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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血色芙蓉双消散

更流年

六月初二,是日大雨,翊郡王府门前迎来了一阵跫然足音,王管事出门相迎。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大步迈上了台阶,蓑衣上头的水珠顺着缝隙顺流直下,宛若山中清泉。

“不知各位……”

那人解开身上的蓑衣,王管事这才看清楚那人的容貌,连忙上前行礼,“老奴,老奴见过齐王殿下!”

穆川抬手扶起了王管事,站在府门口望着大堂内的那一口棺材,思绪不禁飘到了数月之前的那一日,苏城陆府门前,何尝不是这般兰摧玉折的画面。

他不禁想起了那个昼思夜想的人儿,也不知她眼下如何了?

思绪飘散之际,他沿着府中游廊一路行至大堂内,望着满堂挽联飘飘,吊唁之人却是门可罗雀。

棺椁最前面仅有一幼子,偌大的丧服并不合身,却将他包裹起长者的模样。

穆川接过王管事手中的一炷香,遥遥一拜之间,只觉得岁月无常,离别不过是月前之事,却不想世事无常。

“主人回礼!”

稚嫩的身躯行着悲戚的举止,“多谢齐王殿下。”

穆川蹲下来搀扶起蒲团上的身影,“苦了你了,只是你阿爹阿娘为何突然暴毙而亡?”

“呜呜呜~九皇叔~”

穆麟一下子便“哇”地哭了出来,他身侧的僮仆们无一不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穆川紧紧抱住他小小的身躯,安抚着他的情绪,“好孩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九皇叔来了,你就好好哭一场吧。”

“九皇叔!”

肩膀上的湿润感一下子浸染了穆川的心,他望着怀里的穆麟,一下子就想到了他与穆泽幼时一饼之缘。

“二哥,我刚刚从御膳房寻到一块饼,你快吃!”

“那九弟你呢?”

小小的穆川脸上挂着坚定的笑容,“我已经吃过了,你吃吧!”

他望着穆泽狼吞虎咽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头暖暖的。

半盏茶之后,穆川用指腹擦拭着穆麟脸上的泪痕,从怀中掏出一块红菱饼递给了他,“吃吧。”

穆麟到底还是个孩子,方才的哭泣已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一时大快朵颐起来,吃完方才察觉到了眩晕之感。

“扑通”一声他倒在了蒲团之上,他身侧众人立刻起身护在他周遭。

为首的王管事更是恶狠狠地盯着穆川,“我等本以为齐王殿下与旁人不同,不想却连一个稚子也不放过!”

“殿下若是要灭口,就从我等尸体上跨过去!”

“对,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恰在穆川与众人对峙之时,逐风等人业已赶到,一时之间剑拔弩张,氛围颇为紧绷。

“殿下,不出您所料,已有人去报信了。”

王管事等人闻听此言,果真松懈了不少,“齐王殿下方才是?”

“他毕竟还是个孩子,这样的事他不该被裹挟在其中。”

王管事闻听此言,这才探了探穆麟的气息,确认他的确是睡着了之后,方才下跪请罪。

“老奴一时冲动,还望殿下恕罪!”

告罪之声响彻灵堂之内,穆川抚上金丝楠木的棺椁,“四哥的死讯是否已经传回京中?”

“实在是不瞒着殿下,早早便派人传信回去了,只是不知为何还未有所回信。”

王管事眉头紧蹙,面带愁容,不似是假话。

“二哥逼宫,京中大乱,想必是根本就没到父皇手中。”

“那,这,小人这就去再写一封。”

“又或者,这奏疏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山南道。”

李仲景闻听此言,立时上前一步,开口说道,“若是当真早早送了,按照礼制礼部定然早已经有所准备。”

“山南道观察使竟然如此胆大妄为,难道,与郡王爷之死有关?”

史力克闻听此言,思忖道。

傅与南与房素二人面色沉重,一时之间不置可否。

“观察使若是要只手遮天,也并非易事,按照我朝律例,各道监察御史需每隔半月向御史台汇报道中情形。”

“监察御史虽说隶属于御史台,只是他们到底是在地方上行走的,有句话说得不错,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穆川抬头望着郭焘的方向,开口说道,“既如此,岂非成也监察御史,败也监察御史?”

“殿下所言不错,或许我们可以借风使船。”

“想要借东风谈何容易,山南东道既然如此乌云密布,可见其下必然难办。”

穆川瞧着蒲团上的穆麟,朝着王管事说道,“王管事,府上还有多少人手?”

“回殿下,郡王府府上人手不足三百人。”

穆川行至牌位面前,望着上头的刻字,不禁感慨颇深。

“明日我要设宴,还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我等全凭殿下吩咐!”

是日夜阑人静之时,穆川望着床榻上的一对人儿,悲戚之情从心头而起。

“殿下,您睡了吗?”

“不曾。”

“王管事,有何要事吗?”

“殿下不是一直都想知晓,郡王爷与郡王妃因何事而亡。”

“王管事,请进。”

“啪啪啪~”

“啪啪啪~”

“郎君,您不能再打了!会出人命的!”

明安让望着脚下的孙秀兰与地上的明知礼,“慈母多败儿,来人!”

“见过郎君。”

“娘子乏了,将她请下去好生歇息。”

“喏。”

孙秀兰见状不依不饶地打闹起来,见明安让并无半分动容,竟从自己鬓上取下一支芙蓉金簪,“你若是还不肯放过礼哥儿,今日我便同他一道去了,又如何!”

明安让“砰”地放下了手上松柏树枝制成的藤条,“你这是作何!”

“阿娘!你糊涂啊!”

明知著从外头冲了进来,打落了孙秀兰手中的金簪,卫三娘子见状搀扶起了地上的婆母。

“二弟今日之事,往轻里说是明家家教不严,往重里说,私德败坏,罔顾人命,大庭广众之下同同僚大打出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都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孙秀兰闻听此言,面色灰白,这才楞楞地开口说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眼下若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不可再追着那琵琶女不放了。”

“除此之外,二弟还要上一份罪己奏疏,自陈其罪,圣人或许会网开一面。”

“也只好,只好如此了。”

明知礼被抬进傅清妍院子里的时候,她也只是淡淡地吩咐了僮仆们照料事宜。

“如今,倒是合了你的心意了。”

“我不懂郎君的意思。”

明知礼望着近在咫尺的傅清妍,突然觉得她脸上多了几分神采,那是这几年都不曾见过的。

“你同祖母早就想将人送出去,如今倒是称心如意了。”

“嘶嘶嘶~疼!”

“郎君可以再折腾得久一些,权且看看母亲能救你几回?”

“你!”

傅清妍起身揉了揉眉心,“嬷嬷,同院子里的妹妹们说道说道,二郎眼下伤势颇深,需要有人照料,我身子一向不好,还望妹妹们能分担一二。”

嬷嬷勉强压下了嘴角的笑意,这才派人去往各处。

蹈常院中明安让瞧着哭哭啼啼的孙秀兰,到底还是心软了几分。

“娘子,你平日里待老二太过于宽纵,这才招惹了如今的祸事。”

“我,我又怎么知晓他会,会如此……”

明安让拍了拍孙秀兰的手背,“某知晓夫人一颗慈母之心,乃是因为著哥儿与淑仪自幼不在你跟前长大,与你不亲,故而你偏宠礼哥儿与微姐儿多一些。”

孙秀兰趁势依偎在他怀中,“他们都是我的心头肉,我又怎么会舍得。尤其是,尤其是五年前,五年前我的淑仪,我的淑仪就这样没了……”

明安让安抚着她的后背,“淑仪之事,我们都有过错……”

“若非是圣人非要让她去北境督战,又怎么会……”

“嘘,小心隔墙有耳。”

孙秀兰这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是,我不提了,只是无端端多了个哥儿,哎……”

屋子外头的松竹一派默默成影,柏树孤零零地望着它们,分明也是艳羡过的。

“今日乃是太乐署三年一次的乐考,还请诸位在此处有序入内!”

太乐署府门前排起长队,其中无一人不是翘首以待。

“进门之后,第一道乃是检查诸位随身之物,还请诸位配合!”

沈自在随着人潮一路前行,怀中的琵琶被芙蓉并蒂纹的绢布藏起来,她攥紧了袋子,心中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还请这位娘子将过所交上来。”

她抱紧怀中的琵琶,打量的目光一次次朝着那头探去,小心翼翼中多了几分困惑,却还是照办了。

“沈自在,云城人士。”

“请沈娘子进帷幔之内检查。”

“那我的……”

她不禁想到卫言那日所言,太乐署纵然再小,也是官场。

“多谢这位小哥,还想请问,我这琵琶可否一并入内。”

那人抬眼瞧了她一眼,又打开她地过所瞧了瞧,直到见到上头的云纹图案,他才开口说道,“一并带进去就是了,头一回来,可要小心脚下的路。”

她双手接过那过所之时,将一颗小金豆借由掌心遮挡递给了那人。

那人先是一愣,后却又还了回来,朝着她皱了皱眉头。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她已入了内场,偌大的院子里,前头已有十几人在此处等候。

“既然人齐了,便进去吧,桌案上有你们手中符牌上同款号码的,便是你们的位置。”

“一炷香的时间为限,先答完者,可优先进入下一场。”

“下一场,这太乐署的考核果真是严苛。”

“莫要多言!”

窃窃私语的说话声被两旁的乐官们呵斥住了,眼下院子里徒留“唰唰唰”的书写声。

沉香木的香气让这酷暑难耐的小院,亦有追凉之感。

“沈娘子请随我来。”

沈自在离开之时,望着小院内仅剩的三五人,愈发心焦难安。

“大人,人来了。”

一道屏风隔断的并非只有屋子,还有香气。

相比外头的沉香气息,屋子里头的冷香丸更浓郁几分,可她分明还嗅到了一丝芙蓉清荷香,且其中夹杂着一丝熟悉的香味。

“这位娘子,可备了曲目?”

她抱着琵琶朝着屋子里两位考官盈盈一礼,“奴自带了曲谱,还请诸位大人一观。”

她趁着那二人细细观摩着上头的残谱之际,解开了琵琶外头的布袋子,又取了里头的拨片,这才万分小心地抱起手中的琵琶。

“两位大人,奴已准备好。”

二人面面相觑,眼角余光瞥向屏风那头,片刻之后,方才开口说道,“娘子请。”

她于屋子里内寻了处月亮凳坐了上去,起初只是试了试拨片的动静。

一炷香之后,她方才闭上双眼,晃动着手中的拨片于琵琶上书写着自己的画卷。

在场之人,莫不相继入梦。

那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恶战,战场之上军情紧急,女将军手持陌刀在战场上厮杀,刀光剑影中夹杂着风云骤变。

血雨腥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是敌人的呼唤声,马蹄声,是刀剑乱舞之声,是血流成渠之声,是盔甲的声音。

终于,这一仗打赢了,将士们欢欣鼓舞,他们回到了家乡的那片奈树林下,酣畅淋漓地享受着奈的美味,酒的甘甜。

一曲完毕,久久不散的人心,无法自拔的亦是人心。

“真是个畜生!边境战火四起,他竟然置若罔闻!”

“陛下,娘娘,眼下必须有一个人去点燃狼烟,警示四方边境!”

景帝与秦贵妃皆是彷徨四顾,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欣然愿意做这个人,为二位解困!”

“陆欣然,你可知,此去意味着什么?”

陆欣然抬头望着面前的景帝,头一回生出了勇气,直视他说道,“欣然知道,只求我死后,娘娘与陛下能够善待我的女儿,能够让她婚嫁自主!”

景帝起身背对着她,思忖了良久,“既然你意已决,朕,答应你!”

陆欣然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字条,朝着他们二人重重地磕了个头,“陆欣然叩谢皇恩!”

这一回,阿姊,终究还是我赢了。

“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