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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水至清则无鱼

更流年

“公子,那人我带来了。”

秦黔将一位头戴面具的儿郎引到了秦度面前,那人身形矫健,只是脸上的雷神面具让人觉得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见过公子。”

“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有埋伏的。”

“小的早些年在军中效力,故而班门弄斧。”

秦度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人,却并未察觉出异样。

“哦?那依你来看,我们此行可还会有危险?”

“吉州风波虽然已经过去,然则邓州之后山峦众多,不若我们借道江陵,或有一线生机。”

秦度对此并不发声,只是瞧着棋盘上的棋子,“送你来的人可有对你说过我秦家的规矩。”

那人却不慌不乱“并无人送我前来,不过是小的有一桩二十年前的悬案可助公子一臂之力,故而毛遂自荐,还请公子笑纳。”

符蚺将头低得极低,双手抱拳行叉手里,无人瞧见他脸上的神色。

“既然如此,不妨说来听听。”

符蚺此刻心中松快了几分,果然如那人所言,上位者只争朝夕,不在乎手段。

丹棱郡天福客栈的二楼,穆川扣住了前来送饭菜的小二哥,惹得他惊慌失色。

“郎君,有话好好说,能不能把这剑……”

“你若是老老实实回答问题,自然安然无恙。”

那位娘子只是在桌案旁静静地喝茶,却让人觉得冰冻三尺。

“不知,不知郎君想要问何事?”

小二哥死死盯住脖子上的剑刃,用手将剑刃推了又推,奈何不过是以卵击石。

“为何你方才说出那番话?”

“小的,小的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夫君,你又何必为难小二哥呢,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消消气。”

那位郎君立时三刻收了剑,回身坐在娘子身侧,闷头喝起了茶。

“小二哥,你有所不知,那骰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家夫君也因此如此担忧。”

一语毕,那位娘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抛给了小二哥。

小二哥欢欣鼓舞地接过荷包,开门离开之前,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二位若是要寻回,还是报官吧。我们文大人可是一等一的清官,定能为二位寻回。”

“多谢小二哥。”

屋门甫一关上,二人便言语起来,“娘子,看来,我们只好报官了。”

“只是可怜那小小郎君,我看他也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穆川瞧见门外身影离开,这才痛痛快快地喝起茶来。

“慢慢喝,有的是茶水。”

“丹棱郡果真有问题。”

“我们当真要报官?”

“既然他们如此希冀,不如就将计就计。”

陆安然附在穆川耳边低语了几声,二人又用骨簪试了试桌子上的饭菜。

入夜时分,午后湖旁的草屋内传出一阵阵的啼咳声,“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一日为偷,日日为偷。”

“孩儿不后悔!”

小郎君跪在地上,倔强的小脸写满了不服。

床榻上的娘子虚弱无力地跌在了地上,紧紧抱住了地上的郎君,“儿啊,都是为娘不好,若是我这身子争气些,也不至于如此。”

“娘。”

“明日,我们就去见文大人,是打是骂都由大人做主。”

“我不去!文大人若是知道了,母亲安能有好日子过!”

“荒唐,文大人是一个,咳咳,一个大大的清官。”

“我不信,清官不是这样的,爹爹就是被他们逼死的!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那郎君愤恨地开门而去,徒留伤心的娘子跌落地上。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茅草屋的一角多了一只宝相花纹的荷包。

太古坊中,一个小郎君呆坐在了当铺门口不知过了几时,他惴惴不安时不时回头看着当铺进进出出的人影。

他又摸了摸袖管中的那个水晶骰子,小脸写满了委屈与不解。

这个时候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姜爷爷!”

“傻孩子,你娘寻了你多时了,你怎么在这儿。走,跟爷爷回去。”

“我……”

郎君低下头瞧着青石板,“我,我做错了一件事,我,我不敢回去。”

“那你也不能坐在这儿,爷爷带你回商号去,明日一早同你回去照料你母亲。”

“爷爷……”

郎君眼中饱含泪珠,忍不住落了下来。

客栈二楼的窗户打开了一角,无人在意有人瞧着二人离开的背影。

“安然,你在看什么?”

穆川正打算瞧瞧窗外景致,陆安然却猛地关上了窗户。

“没什么……”

穆川瞧着她红色的眼眶,眼角残留的泪珠似乎在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

“可是想灵犀他们了?”

陆安然低着头,好不会才抬起头,“想毓儿了。”

“毓儿他跟着徐先生读书,定然是好好的。”

“是啊,能跟着徐先生这样的人自然是好的。”

我的毓儿若是还活着,定然也会十分乐意有徐先生这样的先生。

毓儿,娘要对不住你了,今生娘没办法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只愿来世你再来做娘的孩子。

穆川推开了窗户,佯装未曾瞧见陆安然眼底的黯然神伤。

安然,我自然是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毓儿。我多希望毓儿是我们的孩子,这样他该有多幸福。

陆安然从袖管中掏出另一个水晶骰子,方才开了口又说道,“姜掌柜已经接走了那孩子,明日只需报官即可。”

“吱呀”

穆川关上了喧嚣的外窗,“可你心中到底是不忍。”

“这本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世道的错,是郡守失职。”

“可这世道的错总是寻常人承担得多一些。”

“人常说,绳挑细处断,厄找苦命人。”

“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句,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罢了。”

穆川拍了拍陆安然的手,从袖管中掏出另一个梅花骰子,“所以我们更要破了丹棱郡的困局。”

“是,时局纷乱,我们不能让那刀放错了位置。”

“拨乱反正之后定会有所不同。”

十年之后二人再回忆今日所言,只觉得冥冥之中也许真的自有定数。

“什么军功!”

“什么战绩!”

“这一切不过是白费心机!”

穆泽只着里衣,背后隐隐约约透露出血渍,他满脸苦涩,将手中的卷轴们抛向高处,用剑将纸卷轴砍得支离破碎。

那星星点点仿佛不是纸片,而是他那颗被肢解的心。

蔡望津第一次瞧见这般模样的穆泽,“殿下,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无论我做什么,摇尾乞怜也好,力争上游也好,都是痴人说梦!所有的结果都是安排好的!都是提前定好的!”

穆泽无力跌倒在桌案上,蔡望津上前试图平息他的怒火,“殿下,殿下您究竟是怎么了?”

“今日,我看见父皇他看我的眼神里满是厌恶,仿佛我就是那地上人人蹂躏踩踏的烂泥!”

“本王知道,他不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过是徒劳!”

“这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皇室亲缘本就凉薄,有一个薄情寡义,而另一个处处想要置我于死地,既然如此,本王为何要循规蹈矩!”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

穆泽擦干了眼角的一滴泪珠,“既然他们做初一,那我们就做十五。听说秦老夫人要办六十大寿了,那本王定要好好送一份贺礼。”

“是,属下这就去办。”

秦度一行人兵分两路,一路从邓州回瀚京,一路从江陵绕转瀚京。

“公子,已经全部安然妥当了。”

秦度在江陵城泾泽楼的二楼启窗听雨赏书,好不惬意,突然睁眼星眸慑人,他又将窗户启得更大些,独品一壶白茶别有风味。

“倒是意外之喜。”

秦黔瞧见自己家公子开口说话,朝楼下望去,原来是一对夫妇,娘子似是满月之肚,并无其他不妥。

“公子,您何时喜欢上了……”

“乱语胡言!”

“那您这是……”

秦度气急之下猛灌了好几杯茶水,这才开口,“你怕是光盯着人家孕身瞧了,你可留意她手上的那块双鱼木牌。”

“这双鱼木牌不过是寻常之物,陆姑娘不也有一块吗?”

秦黔顿时恍然大悟,“陆,陆姑娘也有,难道这人是……”

“可是您就光凭一块木牌,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他们方才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挂着江字。”

“是啊,这也稀松寻常。”

“你现在瞧瞧他们马车后面……”

秦黔掀开窗户,远远瞧见那马车后面有几人鬼鬼祟祟跟踪,顿时心下多种遐想。

“难道是?”

“陆安然的确有些本事,只是这肉香到底还是招来了豺狼虎豹。”

“那公子,我们要不要帮上一帮。”

“你与符冉去一趟,解决了他们。”

“那我们可要告知他们?”

“自然是要的,行善不与人知,非我之道也。”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

秦黔翻窗离去,秦度再次躺回了矮榻上,这江陵的细雨让人觉得心烦,陆安然啊,陆安然,且看在你送来的大礼份上,权帮你一回罢了。

丹棱郡的府衙门口,一位俏娘子身着栀子色落花流水纹罗裙,配以绿波色莲花锦绣长衫,敲响了门前的鸣冤鼓。

“咚咚咚”

“咚咚咚”

府衙内的官差扶着帽檐火急火燎从内堂赶出来,“公堂重地何人在此喧闹!”

“民妇有冤情需要面见郡守大人!”

那衙役瞧着那小娘子珍珠并钗上流苏很是值钱,心下盘算一番,“小娘子里面请。”

那位衙役快步走入府衙后堂,不多时,郡守携一班衙役皆陈堂列队,“升堂!”

“威武!”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陆安然扑通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妾乃是淮州人士,随同我家家主一同来丹棱收购蚕丝,不想在天福客栈门前,被一小郎君抢了我随身的水晶骰子,那骰子乃是我母亲所赠,还请大人为妾身讨回公道!”

“噹”

公堂上的惊堂木敲得掷地有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恶事出现在丹棱郡!你且说说,那人长什么模样?”

“大人,就是这小贼!”

“何人擅闯公堂!”

却见公堂之外一位郎君提溜着一个小郎君,一路闯入内堂之内,“大人,小的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一时心急误闯。”

“你有何证据说明他就是那日偷盗之人。”

“大人,昨日天福客栈门前的那条天福街上的百姓可为小的证明。”

“无理取闹,每日里街上行走之人不说百来人,也有十数人。”

“小的句句在理,并无虚言,大人可派人去查。客栈掌柜与小二都可作证。”

文大人眉头深锁,似乎有了什么难处,“小六子,你去一趟,请他们过来。”

“是,小的这就去。”

文大人又窥见那地上的小郎君十分弱小,面黄肌瘦,浑身颤抖。

“师爷,将那孩童带到后厨去喝粥。”

“是,小的这就去。”

正当二人离去之际,穆川站了起来,“大人不可,案件并未查明之前,不可如此,若是此人跑了,又当如何?”

“不过是个不知事的孩子,且本官并未释放他,他如何走出去?”

“大人此言差矣,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本官却还听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况案件尚未明了,一切还没有定数,你如何能先入为主。”

穆川忙行礼道歉,“小的一时着急,还请大人恕罪。”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一盏茶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府衙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客栈小二和掌柜的陆续被人带进了内堂。

“不知大人寻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文大人色厉内荏之余再一次敲响了惊堂木,“本官听闻你家客栈门前昨日有人丢失了财物,你可知此事?”

客栈掌柜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小的,小的……”

“掌柜的,昨日就是这黄口小儿抢了我家娘子的水晶骰子!你可要为我们作证啊!”

掌柜的瞧着而今场面上的光景,心下戚戚然,便瞧了小二哥一眼。

“瞧见便瞧见了,没瞧见就没瞧见。”

“小的,小的昨日在客栈中算账本,瞧得并不真切,大人您可询问小二。”

那小二连连点头,“大人,小的在门前迎客,那人影一晃而过,小的并未……”

穆川瞧着这些人的样子,突然站了起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们二人亲眼所见,却矢口否认,难道是与这黄口小儿是一伙的不成!”

“肃静!”

“既然如此,那么人证不明……”

陆安然扯了扯穆川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冲动,复又从袖管中掏出一幅画卷。

“大人请慢,妾身这里乃是丢失的那物件的图纸。”

穆川适才用余光瞥过那小郎君的神色,只见他由红转黑又转白,好一出变脸。

“呈上来,本官查验……”

文大人瞅着堂下跪了一地的人群,视线转移到那小娘子的身上,好生厉害的小娘子。

“方才大人说人证存疑,那不妨请衙役大哥为这位小郎君搜身,遍查这位小郎君的家中,看看可否有此物。”

“这……”

穆川端详堂内众人,却见师爷笔尖微顿,似有所惑。

“大人……”

文大人朝衙役挥了挥手,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妇人闯了进来。

“大人,请大人饶恕小儿,小儿……咳咳咳……”

堂外之人见此景,皆唏嘘不已。

“阿娘~”

那妇人并未朝小郎君处看,而是径直跪在了陆安然面前。

“这位夫人衣着品貌都是仙品,小儿为了替我寻医问药,故而做下此等错事,还请夫人责罚。”

“郡守大人还未查明真相,你又何必如此,倒是教旁人以为我污人清白。”

那妇人闻得“污人清白”四个字,则更加颤抖不已。

堂外自这位妇人入内,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而此时恰恰是到了顶峰。

“你这人好生无礼,不过是一个玩意,你却如此得理不饶人。”

陆安然按住了穆川怒气冲冲的双手,冷冷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噤若寒蝉。

“大人,此物乃是我从这位娘子处所得,请大人将我治罪!”

那小儿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喊出那句话,满堂哗然,唯有小二和掌柜的松了一口气。

文大人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瞧着那小郎君,觉得他眉眼之间越发像一个人。

他顿时惊惧不已,只说了句,“此案疑点重重,明日再议……”

“大人……”

“大人……”

“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