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那人我带来了。”
秦黔将一位头戴面具的儿郎引到了秦度面前,那人身形矫健,只是脸上的雷神面具让人觉得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见过公子。”
“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有埋伏的。”
“小的早些年在军中效力,故而班门弄斧。”
秦度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人,却并未察觉出异样。
“哦?那依你来看,我们此行可还会有危险?”
“吉州风波虽然已经过去,然则邓州之后山峦众多,不若我们借道江陵,或有一线生机。”
秦度对此并不发声,只是瞧着棋盘上的棋子,“送你来的人可有对你说过我秦家的规矩。”
那人却不慌不乱“并无人送我前来,不过是小的有一桩二十年前的悬案可助公子一臂之力,故而毛遂自荐,还请公子笑纳。”
符蚺将头低得极低,双手抱拳行叉手里,无人瞧见他脸上的神色。
“既然如此,不妨说来听听。”
符蚺此刻心中松快了几分,果然如那人所言,上位者只争朝夕,不在乎手段。
丹棱郡天福客栈的二楼,穆川扣住了前来送饭菜的小二哥,惹得他惊慌失色。
“郎君,有话好好说,能不能把这剑……”
“你若是老老实实回答问题,自然安然无恙。”
那位娘子只是在桌案旁静静地喝茶,却让人觉得冰冻三尺。
“不知,不知郎君想要问何事?”
小二哥死死盯住脖子上的剑刃,用手将剑刃推了又推,奈何不过是以卵击石。
“为何你方才说出那番话?”
“小的,小的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夫君,你又何必为难小二哥呢,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消消气。”
那位郎君立时三刻收了剑,回身坐在娘子身侧,闷头喝起了茶。
“小二哥,你有所不知,那骰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家夫君也因此如此担忧。”
一语毕,那位娘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抛给了小二哥。
小二哥欢欣鼓舞地接过荷包,开门离开之前,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二位若是要寻回,还是报官吧。我们文大人可是一等一的清官,定能为二位寻回。”
“多谢小二哥。”
屋门甫一关上,二人便言语起来,“娘子,看来,我们只好报官了。”
“只是可怜那小小郎君,我看他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穆川瞧见门外身影离开,这才痛痛快快地喝起茶来。
“慢慢喝,有的是茶水。”
“丹棱郡果真有问题。”
“我们当真要报官?”
“既然他们如此希冀,不如就将计就计。”
陆安然附在穆川耳边低语了几声,二人又用骨簪试了试桌子上的饭菜。
入夜时分,午后湖旁的草屋内传出一阵阵的啼咳声,“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一日为偷,日日为偷。”
“孩儿不后悔!”
小郎君跪在地上,倔强的小脸写满了不服。
床榻上的娘子虚弱无力地跌在了地上,紧紧抱住了地上的郎君,“儿啊,都是为娘不好,若是我这身子争气些,也不至于如此。”
“娘。”
“明日,我们就去见文大人,是打是骂都由大人做主。”
“我不去!文大人若是知道了,母亲安能有好日子过!”
“荒唐,文大人是一个,咳咳,一个大大的清官。”
“我不信,清官不是这样的,爹爹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那郎君愤恨地开门而去,徒留伤心的娘子跌落地上。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茅草屋的一角多了一只宝相花纹的荷包。
太古坊中,一个小郎君呆坐在了当铺门口不知过了几时,他惴惴不安时不时回头看着当铺进进出出的人影。
他又摸了摸袖管中的那个水晶骰子,小脸写满了委屈与不解。
这个时候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姜爷爷!”
“傻孩子,你娘寻了你多时了,你怎么在这儿。走,跟爷爷回去。”
“我……”
郎君低下头瞧着青石板,“我,我做错了一件事,我,我不敢回去。”
“那你也不能坐在这儿,爷爷带你回商号去,明日一早同你回去照料你母亲。”
“爷爷……”
郎君眼中饱含泪珠,忍不住落了下来。
客栈二楼的窗户打开了一角,无人在意有人瞧着二人离开的背影。
“安然,你在看什么?”
穆川正打算瞧瞧窗外景致,陆安然却猛地关上了窗户。
“没什么……”
穆川瞧着她红色的眼眶,眼角残留的泪珠似乎在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
“可是想灵犀他们了?”
陆安然低着头,好不会才抬起头,“想毓儿了。”
“毓儿他跟着徐先生读书,定然是好好的。”
“是啊,能跟着徐先生这样的人自然是好的。”
我的毓儿若是还活着,定然也会十分乐意有徐先生这样的先生。
毓儿,娘要对不住你了,今生娘没办法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只愿来世你再来做娘的孩子。
穆川推开了窗户,佯装未曾瞧见陆安然眼底的黯然神伤。
安然,我自然是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毓儿。我多希望毓儿是我们的孩子,这样他该有多幸福。
陆安然从袖管中掏出另一个水晶骰子,方才开了口又说道,“姜掌柜已经接走了那孩子,明日只需报官即可。”
“吱呀”
穆川关上了喧嚣的外窗,“可你心中到底是不忍。”
“这本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世道的错,是郡守失职。”
“可这世道的错总是寻常人承担得多一些。”
“人常说,绳挑细处断,厄找苦命人。”
“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句,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罢了。”
穆川拍了拍陆安然的手,从袖管中掏出另一个梅花骰子,“所以我们更要破了丹棱郡的困局。”
“是,时局纷乱,我们不能让那刀放错了位置。”
“拨乱反正之后定会有所不同。”
十年之后二人再回忆今日所言,只觉得冥冥之中也许真的自有定数。
“什么军功!”
“什么战绩!”
“这一切不过是白费心机!”
穆泽只着里衣,背后隐隐约约透露出血渍,他满脸苦涩,将手中的卷轴们抛向高处,用剑将纸卷轴砍得支离破碎。
那星星点点仿佛不是纸片,而是他那颗被肢解的心。
蔡望津第一次瞧见这般模样的穆泽,“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无论我做什么,摇尾乞怜也好,力争上游也好,都是痴人说梦!所有的结果都是安排好的!都是提前定好的!”
穆泽无力跌倒在桌案上,蔡望津上前试图平息他的怒火,“殿下,殿下您究竟是怎么了?”
“今日,我看见父皇他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厌恶,仿佛我就是那地上人人蹂躏踩踏的烂泥!”
“本王知道,他不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过是徒劳!”
“这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皇室亲缘本就凉薄,有一个薄情寡义,而另一个处处想要置我于死地,既然如此,本王为何要循规蹈矩!”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
穆泽擦干了眼角的一滴泪珠,“既然他们做初一,那我们就做十五。听说秦老夫人要办六十大寿了,那本王定要好好送一份贺礼。”
“是,属下这就去办。”
秦度一行人兵分两路,一路从邓州回瀚京,一路从江陵绕转瀚京。
“公子,已经全部安然妥当了。”
秦度在江陵城泾泽楼的二楼启窗听雨赏书,好不惬意,突然睁眼星眸慑人,他又将窗户启得更大些,独品一壶白茶别有风味。
“倒是意外之喜。”
秦黔瞧见自己家公子开口说话,朝楼下望去,原来是一对夫妇,娘子似是满月之肚,并无其他不妥。
“公子,您何时喜欢上了……”
“乱语胡言!”
“那您这是……”
秦度气急之下猛灌了好几杯茶水,这才开口,“你怕是光盯着人家孕身瞧了,你可留意她手上的那块双鱼木牌。”
“这双鱼木牌不过是寻常之物,陆姑娘不也有一块吗?”
秦黔顿时恍然大悟,“陆,陆姑娘也有,难道这人是……”
“可是您就光凭一块木牌,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他们方才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江字。”
“是啊,这也稀松寻常。”
“你现在瞧瞧他们马车后面……”
秦黔掀开窗户,远远瞧见那马车后面有几人鬼鬼祟祟跟踪,顿时心下多种遐想。
“难道是?”
“陆安然的确有些本事,只是这肉香到底还是招来了豺狼虎豹。”
“那公子,我们要不要帮上一帮。”
“你与符冉去一趟,解决了他们。”
“那我们可要告知他们?”
“自然是要的,行善不与人知,非我之道也。”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
秦黔翻窗离去,秦度再次躺回了矮榻上,这江陵的细雨让人觉得心烦,陆安然啊,陆安然,且看在你送来的大礼份上,权帮你一回罢了。
丹棱郡的府衙门口,一位俏娘子身着栀子色落花流水纹罗裙,配以绿波色莲花锦绣长衫,敲响了门前的鸣冤鼓。
“咚咚咚”
“咚咚咚”
府衙内的官差扶着帽檐火急火燎从内堂赶出来,“公堂重地何人在此喧闹!”
“民妇有冤情需要面见郡守大人!”
那衙役瞧着那小娘子珍珠并钗上流苏很是值钱,心下盘算一番,“小娘子里面请。”
那位衙役快步走入府衙后堂,不多时,郡守携一班衙役皆陈堂列队,“升堂!”
“威武!”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陆安然扑通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妾乃是淮州人士,随同我家家主一同来丹棱收购蚕丝,不想在天福客栈门前,被一小郎君抢了我随身的水晶骰子,那骰子乃是我母亲所赠,还请大人为妾身讨回公道!”
“噹”
公堂上的惊堂木敲得掷地有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事出现在丹棱郡!你且说说,那人长什么模样?”
“大人,就是这小贼!”
“何人擅闯公堂!”
却见公堂之外一位郎君提溜着一个小郎君,一路闯入内堂之内,“大人,小的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一时心急误闯。”
“你有何证据说明他就是那日偷盗之人。”
“大人,昨日天福客栈门前的那条天福街上的百姓可为小的证明。”
“无理取闹,每日里街上行走之人不说百来人,也有十数人。”
“小的句句在理,并无虚言,大人可派人去查。客栈掌柜与小二都可作证。”
文大人眉头深锁,似乎有了什么难处,“小六子,你去一趟,请他们过来。”
“是,小的这就去。”
文大人又窥见那地上的小郎君十分弱小,面黄肌瘦,浑身颤抖。
“师爷,将那孩童带到后厨去喝粥。”
“是,小的这就去。”
正当二人离去之际,穆川站了起来,“大人不可,案件并未查明之前,不可如此,若是此人跑了,又当如何?”
“不过是个不知事的孩子,且本官并未释放他,他如何走出去?”
“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本官却还听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况案件尚未明了,一切还没有定数,你如何能先入为主。”
穆川忙行礼道歉,“小的一时着急,还请大人恕罪。”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一盏茶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府衙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客栈小二和掌柜的陆续被人带进了内堂。
“不知大人寻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文大人色厉内荏之余再一次敲响了惊堂木,“本官听闻你家客栈门前昨日有人丢失了财物,你可知此事?”
客栈掌柜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小的,小的……”
“掌柜的,昨日就是这黄口小儿抢了我家娘子的水晶骰子!你可要为我们作证啊!”
掌柜的瞧着而今场面上的光景,心下戚戚然,便瞧了小二哥一眼。
“瞧见便瞧见了,没瞧见就没瞧见。”
“小的,小的昨日在客栈中算账本,瞧得并不真切,大人您可询问小二。”
那小二连连点头,“大人,小的在门前迎客,那人影一晃而过,小的并未……”
穆川瞧着这些人的样子,突然站了起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们二人亲眼所见,却矢口否认,难道是与这黄口小儿是一伙的不成!”
“肃静!”
“既然如此,那么人证不明……”
陆安然扯了扯穆川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冲动,复又从袖管中掏出一幅画卷。
“大人请慢,妾身这里乃是丢失的那物件的图纸。”
穆川适才用余光瞥过那小郎君的神色,只见他由红转黑又转白,好一出变脸。
“呈上来,本官查验……”
文大人瞅着堂下跪了一地的人群,视线转移到那小娘子的身上,好生厉害的小娘子。
“方才大人说人证存疑,那不妨请衙役大哥为这位小郎君搜身,遍查这位小郎君的家中,看看可否有此物。”
“这……”
穆川端详堂内众人,却见师爷笔尖微顿,似有所惑。
“大人……”
文大人朝衙役挥了挥手,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妇人闯了进来。
“大人,请大人饶恕小儿,小儿……咳咳咳……”
堂外之人见此景,皆唏嘘不已。
“阿娘~”
那妇人并未朝小郎君处看,而是径直跪在了陆安然面前。
“这位夫人衣着品貌都是仙品,小儿为了替我寻医问药,故而做下此等错事,还请夫人责罚。”
“郡守大人还未查明真相,你又何必如此,倒是教旁人以为我污人清白。”
那妇人闻得“污人清白”四个字,则更加颤抖不已。
堂外自这位妇人入内,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而此时恰恰是到了顶峰。
“你这人好生无礼,不过是一个玩意,你却如此得理不饶人。”
陆安然按住了穆川怒气冲冲的双手,冷冷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噤若寒蝉。
“大人,此物乃是我从这位娘子处所得,请大人将我治罪!”
那小儿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喊出那句话,满堂哗然,唯有小二和掌柜的松了一口气。
文大人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瞧着那小郎君,觉得他眉眼之间越发像一个人。
他顿时惊惧不已,只说了句,“此案疑点重重,明日再议……”
“大人……”
“大人……”
“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