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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琴箫鼓瑟尽琼浆

更流年

“祖母!”

金老夫人望着院子里拱手行礼的金从流,朝他招了招手,“回来了,今日,可还算顺利?”

金从流从她手中接过了白玉莲花茶盏,默默地点了点头,浅尝几口后方才说道,“申屠澄这几日似乎很忙……”

“长乐坊的别院里,来来回回的马车,来来往往的人,不知是打算做什么……”

“酷热难耐,往日里只怕是早早进山避暑。”

“孙儿会再派人细细打探里头的情形。”

“你办事,祖母总是最放心的。”

金从流望着桌案上的那只黑釉牡丹描金茶盏,突然开口询问道,“祖母今日似乎很是欢喜,连带着这牡丹花盏也请了出来。”

金老夫人捧起那只茶盏,“这茶盏还是你阿爹南下之时,寻得能工巧匠所制十二时节花卉茶盏。”

“五年了……流儿,你也该放下了。”

金从流望着那茶盏,脑海中总是不经意浮现起那张温顺如水,落落大方,温婉到骨子里的脸,也许,面容会渐渐消散,可是心却不会允许自己忘却。

“祖母,可是蓝娘回来了吧?”

“是,我们府邸里啊,除了你阿爹与蓝娘,也寻第三个喜欢牡丹花之人。”

“有她陪着祖母,寿宴也不至于过于冷清。”

“善哥儿与他媳妇也一道回来了。”

“二弟回来的,比我想得还早了几日。”

“说起这牡丹花,天彭之事,你可听说了?”

“略有耳闻,祖母谈及此事,可是为了那位齐王殿下?”

金老夫人望着金从流盏中的扶芳饮,开口说道,“喜哥曾在信中提及,这位齐王殿下颇为精通农田之事,若是能得他相助,北边也许会更好些……”

“我方才进来,瞧着祖母院子里的黍米似乎长势更好了?”

“你这是,又打起我那几棵苗儿的主意了?”

“酷暑将至,孙儿有些担心北边药农,故而派人配了些解暑降温的药丸,也好有所助益。只是,野猪泽那处,却不知该如何……”

“野猪泽的白奈祖母已许久不曾尝过了……”

“祖母安心,孙儿此次前去,定会设法为祖母寻来。”

“你做事愈发稳重,祖母自然是信得过的,自然也可以放心地将这千斤重担,交托给你。”

金从流闻听此言,立刻起身下跪说道,“祖母切莫如此言之,孙儿若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祖母定要长寿无疆,瞧着金家东山再起!”

金老夫人见他如此,连忙扶起他,“你的一片孝心,祖母如何不晓得,快起来!”

“阿爹!”

“阿爹!”

金嘉与金珥二人一前一后朝着此处奔来,后头的嬷嬷们各个急得团团转。

“好了,你都当阿爹的人了,还这般模样,岂不是让孩子们看着笑话了。”

金从流这才从地上起身,用袖管擦了擦眼泪水,“是孙儿失态了。”

“你二弟既然回来了,北边的事便让他们一同去办。”

“是。”

“阿爹!”

“阿爹!”

半盏茶的光景,两个小不点便已到了屋子里,怯生生地行了个礼。

“见过阿爹。”

“见过阿祖。”

金老夫人见他们这般,连忙让人将糕饼点心端出来,“这般急巴巴地赶来,是怕阿祖将你们阿爹吃了不成?”

“阿祖又不是狻猊兽,怎么会吃人呢?”

“笨珥姐儿,狻猊兽也不会吃人的。”

“真的吗?可是她们说……”

金从流见状,正欲离开,却被金老夫人瞪了一眼,“晚膳还早,你这个阿爹也该陪陪孩儿们了,还不坐下!”

“是,孙儿领命。”

一时之间,糜子院里头温情四溢,一派上和下睦之景。

“小郎君!”

“见过娘子。”

余晖一丝丝打落在那个人身上,此刻他脸上笑意更浓,打理鬃毛的臂膀筋信骨强,每一个动作都足以让人觉得刚劲有力。

待他回神之时,发现瞧见那人盯着自己瞧了许久。

“娘子何时来的,某实在是有罪!”

“小郎君觉得这匹马如何?”

金蓝一步步靠近,眼眸中并无杂质,好似当真是在询问。

“河曲马自然是高大威猛的,毛发也是极好的。”

“那,小郎君喜欢吗?”

向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此马非某可高攀。”

“你,在怕我吗?”

金蓝一步步逼近他,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马棚一侧的柱子。

“娘子,时候不早了。”

泠征瞧见他们如此,试探性地出声提醒道。

“瞧你,小郎君,我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

金蓝后退数步,朝着他拱手行礼道。

“我与泠征要去买马,这便想起了小郎君。不知小郎君,可否愿意同我们一道去?”

“某,还需同二郎君……”

“一些小事,不要紧的,去吧,向山。”

金从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开口说道。

“二哥,哪有你这般吓人的!”

“我来了许久了,只是你们不曾瞧见罢了。”

“咳咳咳~”

三人这才匆匆拱手行礼告别,金从善却突然开口说道,“向山,选几匹好马,毕竟是要去野猪泽的~”

向山闻听此言,骤然惊醒,“某明白了。”

三人一行正欲穿过长乐坊,前往南市,却被数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请问,这前头是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多的马车?”

“你们是外头来的吧,这长乐坊乃是申屠家的府邸,这几日他们府上设宴,自然是车马如龙。”

“申屠家?”

向山闻听此言,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时怒从两边生,却被泠征拽住了胳膊。

“切莫冲动,不管你同申屠家有什么过节,眼下都不是动手的时候。”

向山这才反应过来,平息了心中的怒火,转身愤愤离去。

金蓝远远地瞧见,又抬头瞧了一眼那申屠府的匾额,心中也有了几分揣测。

“穆兄!”

“申屠兄!”

“快将东西搬进去!”

申屠大步流星地迈进屋子里,拱手朝着穆泽行礼,又马不停蹄地吩咐人将东西搬进去。

“穆兄,这几日休息得可好?”

“托申屠兄的照料,恢复得尚可。”

穆泽望着申屠澄后头的大小箱子,开口询问道,“申屠兄,这些是?”

“不过是些小玩意,登不上台面,权当送给穆兄赏玩。”

“这如何使得!”

“这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

申屠澄环顾四周,打量着屋子里的几人,“怎么不见那位小娘子,可是他们照料不周!”

“她身子向来不太好,一路跋山涉水,自然是受不住的,这不,就病倒了。”

“病了?”

穆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申屠澄脸上玩味的神色瞧了个透彻。

老东西!

“丁兆!还不快让人将府医请来,为娘子诊治一二!”

“喏。”

申屠澄叉着腰思忖了片刻,“让夫人也一并前来,她们女儿家之间自然是比我们,更为亲密不是?”

他话中有话,穆泽又如何会不知,“申屠兄今日来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申屠澄这才揽过穆泽的臂膀,开口说道,“瞧我这脑子,穆兄,我今日府上设宴,你定要同我一道去才好!”

“申屠兄设宴,某自当从之,只是……”

申屠澄见状,连忙开口说道,“穆兄不必担心,都是我们自己家兄弟。”

二人一语完毕,相偕一道离开了此处。

“咳咳咳~”

“娘子您醒了!”

诗情忙不迭从怀里掏出帕子,又寻了清茶递给了陆安然。

“我这几日睡得沉,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娘子,眼下已快近午时。”

陆安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一时眩晕跌落在床榻上,诗情见状忙不迭上前搀扶起她。

“我竟不知已睡得这般久。”

陆安然将一旁的清茶一饮而尽,方才觉得舒坦几分,却又剧烈咳嗽起来,铜盆中血气游走,像极了误入其中的游魂。

“娘子!”

“不碍事。”

“娘子这几日总是在睡,今日又这般模样,奴这就去求了郎君为娘子请医士!”

诗情正欲离开,却被陆安然拦住了去路,“罢了,昨日方才同郎君置气,他眼下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怕是免不得一顿责骂。”

“娘子!”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冉娘子可醒了?”

诗情抬头望了一眼陆安然的方向,在得到她眼神的示意之后,方才不慌不忙地将她安置回了榻上。

而她自己一步步迈向门的方向,打开门的一瞬间,细碎的金黄色明光一股脑钻入屋子里,使得原本暗沉沉的屋子里满是光亮。

“见过夫人。”

张静娘望着床榻那头的方向瞧了片刻,方才恢复如初,“冉娘子,听闻你病了,这不,我特带着府医前来,不知可否入内?”

“有劳娘子费心了。”

一道细弱的说话声从里头传来出来,张静娘这才跟随着诗情的脚步,迈进了屏风后头的里屋。

空气中飘洒的血腥味,与铜盆内的血渍,无一不在提醒她,床榻之上的那人,只怕是伤势颇深。

“劳烦娘子伸出手来。”

半盏茶后,张静娘焦灼地开口询问道,“如何?”

“这位娘子,身子本就十分孱弱,数月前似乎有高人为娘子用药,方才得以稳住病情。”

“那眼下呢?眼下如何了?”

“身子孱弱又经舟车劳顿,方才使得体内沉疴骤起,脉象紊乱,气息不稳。”

“娘子近日可是有咯血?”

“是,这几日身子无力,乏得很。”

“这就对了。”

“既如此,这位娘子又该如何用药?你可有数?”

那府医起身行礼,并说道,“老夫才疏学浅,又加之娘子身子虚弱,需得回去斟酌用药,还请夫人恕罪。”

张静娘闻听此言,怒瞪了他一眼,“既如此,你且退下吧。”

“喏。”

待那人离去之后,她方才拍着陆安然的手,开口说道,“娘子身子不适,时至今日才察觉,实在是我等疏忽。”

“夫人不必担心,我向来身子不好,怪不得夫人的。”

她转头朝着身侧的僮仆们开口说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们让东厨做些容易克化的吃食来。”

“喏。”

诗情见此情形,也将那铜盆捧了出去。

陆安然这才撩开帷幔,一寸寸掀开帷幔,露出里头真容。

张静娘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起来,心里头却是思忖道,都说女要俏三分孝,面前这位娘子,虽只有三分病容,却兼有五分素雅,偏生她又天生丽质,更添上两分颜色。

可谓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夫人,这是在瞧什么?”

“我瞧娘子,虽在病中,却也仍旧是好颜色。”

“夫人谬赞了,我不过小小江南一介花农之女,哪里又登得上什么台面。倒是夫人,不似北境之人,倒是像极了京中贵女。”

张静娘闻听此言,忍俊不禁地说道,“我瞧娘子这话才是真正的谬赞了……”

“夫人这般颜色,想必与将军也是恩爱非常。”

张静娘听闻此言,不禁眼眸低沉,“将军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我,原也并非正头夫人。”

“奴家其实也是如此。”

张静娘闻听此言,眉头上扬,眼眸中皆是不可思议,“娘子这般天仙,竟然也不是?”

“出身微贱,自然是比不上得。”

“娘子切莫妄自菲薄,我瞧着郎君待您也是极好的。”

陆安然这才作势咳嗽了几声,“夫人此言差矣,昨日郎君还同我置了不少气,连带着定情之物都一并取走了……”

“竟有此事?”

这穆郎君平日里,看起来也并非如此,没想到……

“旁的也就算了,只是那镯子……”

张静娘见她眼神落寞,心中也有了几分计较。

“夫人,牛乳粥到了。”

她这才收拢了思绪,起身离开之前,拍了拍陆安然的手背,“娘子切莫忧心,一切皆有可能。”

“但愿如此。”

张静娘沿着游廊一路向西行去,穿过半月拱门之时,突然停了下来。

“夫人?”

“对了,就是这样!”

“定然是这样,冉娘子方才气病了。”

画意瞧见自己家夫人这般喜色,虽不懂,却也同喜。

“夫人这是怎么了?”

张静娘这才附在画意耳边低声说道,片刻之后画意这才拱手行礼离开了此处。

半个时辰之后,申屠府园子里头,琴箫鼓瑟吹笙各自响彻云霄,偶有惊起雀鸟展翅高飞,也终究是抵不过舞姬们盈盈水袖翩翩起舞,满场宾客皆是酒酣耳热,其中不乏美人相伴。

“绛真,今日你可有什么新鲜法子?”

申屠澄身侧的女娘媚眼如丝,勾勾缠缠地瞧着他,“将军既然开口了,奴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是为将军出谋划策的……”

一字一句的吞吐之间,酒意袭人,申屠澄作势将人揽入怀中,轻嗅她的青丝,“到底还是你最懂我的心~”

“啪啪~”

园子正中间的舞姬纷纷退下去,转瞬间出现在诸位宾客身侧的则又是另外十二位舞姬。

“此乃绛真馆的十二舞姬,今日便由她们陪诸位来行划拳行令如何?”

“不知这令如何行?”

“大凡放令,欲端其颈如一枝孤柏,其神如万里长江,扬其膺如猛虎蹲踞,运其眸如烈日飞动,差其指如鸾欲翔舞,柔其腕如 龙欲蜿蜒,旋其盏如羊角高风,飞其袂如鱼跃大浪,然后可以畋渔风月,缯缴笙竽。”

“奴名唤绿腰,郎君可是头一回来此处宴席?”

穆泽接过她手中的酒盏,“不知如何行令?”

绿腰见状俯身于他耳侧,低声呢喃道。

半盏茶后,穆泽望着荷花台的匾额,晃晃悠悠地进了里头。

“好酒!”

半个时辰之后,画意匆匆忙忙赶来,“娘子,得手了。”

她这才从怀中掏出几样物件,张静娘瞧了半晌,方才看清楚那镯子上的纹样。

她不疑有他,便离开了此处。

而垂花门处有一道人影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悄然而至,捡起地上遗落的香囊。

他只是将香囊放在鼻尖轻嗅了几口,便猛地眉头紧蹙,心里更是疑虑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