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难常占,过眼韶华如箭。莫教鹈鴂送韶华,多情杨柳,为把长条绊。
清樽满酌谁为伴?花下提壶劝:何妨醉卧花底,愁容不上春风面。
“殿下,某敬您一杯。”
穆川并未举杯,而是从屏风前头走了下来,“这一杯,也该本王敬孟观察使才是。”
孟简眼下脸上还是恭顺的笑意,心里却愈发地起疑,“某实在是愧不敢当。”
他起身低头卑顺地朝着穆川的方向行了个大礼,余光却扫过韩抻的方向。
穆川抬起他的手背,“孟观察使实在是太过于自谦了,我皇兄皇嫂在均州月余,若非是得了孟观察使的护佑,又怎么能安然度日呢?”
穆川此言一出,宴席之上的几人皆是跪作一团,“殿下恕罪!”
“诸位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本王不过是开个玩笑。”
他转身回了榻上,又缓缓开口说道,“本王本想着在均州多待些时日,无奈父皇传来口谕,贵妃得知皇兄死讯颇为悲恸,让本王三日之后扶棺回京。”
孟简心中一时惶惶不安,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圣人,圣人之言,我等断然不可,不可抗命……”
穆川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那几人,突然饮尽了杯中的玉溪酒。
“可是我昨夜梦见皇兄,他同我说他还有心事未了,想在此处停留三日再回京。”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穆川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本王想着这三日若是无人相陪,岂不是很可惜……”
跪着的几人心头皆是一惊,素来听闻齐王殿下宅心仁厚,今日一见,可见传闻实在是不符,反而让人多了几分毛骨悚然……
“殿下相邀,我等自然是舍命相陪!”
“舍命相陪?哎哟,诸位大人怎么还跪着呢?”
穆川看似惊讶却又满含讥讽地望着他们几人,“还不快快起身,莫要误了大好春光。”
“喏~”
孟简在身侧之人的搀扶之下回到了坐榻之上,他这才紧握住颤抖的双手,不慌不忙地饮尽一杯酒。
正在他打算饮第二杯之时,却听得耳边传来“唰唰唰”的舞剑声,“晃荡”酒杯滚落到了地面上,他直愣愣地望着鼻尖上那寒冽的剑尖。
“这,这……”
“孟大人不曾见过剑舞吗?”
孟简愣愣出神险些反应不过来,片刻之后才开口说道,“一时,一时失礼了。”
“本王听闻岭南道一带,若是有亡魂久久不消散,便可请人招魂。”
“某,某也略有耳闻。”
“听闻齐王殿下曾在岭南道那种蛇虫鼠咬之地,待过月余之久,我等实在是敬佩不已。”
韩抻此言一出,满堂皆是恭维之语,唯独席末一人噤口结舌。
“陈御史似乎看起来对本王准备的这些吃食,并不十分满意。”
陈瀚闻听此言,连忙躬身行礼,“某一时失神,还望殿下恕罪。”
“罢了,本王也并非如此斤斤计较。”
“多谢殿下宽恕。”
陈瀚这才轻叹一声,面色凝重地回到了坐榻之上。
开罢歌路往里走,引魂幡儿拿在手,我与亡者指条路。
我劝亡者莫走东,东面日出如火红。
我劝亡者莫走西,西面佛祖法无比。
我劝亡者莫走南,南面有座火焰山。
我劝亡者莫走北,北面寒冷去不得。
我劝亡者走中央,五龙捧圣上天堂。
“这是什么歌?”
韩抻闻言起身正欲开口,却见王管事匆匆忙忙地从外头跑了进来,附在穆川耳边低语了几声。
穆川当下眉头紧蹙,怒斥道,“胡闹!他们是什么身份,竟然妄想为皇兄送葬!”
“是,小的这就去驱赶了他们。”
穆川借手中酒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孟简几人面色变化,自然也不曾忽略他们佯装镇定的小动作。
“既然此事发生在均州境内,那不如就由韩大人来处置这些人,如何?”
“卑职领命,按我朝例律,擅闯府邸者杖二十,聚众闹事者杖三十。”
“毕竟是皇兄皇嫂的大事,若是血光太过,怕是又要平添几分罪孽,毁了皇兄的投胎之路,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殿下此言在理,不知一人二十大板可否行之。”
“那便如此吧。本王也累了,夜间还要守灵,诸位大人请自便吧。”
“喏。”
众人望着穆川离去的背影,不疑有他的朝着西边厢房行去。
“大人,齐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孟简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玉串,一遍遍地回忆着今日堂上之事。
“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是圣人来人,又能如何!”
“话虽如此,只是今日齐王话里有话,似乎是与京中之人传递了消息。”
孟简抬头死死盯着韩抻,开口说道,“这个人是不是你?”
韩抻惊愕地朝着他行了个大礼,“就是借卑职十个胆子,卑职也是不敢的!”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若是败了,这条船便沉了。”
“卑职明白,只是,卑职心中有一人选,或许是大人所猜测之人。”
“哦?韩大人说得该不会是,陈瀚?”
韩抻见状忙不迭说道,“他本就不是同我们一道的,若有异心,则是最快生变的。”
“斩草要除根啊,大人!”
孟简望着低眉顺眼的韩抻,思忖片刻,“那这件事,就由你去办。”
“喏。”
子时三刻,均州东门城外的江边,有一油布包裹被抛入了江中。
那二人环视四周,旋即飞速离开了此处。
恰在他们离开之时,不远处榕树上有一道黑影掠过水面,不多时便捞出那包裹。
他点水飞身朝着东北方向渐渐失去了踪迹,化作黑幕中一个星点儿。
翌日卯时一刻,一座庙中,陈瀚猛然惊醒,起身之时竟然发现自己,仅仅着一件里衣躺在厢房榻上。
他本欲起身,却惊觉心痛如割,切肤之痛,痛入骨髓,又跌落回了榻上。
“施主,你伤势颇深,不宜起身。”
“不知这位师傅,此地乃是何处?是何人送我来此处?”
“回施主的话,此地乃是鲁阳关内文殊寺,至于是何人送施主前来,小僧便不得而知了。”
“多谢小师傅,不知小师傅可知如何进京?”
“北上洛州走官道不出两日便可到京中。”
“两日,可否劳烦小师傅为我备马?”
那小师傅抬眼瞧了一眼,“施主许是不记得了,施主来时便是由一匹马儿驮来的。”
“是我糊涂了,记不清自己何时来,也记不清从何处来……”
“小僧只知道施主来的时候血肉模糊,足足昏睡了一日一夜。”
陈瀚闻听此言,强撑着身体起身行礼,“叩谢小师傅救命大恩!”
那人见状连连后退,“施主,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何况,此事也是主持点头的。”
“既如此,某定要当面谢过主持大师,还请小师傅带路!”
小师傅见他如此恳切,便也只好应承下来,“既如此,施主随我来吧。”
二人离去半炷香之后,有一箭矢破空而来,钉在了厢房的墙壁上。
“大人请放心,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孟简摩挲着手中的碎布,一时心情大好,“斩草不留根!”
“卑职早已经派人暗中在他家人吃食中下了药,不出三日,便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孟简闻听此言,颇为志得意满地拍了拍韩抻的肩膀,“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
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落入游廊中二人的眼中。
“殿下,一路顺利,不出两日便能进京。”
“御史台没了叶圣桀,愈发的不中用了,让追月引他去大理寺。”
“可是大理寺向来是不管这些事的,何况许少卿这个人……”
“大理寺不管,刑部也会过问的。”
“殿下为何如此自信,金大人他?”
“他是个聪明人。”
“喏。”
逐风转身行了数步,复又折返,“殿下,您昨日那出,演得真好!”
话音刚落,穆川瞪了他一眼,他快步离开了此处,好似后头有人在追。
“二位大人夜里歇得可好?”
“见过殿下。”
“见过殿下。”
孟简上前一步行礼说道,“多谢殿下关心,我等昨夜睡得极好。”
“可本王却并不好。”
一语完毕,亭中二人皆是一愣,连忙下跪请罪。
“让殿下忧心实乃我等之过。”
“我等有罪。”
“本王梦见,皇兄皇嫂向我哭诉,他们一心为公,却被人诬陷,导致身死魂消,死不瞑目。除非有人能查清楚河堤坍塌一事……”
孟简二人心头一颤,河堤坍塌,岂非要他们的命!
“河堤一事,实乃卑职之过,竟然让那些刁民以次充好,贪污银钱,酿成如此大祸!”
穆川把玩着石桌上的茶杯,目光所及之处却是地上的红壤。
“说起刁民,昨日那些人不知韩大人处置得如何了?”
韩抻闻听此言,连忙行礼说道,“那些刁民不识好歹,杖责之后仍旧死性不改,卑职已命人将他们关入牢中,定不会让他们污了殿下的眼睛。”
“如此,甚好!”
穆川起身离去之际,拍了拍韩抻的肩膀,却发现他吃痛了一声,“韩大人如此能干,本王不日便上书父皇,提你进京才是。”
韩抻闻听此言,喜笑颜开之际却瞧见孟简瞪了自己一眼,匆匆行礼,“卑职惭愧,只怕是丑不得圣颜。”
“韩大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卑职……”
穆川快步离开了此处,徒留二人面面相觑。
若是行事要成,万不可二人行之,因为人心有隙,不可靠之。
“郎君,您要的槐花小的已经派人送到您府上了。”
那人捋了捋胡子,从怀中掏出几颗金豆,“赏你的,近日怎么不见你这花铺里头有牡丹花?”
“您怕是不知,天彭牡丹花案告破了,当地那个杀千刀的花大户,叫,叫什么文览的,取人血肉入花,弄得乌烟瘴气。”
“咳咳,那如今呢?”
“如今案子破了,牡丹花自然是有市有价,我们管事亲自去接了,还未到呢。”
“没想到,竟有这样的事,不知你家管事定了什么花品?”
“听说是上品的娇容三变。”
“娇容三变不过二品,天香才是真正的有行无市。”
“没想到客官也是个懂花的,不过我们也就是粗人一个,真正买花的并非我家管事,也是一位贵人所托。”
“贵人?”
那人正欲开口说道一二,却见外头进来了一位头戴帷幔的女娘。
“娘子来了,娘子今日可要选择什么花品?”
“我前头定的娇容三变,天香,碧玉楼 玉簪白,玉楼春雪,腰金紫等牡丹花可到了?”
“娘子少安毋躁,不如楼上雅间稍坐片刻,我家管事已在回来的路上。”
那女娘身侧的僮仆们瞧了一眼那小厮,这才扶着她上了二楼。
蓝纹目光所及之处乃是她身上的那件衣裙,旁的并不算名贵,可是那腰带用的乃是一两黄金一两货的天鹿锦。
“小二哥,不知这位娘子要这么多花作甚?”
那小厮本就十分不安,见他如此,警惕地问道,“你打听这些做何?”
“某曾在洛州为贵人们布置庭院,故而有此一问。”
小厮瞧见他手中的槐花,突然发问道,“你可会做花馔?”
“曾在洛州做过几回,不知小二哥此言何意?”
那小厮这才将他拉至一旁,低声说道,“实不相瞒,那位娘子乃是朔州观察使府中的小女娘,为人脾气不太好,这不,听说要置办牡丹花宴。”
“置办花宴岂非于你们而言是好事?”
“这位贵人很是不好对付……前些日子,寻了不少厨娘,皆因为一道牡丹花酥讨了顿打……”
“你是想让我……”
那小厮见他如此,俯身说道,“百两黄金。”
“某愿意一试。”
那小厮见状忙不迭领着那人上了二楼雅间,方才行至门前,便有一物件从里头飞出来。
“这池河糕做得如此难吃,亏他们还是花铺。”
小厮这才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女娘,实在是对不住,小的这不就请罪来了。”
朱元儿并未抬眼瞧他一眼,却开口盘问道,“我要的人,你可寻到了?”
“寻到了,寻到了。”
她这才放下手中茶盏,打量起面前之人,白须黑发,脸上还有一道刀疤,双手粗糙,实在是……
“他可同你说过我要寻的是何人?”
“小人业已清楚。”
她的目光自然也不会掠过那把槐花,“紫槐花打算做什么?”
“池河糕。”
“池河糕?你可知池河糕……”
“小人晓得,还请娘子给小人半个时辰。”
“两盏茶,两盏茶之内如果你能做出让我满意的池河糕,我便让你进府。”
蓝纹闻听此言,虽是惊愕,却也不得不拱手行礼,“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