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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借刀杀人

更流年

“昀儿!”

“大姐!”

陆昀扑到陆安然的床榻前,两人热泪盈眶,心情澎湃,久久不止。

“你在山上可好?看着消瘦了不少。”

“大姐,我一切都好,师父师兄们待我很好。”

“你为何会突然下山?”

“师父说,大姐需要我相助,特许我下山。”

“真人料事如神,想必已经你已经知道眼下我们的处境。”

“儋州百姓对府衙丧失了信赖,必然会求神拜佛,而雷神是儋州百年来的信仰所在。”

陆安然瞧着陆昀黑俊的脸庞,心中却庆幸,他眼中的光亮,眼神清明,比之分别之前更为耀眼。

“是,昀儿长大了。”

“如果不是师父和大姐,陆昀也不会有今日。”

“可惜,二娘她……”

陆安然想着柳鸣玉一生所求,皆是虚妄,可叹她到头上折在自己女儿手上。

“大姐,我也七七八八听了些事情,我娘她,她到底是怎么,怎么过世的?”

“这件事,我原本并不打算让你只晓得,所以书信往来也不敢提及。”

“难道真的是二姐她!”

“我也不信欣然是这样的人,所以,昀儿你也万万不能这样看待你二姐。”

“是,大姐说得不错。虽然二姐平日里……”

“欣然她温柔娴静,大姐绝对不信她是这样的人。”

陆昀眼中一丝质疑的神色划过,二姐她表面上的确是柔弱女子,可是私底下她可不是什么善茬。

“大姐为何一直在床上躺着?”

“那是因为你大姐近日感染了风寒,大夫说了,不能轻易下床。”

陆昀瞧见来人,忙行了个礼,“见过九殿下。”

“昀儿舟车劳顿,定然是累了。”

冬青在门外瞧见此景,“冬青带您去歇息。”

“可是……”

陆昀纵然心中不情不愿,却被冬青连拖带拽离开了里屋。

二人渐行渐远,穆川才将怀中热腾腾的酒酿肉饼取了出来。

“尝尝。”

陆安然接过一块大快朵颐起来,酒味与炙肉包裹在蒸饼内,近乎发酵的鲜美,让人不可拒绝,难以抵挡。

“唔,好吃。”

“我从外头见了它们便知道你会喜欢。”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有沙沙沙的进食声音,与窗外的风声相互应和。

“我还有一样东西不知安然可曾见过?”

陆安然不解地抬起头,却见穆川从袖管中掏出一块帕子,那帕子一层层打开,帕子正中间是一块褐色的香料。

“这是,降真香。”

“安然可知我是从何处得到的?”

“我错了。”

“可是,整日里躺着好生无趣,我不过,不过,就是出门了一趟。”

“那安然是否算是违背承诺?”

“是,我不该偷偷去见刘大人。但是,我只是觉得……”

穆川用一旁架子上的湿帕子为陆安然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我向来明白你的心思,可是安然,你不欠刘大人的。”

“的确,刘大人也是一样宽慰我的。但是,穆川,于他们而言,我这样的人已然是最大的不公。我以为自己了解了一些事情,便以为自己拥有了改变他人命运的能力。可我却忘记了,我的所作所为对于他们而言,对于那些无端端卷进漩涡之中的人而言,对于那些因我而改变命运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不公,这何尝不是一种欺骗。”

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滑落锦被,穆川瞧着眼前的女子让他异常心疼,他执帕蘸取泪点点,“世上之人都渴望长生或者拥有神通之能,却忘了,拥有多大的神通注定要承担起多大的责任。为神为仙者,不可妄动凡心,需护佑三界生灵。为君者不可利欲熏心,需爱重百姓。为臣者,不可徇私舞弊,需为百姓请命。故而,我知道安然内心的焦灼,与肩膀上的重担。”

“穆川……”

穆川放下帕子再一次将陆安然拥入怀中,“今夜我陪着你,外头的事情我已然安排妥帖了。”

“好。”

一缕缕降真香香气从床榻旁的花几上缓缓升起,烟吞云雾之际化作朵朵莲花,纯净洁柔。

穆川轻抚安然的青丝,瞧着她熟睡的侧颜,心中却默默接上了那句话,既享其荣,必承其重。为天下万民计,为天下万民生,方不愧生在帝王家。

他悄悄关上里屋的门,于庭院中观远处紫气东来之兆,心中缠夹不清的愁绪,猝尔想饮酒一杯。

“九殿下在此处赏月?”

“昀弟也还未睡。”

陆昀嘴角抽了抽,还真是厚颜无耻之人,也不知大姐瞧上他何处了。

“不若一起喝一杯?”

“也好。”

穆川从院中的梨树下挖出一个茶褐的酒坛子,消金春酒味正浓,诱人心馋。

“九殿下对此处颇熟悉?”

“我与清河帮的沈帮主是挚友,此处别院原是我留宿之地。”

“九殿下竟愿将此处割爱于我大姐?”

“这世间万物于我而言,皆值得我为她割舍。”

“哪怕是命?”

“哪怕是命。”

陆昀端起酒杯朝穆川徐徐敬了一杯,“昀弟敬九殿下。”

穆川回礼一大白,“我比昀弟需长几岁,舔为兄长。”

“我刚才见到九殿下同我大姐那般模样,心中还担心几分,而今听闻殿下此言,便觉殿下是可以相托之人,还请殿下莫要责怪。”

“昀弟叫我的名字就好。”

“川兄。”

穆川又倒满了足足一杯酒,“昀弟是安然的弟弟,与我便是一样的至亲兄弟。你担心我欺瞒安然的感情,只是对我不够了解,也是出于对安然的关心,我又为何要责怪于你。”

“川兄如此,昀弟再敬兄长一杯!”

“干!”

“兄长可是为了明日之事担忧?”

“安然可同昀弟说了此间情形?”

“大姐未曾提及,只是我来的路上听了不少。”

“昀弟同安然果真是一家人,聪慧非常之人!”

“兄长若要相助,只管开口就是。”

“今夜只怕是不安生了。”

陆昀沿着穆川的视线瞧见了远处的紫气,“大哥莫要担心,我这就去布阵施法。”

“昀弟已然醉了,不必急于一时。”

“区区几杯,不足以让人生醉,不过兄长提醒得在理,我这便回去沐浴斋戒。”

“告辞。”

“告辞。”

穆川望着陆昀离去的背影,将酒坛又埋了原处,一人独坐许久,直到身上的酒气散尽方才进了里屋。

“敬将军!”

“敬将军!”

高承贤搂着一左一右两位美人儿,享受着她们的酒水,心满意足之样若是让人瞧见,只觉得面目可憎。

可怜二女敢怒不敢言,颤颤巍巍地倒了满碗酒。

营帐之中众人饮酒狂欢,周小将自然也是知道这样的场面,自己不过是台面上的一个角儿,“来,我敬大家一杯。”

“来。”

“来。”

“儋州这个地方,钦差是一波一波地来,又一波波地走,谁呀,都别想在我们将军手底下讨了便宜。”

“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对。”

“谁来都不行,管他什么钦差,王爷,还不都斗不过我们将军。”

“是!”

“咱们将军这回,可真是有勇有谋,不仅将祸水东引,还使得一手离间计。”

“九皇子,怕是要和二皇子心生嫌隙喽!”

“哎,哎,哎,我说你们啊,就会拍马屁!”

高承贤在二女的搀扶下,下了石阶,“对付几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要什么勇,要什么谋,夸张了。”

“今天开心,喝酒!”

“再敬将军!”

众人觥筹交错,喜不自胜,酒是一杯杯地喝,话是一波波的出。

“跟着我,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是!”

“是!”

“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吃的。”

众将士起立,“我们誓死效忠将军!”

“来人,上大菜!”

只见营帐大门被打开,外头的紫光耀眼与营帐内的烛火可谓是各有所爱。

四名士兵抬着一头整猪,进了营帐之内,高承贤从周小将手中接过匕首,划开了那头猪的肚子,从中取出不少的金子,分给众人。

“跟着我,有肉吃。”

“有肉吃。”

“有肉吃。”

“把这头猪架在火堆上给爷烤起来!”

“烤起来!”

“烤起来!”

“烤起来!”

正在此时,营帐外匆匆忙忙进来了一人,“将军,密信。”

高承贤接过信,展开一看,“哈哈哈,天助我也!”

“天助我也!”

“兄弟们,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接下来,我们可又有了一个大买卖!”

“来,来,吃。”

“喝,喝酒。”

众人推杯换盏,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营帐之内杯酒言欢,自然是无人在意此刻苍穹之上天雷滚滚,雷电夹杂着紫光呼啸而过。

清河帮分舵门前,来了不少的士兵包围了整片院落,一时之间不觉人心惶惶。

高承贤翻身下马,手执马鞭一步步踏进了正堂,“爷连夜审讯了不少清河帮的帮众,他们对清河帮帮主勾结河匪盗取赈灾粮一事,已然供认不讳!”

堂内众人莫不面如土色,缄默不言,唯有一人愤愤不平,“你胡说,我们帮主侠义心肠,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就是,帮主对众兄弟们一贯是仗义行事,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就是!”

“不知高将军所来是为了何事?”

人未到,声先至,沈长青的声音一到正堂,众内帮众皆神色自若,仿佛若有光。

“沈帮主,久仰久仰!本将军还以为你是缩头乌龟当久了,这头不会伸出来了呢?”

沈长青一手将酒壶运到了桌案上,后又将高承贤挑衅的双手缚于身后,疼得那人嗷嗷叫。

“沈某向来不喜欢有人碰沈某这发丝,何况是只水蚤!”

“将军!”

“将军!”

周小将瞧着正堂中的形势,心中焦灼不已,直到望见不远处骑马而来的身影。

“刘大人,您可算来了。”

周小将掏出令牌,对着外面包围的众将士言道,“将军有令,请刘大人一行人进内说话。”

“刘大人,请随小的来的。”

刘行知带着手下衙役们匆匆进了前院,内院穿堂处有一人瞧见了此事,向内院匆促而去。

“咳咳咳~”

“咳咳咳~”

冬青放下手中的花枝剪子,掀开帷幔,“小姐,您醒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时辰还早,现下是辰时三刻。”

“小姐可是口渴了?可要喝水?”

“也好。”

冬青将茶杯端给陆安然,偶尔瞥见窗外一抹急巴巴的身影。

“屋子里憋闷得很,将窗户开出来,也好。”

冬青将窗户打开,那人在冬青耳边低语了几声,复又离去。

陆安然起身端坐于铜嵌金兽鸟纹菱花形镜前,瞧着身后的一切,并未作声,只是拿起白玉象牙梳子,梳理自己的青丝。

冬青回身接过陆安然手中的梳子,不紧不慢地梳理着秀发。

“庆王进城了?”

“是,刘大人也到了。”

“他到底是你兄长,你若是担心他便去远远瞧上一眼。”

“冬青晓得小姐与殿下必然会护住他,何况他能够到而今地位,也绝不是软弱可欺之徒。”

“沈帮主若是听到此话,必然十分欣慰。”

陆安然握住了冬青的手,“冬青,接下来我们仍有一场恶仗要打。”

“冬青明白,小姐放心,定然不会误事。”

“沈长青,你敢动老子,老子看你是不想要你帮里的兄弟了!”

“高将军好大的口气啊!”

高承贤瞧见来人直直地跪了下去,“刘,刘处置使大人。”

“我方才在门外听了许久,还以为这岭南道无人了呢?怎么,你一人独大?”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既然清河帮帮主有嫌疑,那么理当由我们收押,不知道高将军您说是与不是?”

“是,是,是!”

穆泽与蔡望津,林副将一行人骑马疾驰回到儋州,俨然发现儋州城门外的百姓比之前少了不少。

儋州城不过数日之间慢慢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不远处的施粥铺子仍旧开着,临街的铺子一如往昔尚未开启。

“殿下,这城中为何如此安静?”

“安静,不错,本王也觉得今日尤其安静。”

一行三人骑马向前走,瞧见府衙门口围了一群人,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启禀大人,昨日我在清河帮分舵的仓库之中发现了赈灾粮,还请大人为儋州百姓做主!”

“沈长青,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若说朝廷的赈灾粮是我清河帮劫的,那明日我随意栽赃高将军,高将军是不是也要跪在此处,与大家辩上一辩?”

“听闻清河帮帮主风流潇洒,能言会道,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高将军客气了,沈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高承贤给周小将使了个眼色,周小将将怀中的几份口供交给了刘行知。

“大人,这便是清河帮帮众的口供,他们对沈长青指使他们劫掠赈灾粮供认不讳!”

“你确定这是他们的口供?”

高承贤此时志得意满,全然不顾刘行知眼中的异样,儋州百姓皆群情激奋,莫不欲生啖其肉。

“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

“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

“大人,请您为我们做主!”

“砰!”

惊堂木一拍,瞬间静谧许多,“仅仅凭借几张纸,就要断一个赈灾粮的大案,本官是断不敢为的。”

穆泽一行三人极其有趣地瞧着这位刘大人断案,心中比之之前的不解,眼下倒是明白了许多。

“先回驿站。”

“殿下,这……我们就不管了?”

“林副将是怀疑殿下?”

“属下不敢。”

“本官深受皇恩,来此清查赈灾粮一案,仅仅凭借几张屈打成招的口供,是绝不可能结案的。”

“大人,您如何得知是屈打成招?”

“对啊,大人,您如何知道的?”

刘行知朝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从堂后带出来一人,“高将军,不知道此人是否是您所言的人之一。”

高承贤瞧见那人身上的血渍,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高将军,此人可是我们从军营后山的乱葬岗找到的。”

“吉安!”

“沈帮主认得此人?”

“吉安,年十二,家中有一老母,住在儋州东街十里巷子口第二家,身患痨病,需要长时间服药。吉安是个孝子,入了清河帮也只是为了他娘亲吃药。”

“沈帮主若当真是那样心狠手辣之人,怎么会记得一个小小帮众的身世。”

“是啊。”

“是啊。”

“要我说,沈帮主定然是冤枉的。”

“是啊,冤枉的!”

“高将军,你为了查明案情,擅自动用私刑,按照大瀚律,诸断罪皆须具引律、令、格、式正文,违者笞三十。”

“来人!”

“将高承贤拿下,笞三十!”

高承贤方要出言拒绝,周小将扯了扯他的衣角,“将军,刘大人比您高三五个官位,您要是拒绝,只怕是~”

“属下知罪!”

“此案尚存在疑点,将沈长青收押待审。”

“是!”

儋州县衙内高承贤的呼喊声与鞭笞的皮肉之声尤其精彩,儋州的大幕又一次被拉开了。