,却见琴心等人早已经将一切打理妥帖。

这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然则陆安然不欲与其相争,故而选了一处僻静所在。

“娘子何必巴巴地跟来。”

“到底是因我而起,自然也不能免俗。”

诗情将陆安然鬓角上的发饰一一摘下,换了一套藕荷色蝴蝶纹对襟长衫,显得她慵懒了几分。

“娘子身子本就不好,来了这山上岂非更是……”

“此言差矣!”

陆安然瞧着外头进来的张静娘正欲起身,却被她拦了回去,“此处后山有一药王泉,我来之时特同净捡法师提及,她已派人告知我,明日一早便可取水,届时冉娘子在此处住上三五日,便定能痊愈!”

陆安然闻听此言,自然是喜不自胜,“我身子不好只怕是胎里的,倒是烦劳张娘子费心了。”

“这有什么,这里的大法师,便是今日你见到的那位,他同我们家有旧,故而这姑臧山我们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话虽如此,我今日只怕是得罪了他。”

张静娘见她面露难色,这才扑哧笑了出声,“我见你那般镇定,还以为你……”

陆安然瞧她如此,摸索着杯口说道,“我不过是强装几分罢了~”

“今日之事,说来也是我兄长不是,若非他先挑头,也不必连累你至今。你且安心住下,我定会同大师说道说道。”

陆安然正欲起身缓缓行礼,却仍旧被张静娘按了回去。

“今日舟车劳顿,你且好好歇歇。”

“如此,便不相送了。”

张静娘自然也是笑意更浓了几分,方才一路朝着前头行去。

“阿娘!”

张静娘望着屋子里的张老夫人,泣不成声声泪俱下,愣是连带着屋子里都哭作了一团。

“我的好孩子,可苦了你了。”

张老夫人将她搂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又让身侧的张嬷嬷端来了一碗细白燕粉,“一路上风尘仆仆,可怜见的。”

张静娘赖在老夫人怀里不肯松开,“每个月也就这几日能同阿娘说说话,我哪有那心思吃喝。”

老夫人闻听此言更是心疼的没边起来,“身子要紧,左右这几日你都在这里。”

“燕粉再精贵,不如阿娘身子精贵。”

“真是个好孩子,不像你兄长,半分不让人省心。”

“兄长如今进了军营,想必也多有精进。”

“虽说是个虚职,不过听说将军颇为器重,打算让他打个先锋。”

“这是打算让兄长将驯鹰的本事用上呢~”

张老夫人点了点她的天门,“行了,坐着说话。”

张静娘这才悻悻地用起那燕粉,“这些日子听说他日日歇在你房中,你这几日又是葵水将至,仔细着身子才好。”

“不过是用了些手段,眼下我不在,外头的莺莺燕燕只怕是恨不得绞了上去。”

“手段也好,秘方也好,左右眼下你才是管家之人,若是得了子嗣,更是得益一二。”

“阿娘日日皆是子嗣,也不知是我不行,还是他不行~”

“驯鹰的人可不能被鹰啄了眼。”

张静娘朝着张老夫人点了点头,“阿娘莫不是不信我,我要训的鹰,可不会如此无用。”

“那向家小妮子,他留着只怕是还不肯死心。”

张静娘闻听此言,倚偎在老夫人怀中低语了几声,引得这老夫人频频发笑。

“这事儿也就你做得出来。”

张静娘不依不饶地撒娇道,“阿娘惯会取笑我~”

张老夫人拍着张静的肩膀说道,“你只须记得,无论发生何事,姑臧张氏,永远是你的后盾。”

“是~”

“明日,你同我一道去见见那金老夫人。”

“这山上可真热闹,金老夫人已经有三年不曾踏足了吧。”

张老夫人颇为不屑地说道,“她素来如此装腔作势,听说这次她家老二带着娘子回来了。”

“金从善竟然回来了?”

张老夫人闻听此言,低头瞧了她一眼,“难道你?”

“我自然不会如此,何况我的人远胜于他千百倍,哪怕日后……”

张老夫人见她如此,开口关切道,“听说你今日带了个不得了的上山。”

“阿娘,她可不仅仅是不得了,说不定,姑臧张氏的未来便在此人身上。”

“如此,阿娘倒是想见见她。”

张静娘吃味道,“阿娘不疼我了。”

张老夫人戳了戳她的鼻尖,打趣道,“你啊,你是阿娘的心头宝,我哪里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