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儿!”
“大姐!”
陆昀扑到陆安然的床榻前,两人热泪盈眶,心情澎湃,久久不止。
“你在山上可好?看着消瘦了不少。”
“大姐,我一切都好,师父师兄们待我很好。”
“你为何会突然下山?”
“师父说,大姐需要我相助,特许我下山。”
“真人料事如神,想必已经你已经知道眼下我们的处境。”
“儋州百姓对府衙丧失了信赖,必然会求神拜佛,而雷神是儋州百年来的信仰所在。”
陆安然瞧着陆昀黑俊的脸庞,心中却庆幸,他眼中的光亮,眼神清明,比之分别之前更为耀眼。
“是,昀儿长大了。”
“如果不是师父和大姐,陆昀也不会有今日。”
“可惜,二娘她……”
陆安然想着柳鸣玉一生所求,皆是虚妄,可叹她到头上折在自己女儿手上。
“大姐,我也七七八八听了些事情,我娘她,她到底是怎么,怎么过世的?”
“这件事,我原本并不打算让你只晓得,所以书信往来也不敢提及。”
“难道真的是二姐她!”
“我也不信欣然是这样的人,所以,昀儿你也万万不能这样看待你二姐。”
“是,大姐说得不错。虽然二姐平日里……”
“欣然她温柔娴静,大姐绝对不信她是这样的人。”
陆昀眼中一丝质疑的神色划过,二姐她表面上的确是柔弱女子,可是私底下她可不是什么善茬。
“大姐为何一直在床上躺着?”
“那是因为你大姐近日感染了风寒,大夫说了,不能轻易下床。”
陆昀瞧见来人,忙行了个礼,“见过九殿下。”
“昀儿舟车劳顿,定然是累了。”
冬青在门外瞧见此景,“冬青带您去歇息。”
“可是……”
陆昀纵然心中不情不愿,却被冬青连拖带拽离开了里屋。
二人渐行渐远,穆川才将怀中热腾腾的酒酿肉饼取了出来。
“尝尝。”
陆安然接过一块大快朵颐起来,酒味与炙肉包裹在蒸饼内,近乎发酵的鲜美,让人不可拒绝,难以抵挡。
“唔,好吃。”
“我从外头见了它们便知道你会喜欢。”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有沙沙沙的进食声音,与窗外的风声相互应和。
“我还有一样东西不知安然可曾见过?”
陆安然不解地抬起头,却见穆川从袖管中掏出一块帕子,那帕子一层层打开,帕子正中间是一块褐色的香料。
“这是,降真香。”
“安然可知我是从何处得到的?”
“我错了。”
“可是,整日里躺着好生无趣,我不过,不过,就是出门了一趟。”
“那安然是否算是违背承诺?”
“是,我不该偷偷去见刘大人。但是,我只是觉得……”
穆川用一旁架子上的湿帕子为陆安然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我向来明白你的心思,可是安然,你不欠刘大人的。”
“的确,刘大人也是一样宽慰我的。但是,穆川,于他们而言,我这样的人已然是最大的不公。我以为自己了解了一些事情,便以为自己拥有了改变他人命运的能力。可我却忘记了,我的所作所为对于他们而言,对于那些无端端卷进漩涡之中的人而言,对于那些因我而改变命运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不公,这何尝不是一种欺骗。”
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滑落锦被,穆川瞧着眼前的女子让他异常心疼,他执帕蘸取泪点点,“世上之人都渴望长生或者拥有神通之能,却忘了,拥有多大的神通注定要承担起多大的责任。为神为仙者,不可妄动凡心,需护佑三界生灵。为君者不可利欲熏心,需爱重百姓。为臣者,不可徇私舞弊,需为百姓请命。故而,我知道安然内心的焦灼,与肩膀上的重担。”
“穆川……”
穆川放下帕子再一次将陆安然拥入怀中,“今夜我陪着你,外头的事情我已然安排妥帖了。”
“好。”
一缕缕降真香香气从床榻旁的花几上缓缓升起,烟吞云雾之际化作朵朵莲花,纯净洁柔。
穆川轻抚安然的青丝,瞧着她熟睡的侧颜,心中却默默接上了那句话,既享其荣,必承其重。为天下万民计,为天下万民生,方不愧生在帝王家。
他悄悄关上里屋的门,于庭院中观远处紫气东来之兆,心中缠夹不清的愁绪,猝尔想饮酒一杯。
“九殿下在此处赏月?”
“昀弟也还未睡。”
陆昀嘴角抽了抽,还真是厚颜无耻之人,也不知大姐瞧上他何处了。
“不若一起喝一杯?”
“也好。”
穆川从院中的梨树下挖出一个茶褐的酒坛子,消金春酒味正浓,诱人心馋。
“九殿下对此处颇熟悉?”
“我与清河帮的沈帮主是挚友,此处别院原是我留宿之地。”
“九殿下竟愿将此处割爱于我大姐?”
“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皆值得我为她割舍。”
“哪怕是命?”
“哪怕是命。”
陆昀端起酒杯朝穆川徐徐敬了一杯,“昀弟敬九殿下。”
穆川回礼一大白,“我比昀弟需长几岁,舔为兄长。”
“我刚才见到九殿下同我大姐那般模样,心中还担心几分,而今听闻殿下此言,便觉殿下是可以相托之人,还请殿下莫要责怪。”
“昀弟叫我的名字就好。”
“川兄。”
穆川又倒满了足足一杯酒,“昀弟是安然的弟弟,与我便是一样的至亲兄弟。你担心我欺瞒安然的感情,只是对我不够了解,也是出于对安然的关心,我又为何要责怪于你。”
“川兄如此,昀弟再敬兄长一杯!”
“干!”
“兄长可是为了明日之事担忧?”
“安然可同昀弟说了此间情形?”
“大姐未曾提及,只是我来的路上听了不少。”
“昀弟同安然果真是一家人,聪慧非常之人!”
“兄长若要相助,只管开口就是。”
“今夜只怕是不安生了。”
陆昀沿着穆川的视线瞧见了远处的紫气,“大哥莫要担心,我这就去布阵施法。”
“昀弟已然醉了,不必急于一时。”
“区区几杯,不足以让人生醉,不过兄长提醒得在理,我这便回去沐浴斋戒。”
“告辞。”
“告辞。”
穆川望着陆昀离去的背影,将酒坛又埋了原处,一人独坐许久,直到身上的酒气散尽方才进了里屋。
“敬将军!”
“敬将军!”
高承贤搂着一左一右两位美人儿,享受着她们的酒水,心满意足之样若是让人瞧见,只觉得面目可憎。
可怜二女敢怒不敢言,颤颤巍巍地倒了满碗酒。
营帐之中众人饮酒狂欢,周小将自然也是知道这样的场面,自己不过是台面上的一个角儿,“来,我敬大家一杯。”
“来。”
“来。”
“儋州这个地方,钦差是一波一波地来,又一波波地走,谁呀,都别想在我们将军手底下讨了便宜。”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对。”
“谁来都不行,管他什么钦差,王爷,还不都斗不过我们将军。”
“是!”
“咱们将军这回,可真是有勇有谋,不仅将祸水东引,还使得一手离间计。”
“九皇子,怕是要和二皇子心生嫌隙喽!”
“哎,哎,哎,我说你们啊,就会拍马屁!”
高承贤在二女的搀扶下,下了石阶,“对付几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要什么勇,要什么谋,夸张了。”
“今天开心,喝酒!”
“再敬将军!”
众人觥筹交错,喜不自胜,酒是一杯杯地喝,话是一波波的出。
“跟着我,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是!”
“是!”
“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
众将士起立,“我们誓死效忠将军!”
“来人,上大菜!”
只见营帐大门被打开,外头的紫光耀眼与营帐内的烛火可谓是各有所爱。
四名士兵抬着一头整猪,进了营帐之内,高承贤从周小将手中接过匕首,划开了那头猪的肚子,从中取出不少的金子,分给众人。
“跟着我,有肉吃。”
“有肉吃。”
“有肉吃。”
“把这头猪架在火堆上给爷烤起来!”
“烤起来!”
“烤起来!”
“烤起来!”
正在此时,营帐外匆匆忙忙进来了一人,“将军,密信。”
高承贤接过信,展开一看,“哈哈哈,天助我也!”
“天助我也!”
“兄弟们,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接下来,我们可又有了一个大买卖!”
“来,来,吃。”
“喝,喝酒。”
众人推杯换盏,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营帐之内杯酒言欢,自然是无人在意此刻苍穹之上天雷滚滚,雷电夹杂着紫光呼啸而过。
清河帮分舵门前,来了不少的士兵包围了整片院落,一时之间不觉人心惶惶。
高承贤翻身下马,手执马鞭一步步踏进了正堂,“爷连夜审讯了不少清河帮的帮众,他们对清河帮帮主勾结河匪盗取赈灾粮一事,已然供认不讳!”
堂内众人莫不面如土色,缄默不言,唯有一人愤愤不平,“你胡说,我们帮主侠义心肠,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就是,帮主对众兄弟们一贯是仗义行事,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就是!”
“不知高将军所来是为了何事?”
人未到,声先至,沈长青的声音一到正堂,众内帮众皆神色自若,仿佛若有光。
“沈帮主,久仰久仰!本将军还以为你是缩头乌龟当久了,这头不会伸出来了呢?”
沈长青一手将酒壶运到了桌案上,后又将高承贤挑衅的双手缚于身后,疼得那人嗷嗷叫。
“沈某向来不喜欢有人碰沈某这发丝,何况是只水蚤!”
“将军!”
“将军!”
周小将瞧着正堂中的形势,心中焦灼不已,直到望见不远处骑马而来的身影。
“刘大人,您可算来了。”
周小将掏出令牌,对着外面包围的众将士言道,“将军有令,请刘大人一行人进内说话。”
“刘大人,请随小的来的。”
刘行知带着手下衙役们匆匆进了前院,内院穿堂处有一人瞧见了此事,向内院匆促而去。
“咳咳咳~”
“咳咳咳~”
冬青放下手中的花枝剪子,掀开帷幔,“小姐,您醒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时辰还早,现下是辰时三刻。”
“小姐可是口渴了?可要喝水?”
“也好。”
冬青将茶杯端给陆安然,偶尔瞥见窗外一抹急巴巴的身影。
“屋子里憋闷得很,将窗户开出来,也好。”
冬青将窗户打开,那人在冬青耳边低语了几声,复又离去。
陆安然起身端坐于铜嵌金兽鸟纹菱花形镜前,瞧着身后的一切,并未作声,只是拿起白玉象牙梳子,梳理自己的青丝。
冬青回身接过陆安然手中的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理着秀发。
“庆王进城了?”
“是,刘大人也到了。”
“他到底是你兄长,你若是担心他便去远远瞧上一眼。”
“冬青晓得小姐与殿下必然会护住他,何况他能够到而今地位,也绝不是软弱可欺之徒。”
“沈帮主若是听到此话,必然十分欣慰。”
陆安然握住了冬青的手,“冬青,接下来我们仍有一场恶仗要打。”
“冬青明白,小姐放心,定然不会误事。”
“沈长青,你敢动老子,老子看你是不想要你帮里的兄弟了!”
“高将军好大的口气啊!”
高承贤瞧见来人直直地跪了下去,“刘,刘处置使大人。”
“我方才在门外听了许久,还以为这岭南道无人了呢?怎么,你一人独大?”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既然清河帮帮主有嫌疑,那么理当由我们收押,不知道高将军您说是与不是?”
“是,是,是!”
穆泽与蔡望津,林副将一行人骑马疾驰回到儋州,俨然发现儋州城门外的百姓比之前少了不少。
儋州城不过数日之间慢慢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不远处的施粥铺子仍旧开着,临街的铺子一如往昔尚未开启。
“殿下,这城中为何如此安静?”
“安静,不错,本王也觉得今日尤其安静。”
一行三人骑马向前走,瞧见府衙门口围了一群人,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启禀大人,昨日我在清河帮分舵的仓库之中发现了赈灾粮,还请大人为儋州百姓做主!”
“沈长青,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若说朝廷的赈灾粮是我清河帮劫的,那明日我随意栽赃高将军,高将军是不是也要跪在此处,与大家辩上一辩?”
“听闻清河帮帮主风流潇洒,能言会道,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高将军客气了,沈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高承贤给周小将使了个眼色,周小将将怀中的几份口供交给了刘行知。
“大人,这便是清河帮帮众的口供,他们对沈长青指使他们劫掠赈灾粮供认不讳!”
“你确定这是他们的口供?”
高承贤此时志得意满,全然不顾刘行知眼中的异样,儋州百姓皆群情激奋,莫不欲生啖其肉。
“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
“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
“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
“砰!”
惊堂木一拍,瞬间静谧许多,“仅仅凭借几张纸,就要断一个赈灾粮的大案,本官是断不敢为的。”
穆泽一行三人极其有趣地瞧着这位刘大人断案,心中比之之前的不解,眼下倒是明白了许多。
“先回驿站。”
“殿下,这……我们就不管了?”
“林副将是怀疑殿下?”
“属下不敢。”
“本官深受皇恩,来此清查赈灾粮一案,仅仅凭借几张屈打成招的口供,是绝不可能结案的。”
“大人,您如何得知是屈打成招?”
“对啊,大人,您如何知道的?”
刘行知朝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从堂后带出来一人,“高将军,不知道此人是否是您所言的人之一。”
高承贤瞧见那人身上的血渍,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高将军,此人可是我们从军营后山的乱葬岗找到的。”
“吉安!”
“沈帮主认得此人?”
“吉安,年十二,家中有一老母,住在儋州东街十里巷子口第二家,身患痨病,需要长时间服药。吉安是个孝子,入了清河帮也只是为了他娘亲吃药。”
“沈帮主若当真是那样心狠手辣之人,怎么会记得一个小小帮众的身世。”
“是啊。”
“是啊。”
“要我说,沈帮主定然是冤枉的。”
“是啊,冤枉的!”
“高将军,你为了查明案情,擅自动用私刑,按照大瀚律,诸断罪皆须具引律、令、格、式正文,违者笞三十。”
“来人!”
“将高承贤拿下,笞三十!”
高承贤方要出言拒绝,周小将扯了扯他的衣角,“将军,刘大人比您高三五个官位,您要是拒绝,只怕是~”
“属下知罪!”
“此案尚存在疑点,将沈长青收押待审。”
“是!”
儋州县衙内高承贤的呼喊声与鞭笞的皮肉之声尤其精彩,儋州的大幕又一次被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